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2、chapter2 读书是为了

　　周昳礼小时候，住在乡野里，一到晚上，别人家都暗着，就他们家亮着灯。
　　小周昳礼夜半醒来，循着灯光走去，爬到哥哥身上，抱着哥哥睡觉。后来有天，她不抱着哥哥睡觉了，她站在哥哥书桌前，她记得那时自己还没有哥哥桌案高，看哥哥写了好一会儿字。
　　“哥，你读书是为了当大官吗？”

　　周秩礼下意识伸手捞她过来，小周昳礼再次爬到哥哥身上，坐在哥哥腿上，这次，她看见了哥哥写的字。
　　唔...看不懂。什么玩意？

　　周秩礼说：“读书是读书，当大官是当大官。读书就是为了读书，当大官也就是为了......”他思索片刻，翻翻书页，复又落笔。
　　小周昳礼起了玩心，用手指沾了墨水，在哥哥的笔迹上描摹。周秩礼清瘦劲直的字很快粗成一条条毛毛虫，“当大官。”小周昳礼接道。

　　“不对。”周秩礼说，“读书是为了明白书中的道理，当大官是为了能为百姓做点事。”
　　“参加科举是为了当大官。”

　　小周昳礼忙着描摹毛毛虫，“噢！”

　　现在周昳礼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哥，为百姓做点事就死了呢？
　　“你是谁？”一想到她哥的死，周昳礼忍不住就哭了，一张口眼泪就下来了，在一个叫“商彧”的陌生人面前，这真是太没面子了。
　　而且他长得这么好看，自己哭起来一定难看死了。呜呜呜，好伤心啊！

　　“我是雍州总督。”商彧去洗漱台上给她取来一片面巾。
　　周昳礼将脸埋在面巾里，昏天黑地哭了一会儿，还是难过的想吐，“我哥是个知府啊，领兵打仗不是你们将军的事吗？”
　　对，领兵打仗是他们将军的事啊！周昳礼生气，将面巾砸向商彧：“我哥给你们当了替死鬼！”

　　商彧平静收下周昳礼砸给他的面巾，“你说的没错，引起这场灾祸的每个人都该死。”
　　他这话优雅平稳的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是在讨论什么阳春白雪。
　　“你哥...异族人攻进来的时候，我被停职审查，平阳、渭城两地连遭突袭。雍州一地群山环绕、西北铁骑主要被部署在九边重镇。敌人来势凶猛，两城城内防守薄弱、不堪一击。你兄长得了消息带领府兵作战，为了将敌人抵挡在外，给大军到来争取时间，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周昳礼听后：“疑点重重。”
　　商彧：“何以见得。”

　　周昳礼静默几秒，胸口很闷，像压了块大石头，喉咙一紧，鼻子一酸，还是忍不住又哭了：“什么何以见得？”去你的吧。“我就是不相信，不相信我哥会突然这么没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洒落，她又用手捂着，不给人看了。

　　手上的面巾湿淋淋的，商彧起身，去给她重新取一块。

　　“你怎么、怎么被停职审查了啊？”周昳礼接过面巾，擦擦眼角，又将脸埋进去了。声音闷闷的。

　　商彧简要说明当时的境况。
　　“听不懂。”周昳礼说，但她能判断不是杀人放火、奸/淫盗窃之类的坏事。
　　周昳礼又静默几秒，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间断的将小时候她记着的与哥哥的那段对话与商彧说，最后她总结道：“既然为百姓做点事做官，然后死了。还不如、还不如为了个人富贵当个苟安的狗官呢！”

　　商彧记得周秩礼之前说过他们家就妹妹和他两个人，现在周秩礼死了，周昳礼唯一的亲人没有了。
　　她对这个世界现在充满怨恨，就算口不择言，也是人之常情。

　　“为百姓，为皇帝。为百姓就是为皇帝，为他朱家看护这江山，我哥来到这么一偏远地，肝脑涂地尸骨无存，我哥真是太傻了，太傻了！
　　我若早知如此，再给我一次机会，时光倒退，我一定千方百计拦着我哥，再不要这些冠冕堂皇的荣华富贵，就在天下一隅中寻个乡村农舍，和我哥平实安心的度过一辈子——”

　　“周昳礼。”
　　周昳礼瞪着眼睛，晶莹泪珠不断从中滚落，因被他制止而心中情绪无以宣泄憋闷的两颊通红。看起来倒是她被他故意欺负的难过极了。
　　商彧不得不放缓声调，道：“周秩礼不是为了别的，他全然是为百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他好好活着！”

　　烛芯燃爆，灯火骤熄，明暗交错间，浮盖在他眼中的温和淡然消散殆尽，他藏匿在黑暗中的冰冷执着腾跃爪牙，凶相显露。
　　周昳礼在他安静的注视下噤了声，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靠近周昳礼，与从她脸上掉落的泪珠相撞，泪珠从指节滑下到手背，带来滚烫的湿热。
　　他托起周昳礼的脸颊，使她抬头，使她抬头看着他。

　　商彧的手很/硬，玉节骨一样的手又很热，他的手心除了提笔用力的几处，其他地方也遍布着粗/硬的厚茧。
　　他提笔，也拿刀，手上沾着墨，也染过人血。周昳礼怎么忘了，他是雍州总督，敌人的尸山血海是他的功勋啊。这样一个与杀戮如影随形的位置，这样温和平静，不是创世的神，就是毁灭的疯子。

　　他看着周昳礼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有像星河一样的柔光，目光不自禁下移，她的鼻子、嘴唇，雪一样白皙柔软的皮肤，淡粉色樱花般的嘴唇。
　　她真的不明白吗，她怎么会不明白？
　　该怎么让她明白？商彧说：“你兄长去平阳东郊前，不会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低身下来，帮她擦拭泪水。目光回落到她的眼睛，可很快又跟着泪水，转移到她的嘴唇。他粗粝的手指含混着泪珠，滚烫湿润着贴在周昳礼的肌肤上。
　　“你是秩礼的妹妹。行军作战戍守边疆是我的职责，你兄长替行我的职责而死。从今以后，我会像秩礼一样把你当作妹妹对待。所以你必须知道，这些事情和你有关，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

　　他说完又静待了几秒，周昳礼觉得他眸色很深，觉得他心底想的根本不是和嘴上说的一样。
　　“你...原来你这样，不是因为你人善良体贴，而是因为你觉得你亏欠我哥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给他当妹妹，周昳礼的哥哥只有一个，怎么可以乱认亲！
　　“你怎么会觉得亏欠我哥呢？你是奉皇上旨意被停职审查，我哥也是奉皇上旨意出任知府，你有什么好愧疚的，你又不是皇帝老儿。”周昳礼直直就说了。

　　商彧坦荡承认：“嗯，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那又怎样。他是这个意思吗？他是这个意思啊！周昳礼哑火无言，说不出话了。

　　见周昳礼没话说了，商彧道：“我去给你弄蜂蜜水。你...喝了好好睡一觉。”
　　他顿了顿，“睡一觉醒来天亮了，天亮了太阳一出来，就会好很多。”

　　周昳礼不想理他，早就钻进被褥里背对着他了。
　　叽里咕噜的，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