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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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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的冬天,比涿光山冷。
冬日里柴桑落了好大一场雪,皑皑白雪浩然千里,天地间一片素白。
我撒丫子跑出去,在雪地里撒欢。
无月立在檐下,淡淡的笑着:“玩够了便回来!”
我知他是担心我未痊愈的身体,在雪地里滚了几圈便恋恋不舍的跑到檐下。
无月帮我拍着沾在身上的雪,温声说着过几日要去采药。只是这一次去的日子,比以往要长些。
我知道,他又要留我下来看家。
呵,早就习惯了的事,又何必伤感。
当天夜里,我又钻进了无月的被窝。
无月将我搂进怀里,抚摸着我的头,温声道:“待我这次寻药回来,再为你炼制一枚固元丹。等你将丹药全部炼化,被斩去的修为便能恢复。”
“真的?”我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嗯!”
我跳到被子上,开心的打着滚:“大人,你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的人。”
其实,我哪里见过什么人。在来无月观之前,我在涿光山里生活了七百年。
七百年里,除了在山中撒野,便是趴在半山腰的山神庙前与桃夭谈天。
桃夭也是妖,是山神庙前那颗老桃树上的一朵桃花,偶然得了机缘,又吸收了天地灵气成了精。只是我与她的修为都还不够,不能幻形,所以每次都是我去寻她,听她说起人间的事。
山下的村民们时常会去山神庙祭拜,会说起人间事。桃夭听了,便默默记在心里,待到我去寻她时再说与我听。
桃夭说,人类是贪婪的,是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她还跟我说起道士,说山下的道士以降妖除魔为己任。遇见妖时,不论好坏,皆斩之。
那时的我,对道士是畏惧的。我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若是遇到了修道之人,定要避而远之。
直到我遇到了无月。
一年前,不知何人在涿光山中布了一道剑阵。我误入其中,被阵中的剑意所伤,亦被斩去了百年修为。
是无月救了我,将我带回无月观疗养。
还记得刚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在道观中,吓得两眼一黑差点昏倒过去。我想要逃跑,奈何深受重伤动弹不得。就在我以为吾命休已闭上眼睛等死时,走过来一个白衣道人。
风光霁月,似月上的仙尊。
那道人,便是无月。
“疼么?”这是无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温润如玉。
无月抱起我,喂我疗伤的丹药:“你的伤势过重,需要好生将养着。这是小还丹,服下可恢复些伤势。”
无月的手很白皙,手指的骨节分明,却又温软柔和。他抚摸着我的头,说天下众生,生生平等。他说,他无害我之心,让我安心留在无月观里。
就这样,我在无月观留了下来。
观里除了无月,再无其他人。他每日都会在大殿坐禅,我便匍匐在他的脚边,跟着一起冥想。
雪,越下越大,压弯了殿前的矮松枝。枝头的雪落到地上发出响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等到来年柴桑花开,便可炼制唤神丹。届时,你便可幻化成人形。”无月顺着我背上的皮毛,笑得温和
我窝在无月的臂弯里,眯着眼睛,感激的说着谢谢。
“你也不必谢本尊,帮你亦是帮本尊自己。”
“这观里,也不知冷清了多少年。自从你来了,倒是多了不少生气。”无月喃喃,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在无月怀里拱了拱,翻了个身,贴着他胸口的位置,能听到他的心跳声,连带着我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些。
我突然想到桃夭与我说得故事,她说人有善恶之分。有阴险狡诈之辈,也有很多心善之人,比如无月。
她还说,人类有句话叫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虽是妖,也知晓感恩图报。无月心善,一心对我好不求回报,但我却不能不懂感恩。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倘若将来他有所需,我必拿命相报。
本来,我的命就是他救的。
这一场雪下了整整五日才停,等不及雪化,无月便背了药篓出了无月观。
没有无月的日子,我每日都会睡到自然醒,然后撒丫子在青云山狂奔。可惜青云山里没有山神庙,也没有桃夭,甚至没有成精的妖。
百无聊赖,我偷跑着下山。
山下的村民们偶尔会去无月观上香,他们识得我,知我是无月养在观里的小狐狸。也知我总被无月搂在怀里,与无月甚是亲近。
“小狐道人来的巧,今日何家娶亲,不如小狐道人同我们一道去观礼。”他们唤我小狐道人,态度尊敬。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无月。因为无月,我从让人害怕嫌恶的妖,变成了令人尊敬的小狐道人。
我跟在村民身后去了何家。
何家的院子不大,里面挤满了来参加婚礼的人。何家的妇人拿来了垫子,我趴在上面,听着妇人们聊天。
她们说起今年的收成,说起谁家的婆媳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大闹不休,最后又说起新郎与新娘的情谊。
日暮之时,一顶花轿停在了何家的院外。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村民们说着祝福的话,祝他们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我突然想到了无月,想着若我一直留在无月观伴在无月身边,算不算百年好合。
等吃过了喜酒,早已月上中天。我奔跑着上山,回到无月观。无月并未回来,观里安静至极。
我钻进了无月的被窝,没有了无月,被窝里也没有了温度,冰冷无比。好在被子上沾染了无月的气息,是股淡淡的沉香,让人闻着安心。
我想无月了,我想这大概便是桃夭口中的思念。
夜里是如何睡去的,我已不知。醒来时,早已日上三杆。
只是今日山下没有什么热闹看,我便留在了观里,趴在前院晒太阳。
也不知无月何时才能回来,我暗想。
冬日里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放松。我晒着太阳,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下晌。
无月依旧没有回来。
我爬起身,在观里闲逛起来。
在无月观的这一年里,我日日跟在无月身边。所踏足的地方,也只有前院,大殿和无月的房间。
绕过青石板小路,是无月观的后院,有着几间小屋,背靠着青云山。
小屋并未上锁,斑驳的木门似有一些腐朽,像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过。
我推开小屋的木门,差点被里面的灰尘呛到。
等飞扬的灰尘散去,才看清那屋里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上布满了灰尘,也不知是多久没被擦拭过。
我又推开第二间小屋,同第一间一样,也是荒废了许久。我掩了门,退了出去。对后面的几间小屋也失去了兴致,打算继续回前院晒太阳。
“沙沙~”
突然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沉香树叶沙沙作响。我侧头朝沉香树看去,无意瞥见最后那间小屋的木门。
如前几间小屋不同,最后一间的木门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常常打扫一般。
我突然好奇心起,跑向最后一间小屋。
“支呀~”
木门被推开,没有灰尘,没有破财的神像,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沉香木的香,跟无月身上的味道一样。
小屋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冰棺,冰棺里躺着一具没了生命的女尸,透着寒气。
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冰棺,冰棺里躺着女子双手覆在胸前,双目紧闭。像是没了生命的气息,又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透过冰棺,我能看见她那微翘的睫毛和绝色的容颜。
我发誓,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人儿,甚至比无月还要美上几分。只是不知她为何会躺在冰棺里,又为何被放在无月观的后院里。
我正要猜测着原因,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无月观来。
我慌忙关上门,跑向前院。才发现是昨日娶亲的何家婆子,提着篮子来观里上香。
何家婆子在大殿里拜了拜,祈祷儿媳妇能早些怀孕。
但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又懒洋洋的趴在太阳底下睡觉。
接下来的三四日,我都在留在了观里。只是后院的那间屋子,我是再也不敢进去。
无月是在七日后回的道观,风尘仆仆。他刚入观,我就狂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嘤嘤嘤,无月,你终于回来了。”
“这天灵果极其难寻,所以才多耽搁了些时日。你在观里,可有乖乖的?”
我点着头,又贴回无月的胸口。
突然间,我想起那日在山下看到何家小子在妻子的脸上亲了一下的场景,只觉得心中悸动,喉咙发干。我探出身子,将爪子搭在无月的肩上,用舌头在无月的脸上舔了一下。
“砰砰!”突然加速的心跳快要跳出我的嗓子眼,吓得我赶紧缩回无月的怀里。
原来,这就是亲亲的感觉。
夜里,我躺在无月的身边,同他说起何家的婚礼。
无月听罢,问:“新娘子好看吗?”
回想着那一日的所见,我喃喃答着:“大婚那天,新娘子盖着红盖头,我倒是没看见她的脸。不过后来何家小子带着新娘子来观里上香,我远远的看了一眼,瞧那脸型应是好看的。”
无月摸着我的耳朵,并未接话。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无月认真的说道:“那天在山下,婶子们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无月,以后我就留在无月观,陪你百年,可好?”
“好!”无月笑了,很真诚。
我也跟着无月笑了,因为我喜欢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