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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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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姚永齐四年,江南越州郡,恰逢初夏,天气已经有几分炎燥。
村口,陈大水亭,泉水汩汩,尚有几丝凉气。
人们穿着轻薄小衫,在水亭边坐着。
货郎挑着竹篓,用吴语吆喝,“卖樱桃,卖樱桃。才从山上摘来的甜樱桃,又鲜又甜呢。”
有几个青衣姑娘,采菱而归,白嫩的脸上还沾了泥,听到喊声,齐齐围了上去。
“你这樱桃甜吗?”
王婆卖瓜尚且自卖自夸。
樱桃娇贵,天气又热,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包着。
他在一群姑娘面前,掀开布角,“甜,包甜。当然甜。”
红的果,绿的叶,晶莹的水珠,鲜莹莹,惹眼极了。
姑娘们都噤了声,只顾盯着那一捧红,挑拣的话忘了个干净。
货郎得意,“全越州独我这一份最早,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几人便纷纷掏钱。
绿叶沾了水,包着一捧红樱桃,一口一个甜滋滋,就像咬开了蜜。
“梵音,不给你家嘉禾也带一捧?”
被唤作叶梵音的年轻女人皱了眉,“不买,她太小,吃不得。”
她的女儿冯嘉禾,染了半月风寒,苍白一张脸,看起来让人心疼。
旁边的四五岁女童,捧着圆圆的樱桃,笑出一口碎牙:“娘亲,你最好了,我最喜欢吃樱桃了。”
孟紫娘搂着自己孩子,话里泛着炫耀:“一捧樱桃能值几个钱?孩子喜欢就买些嘛。虽然炆光不在,可也不能这么节省呢。”
她的女儿不懂大人间的计较,只天真接话:“是呀,谁不喜欢吃樱桃?嘉禾只是得了病......也可以吃樱桃呀。”
叶梵音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要是嘉禾的病好起来,她一定会买下整筐的樱桃。
小孩子嘛,最贪酸甜滋味。再说了,樱桃算不上金贵东西,别家孩子有的,她的嘉禾也该有。
就算尝不得,看看也好。
叶梵音犹豫着,终究还是买了一捧。
越州郡,到处白墙灰瓦,芭蕉青青。
叶梵音回到了家,轻轻推开那个久闭的单屋。
屋内昏暗,桌上插了一枝青竹。
竹床上,女童容貌苍白,好像一捧快要化了的冰雪。
叶梵音捻着干净的帕巾,沾了水,仔细的擦着女童洁白的脸。
这时,女童的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
叶梵音给她穿着小衫,“嘉禾,娘给你买了樱桃,你肚子还痛,只能吃三颗。”
女童眼瞳漆黑,蹙眉看着眼前一切。
跟她说话的,是一个娴静妇人。她长得很年轻,很秀丽。
冯嘉禾脑袋极痛,晕晕的痛。
她觉得妇人有点儿熟悉,但意识涣散如沙,根本想不起妇人是谁。“......你是谁?”
叶梵音听说,感染风寒太久会变得痴傻。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小嘉禾聪明伶俐,可不能变成一个傻子。
女童冯嘉禾,杏儿眼黑白分明。
她不哭,也不笑,定定的看着叶梵音。
叶梵音勉强扯出一抹笑,内心却急如星火。“嘉禾,嘉禾。我是娘亲啊。”
冯嘉禾怔住了。
她竟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冯家没从越州搬去长安,她也没遇上那个对她死追不放的阴郁少年。
一切尚早,像刚破土的一颗青禾苗。
好在,嘉禾的确没事。
她似乎比前半个月好多了,只是不怎么爱说话。
叶梵音还是不放心,去梨花乡找了大夫,又煎了黑乎乎的汤药。
叶梵音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喂给嘉禾。“嘉禾乖,喝了药身子就好了。”
妇人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让嘉禾觉得有些恍惚。
在母亲眼里,她似乎永远长不大。
虽然,她的确很小,只有四岁。
越州郡的夏日昼长。
四岁的嘉禾,一天到晚,几乎昏昏的睡觉。
朦胧里,她听到叶梵音的啜泣。“冯炆光那个负心汉,不要就不要了。”
嘉禾太困了。
冯炆光么,是她的父亲,此刻在长安做官。
前世今生,冯家都只有她一个孩子,叶梵音把整颗心,都铺在她身上。
当娘的,总会变着戏法,哄女儿开心。
比如,夏天的第一只荷花,秋天的桂花糕,冬天的第一只糖葫芦,或者是一件绣了花的小裙子。
冬天,大姚南方的越州郡,也下了雪。
冯家,房内燃着炭,暖和的像春日。
嘉禾觉得热,想褪下厚厚的袄,却被母亲拦住了。
“嘉禾,你身子弱,要穿的厚些。”
女童生得跟雪团似的,她偎在母亲怀中,像只温顺的猫。“娘,我很乖,会听你话的。”
她不能病。病了,娘亲会更辛苦。
叶梵音忍住了泪。她的小嘉禾,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冯家只有这一对母女,空荡荡的,让人发慌。
嘉禾对越州的老家,没什么印象。
前世,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长安。
但毋庸置疑的是,今年过年,又是她和叶梵音两个人。
年前几天,年味越来越浓,梨花乡来了一行人。
他们穿着锦衣,容光焕发,众星捧月似的,簇拥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二十五六,长得斯文俊秀,像极了话本里的刻薄负心汉。
乡人争相奉承:“冯大人,真是玉树临风,前程无量。”
里正凑上前,满脸堆笑:“这些年,小人虽尽力照应夫人小姐,但终是大人福泽深厚,如今一家团圆。”
冯炆光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邀功。
冯炆光扬了扬手,侍卫冯苍就掏出一沓银票,“这几年,有劳你了。”
里正眼睛都直了。
长安的官,果真不一样。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寻常人家嚼半辈子。
里正的腰弯得更低,“冯大人位及人臣,前程似锦。咱们梨花乡,真是风水宝地,出了您这样的人物。”
冯炆光最讨厌听奉承话,他直接到了冯家。
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院内,一个年轻女人还在洗衣服。
她布衣荆钗,难掩秀丽之色。
听见脚步声,叶梵音头也未回,故意拔高嗓:“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道淡淡的嗓音,“是我。”
叶梵音背影一僵。
她缓缓转身。
院里的人,俊秀挺拔,正是她三年不见的夫君,冯炆光。
叶梵音不敢认,“冯郎......”
她觉得自己有些丑,衣服也寒酸,不是见他的时候。
年轻男人却俊采卓然。
叶梵音心里堵着气,她狼狈的捂住脸。
一只有力的手却握住了她的腕。“你我是夫妻,也羞于相见吗?”
叶梵音软绵绵的,没了力气。冯郎成了大官,气势也不一样了。
鬼使神差的,她抬头,对上他的眼。
两人静静相望,却无言。
不知是不是错觉,冯炆光的眼眶红了。“梵音,我带你和女儿回长安。”
年夜饭,是侍卫冯苍从酒楼置办来的,冯炆光不让叶梵音下厨。
满满一大桌子,嘉禾最喜欢吃糖醋肉。
叶梵音养孩子精细,不敢让她吃那么多,“嘉禾,吃多了当心肚子疼。”
嘉禾眨着眼。“娘,我只吃了两口呢。”
冯炆光也笑,“嘉禾爱吃,你就让她多吃一点儿。”
嘉禾很会撒娇,立刻扑向父亲臂弯:“爹爹,你最好了。”
叶梵音佯嗔:“是呀,爹好,娘就不好了。”
嘉禾转身又搂住母亲:“爹爹好,娘亲也好,嘉禾是世上最福气的孩子!”
冯炆光和叶梵音都忍俊不禁。
这个小女童,很会说俏皮话,让人没法难为她。
这顿饭,吃的欢声笑语。
大年夜,梨花乡,都是爆竹之声。
嘉禾看罢烟花回屋,却瞥见父亲抱着娘亲,在一起低低的啜泣。
她想去安慰,却被侍卫冯苍拦住,“小姐,属下买了兔子灯笼,你要玩吗?”
嘉禾当然想玩,但还是摇了摇头,“现在不是玩的时候,爹爹娘亲在哭。”
冯苍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大人和夫人没事,他们只是有话要说。”
嘉禾的杏眼黑白分明,“真的吗?”
冯苍抱着小女童去赏灯,“嗯。”
这时,天边的烟花明灭。
嘉禾还是个孩童,很容易被吸引了过去。
她仰头望着,心想,分别了三年,一个在长安,一个在越州,肯定有很多的话要说。
正月初三,冯氏夫妇带着嘉禾,去了长安。
冯苍驾着马车,车马颠簸,嘉禾一直犯困。
突然,似乎踩到了一颗石头,轿子狠狠的颠簸。
叶梵音一个踉跄,便向前栽去。
意料之中的痛,并没有来。
有人护住了她的额头。
冯炆光的手,苍白,泛了红。
叶梵音心头一揪,轻轻的揉了揉他的手:“冯郎……”
冯炆光面不改色,反手握住了叶梵音。
被一个温暖的大掌包裹,叶梵音燥得脸热,“冯郎,快松手,你这是做什么?”
冯炆光反而握得更紧:“夫人替我揉揉,便不疼了。”
叶梵音又羞又愤。
这个人,去了长安,怎么愈发流氓不要脸?
“等会儿嘉禾醒了,看到怎么办?”
“看见又如何?”他声音低了几分,“我们并未做什么。”
叶梵音:“......”不要脸。
好巧不巧,车内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娘......”
一声稚嫩的呢喃。
嘉禾一睁眼,就看到这郎情妾意的一幕。
叶梵音浑身一激灵。
冯炆光的表情也不自在。
嘉禾的眼睛,大而圆,她眨了眨清澈的眸子。
哎呀。
她醒的是不是太早了?
嘉禾连一秒都没犹豫。
她直接闭眼假睡。
叶梵音却狠狠推开了冯炆光。
她抱着嘉禾,语气的羞还未褪尽,“嘉禾,你先睡一觉,明日我们便到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