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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破绽 尽苍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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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苍寨,东地牢。
原先寂静无比的甬道中,忽闻步履匆匆,又不知过了多久,终在极东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却听咔嚓一声,锁住铁门的重锁轰然落地。
一面色凝重的男人猛地踢开本就打开了的牢门,说话时赤掺了怒气,握着数十把钥匙的手将门敲得当当作响,只说道:“秦沭生,是哪一个?”
少年还没来得及起身回话,便见面前之人的眼神颇为不耐地一扫,瞧见他被剥去战甲后,那身极其突兀的深色里衣,与那些个穿红袍的官员甚是不同,随即冷哼一声:“就是你!给我带走!”
什么!
秦沭生倒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左右不过是挨一顿打,这又是在永州军营中早就受过的,自然认为不足挂齿。
更何况只受几鞭子罢了,量这些个山匪也不敢真的弄死他。
但荀霜反而先一步惊讶住了,原要维持住熟睡之态的身形一动,几乎就要暴露。
所幸地牢昏暗,又仅有一盏烛灯,众人的目光都聚于秦沭生一人,鲜有谁留神看她。
荀霜暗松一口气,挪近面对着的墙壁几分,又听约是几个随从进来制住了秦沭生,将那绪国公世子押走。
揣开铁门的头领随即便警告了牢中人一句:“以后谁再敢闹事,可不是今日这样轻易放过的下场。”
说罢,呯地一声关上了铁门,愤然离去,像是恼极了今日这份来去麻烦的差事。
荀霜不甚在意,只待那铁锁落上,便立即睁开了眼,又等那押着秦沭生的脚步声远去,方着急忙慌地起身,生怕杀回个回马枪。
她扫了一眼地牢中的五人,见都是鞭痕累累,有四人紧靠在唯一的烛火旁,缓缓地抹着疗愈的伤药。
偶有一人抬头,瞧见荀霜看向他们,目光迟疑地顿住,终是朝她递近了手中的药瓶,轻声而道:“姑娘可也是受了鞭伤?”
又似是见她全身干干净净的,唯有脸上脏污,便先自答了一番:“这些山匪也算有点良心,并未动对姑娘家家的用刑。”
许是顾及着男女有别,说罢便要转身,却被荀霜一把制住了。
这宫女真是稀奇,怎还上赶着纠缠。
章并方那小子明明说这宫女是秦世子的人啊,竟此时抓着他不放,未免太不知轻重了些,他可得早些撇清关系,省得招惹上那煞神。
红袍官员惊讶极了,连忙用另一只手的衣袖拂开了荀霜,并未触及其肤,只沉声道:“姑娘请自重。”
自重?
这人怎么生了这般的误会,她明明是有要事相谈。
难不成礼部的官员都是如此的迂腐?
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又用手指了指,示意自己不能说话,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短调,再难多言了。
“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官员见状,仍旧不得其意,恐是自己没听清,待要再问,身旁的章并方凑过来解释道:“她是个哑巴。”
“哑巴?”官员更糊涂了,神色惑然,“我大周派去旗兰随行的侍女,怎么可能是个哑巴!”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警惕起来,端坐着的身子几乎跳起,一手指向荀霜,叫道:“你是奸细!”
荀霜还未说什么辨驳的话,章并方反倒是先行阻止,甚至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而道:“下官不是都跟您讲过了,这是秦世子的人!宋大人说话时可要慎重!”
虽然言语恭敬有礼,但面目狰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倒像是老子教训孙子似的。
明明吴德伯的品级比他要高,可男人听了这番有些冒犯的话,脸上也未恼色,反甚是亲近地附耳到下属旁,只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身在敌营,方才失言了嘛!”
又小声嘀咕了句:“收了个徒弟跟养了个祖宗似的,管得真宽。”
呵,这老小子,自己好心提醒,反倒得了一阵编排。
章并方摇了摇头,不再多话,正打算看面前的荀霜要耍些什么把戏,听地上传来手指轻叩的三声响,心中疑惑虽甚,却也低头看去,因而一惊。
粗如麻布的杂草被悉数截断,或长或短地摆于清理出一小片空处的石地前,近看不显,直至他略眯了眯眼,头又后倾几分后,方才认清了那两个形迹歪扭的字。
皇后。
章并方见状,便问道:“你认识皇后娘娘?”
少女原本蹲着,还要再搜摘些杂草,好拼凑出更长的句子来,可一听他的回应,随即站起,又连连点头,生怕他再突然不理人了。
章并方得了肯定,却觉犯难。
此女是绪国公世子的人,又认识皇后…
根本就说不通,简直是扯了个弥天大谎!
皇后乃韩相胞妹,秦世子又站队陛下,两派敌对相争多年,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宫女而有所联系!
这话也未免过于骇人听闻,是当他傻子骗呢!
只可幸眼前之人是个哑巴,若将什么胡乱编造的宫闱秘闻说出口来,他一介礼部小官可承受不起。
男人有些犹豫,心中好一番盘算后,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不是秦世子的人?”
吴德伯也存疑虑:“先前公主生病,命我去请太医时,我便见过此次随行的几位宫女,虽然一个个俱是涂脂抹粉的,但几次下来,也算是能认熟脸。所以我方才一进来便觉奇怪,怎么从未在公主的鸾驾旁见过姑娘你呢?”
所以,吴德伯方才不顾秦沭生的眼色,也要说她是细作。
若真是如此,眼前之人被他这么一揭穿,恐怕是要恼羞成怒了吧。
可男人双眼瞟去,只见那穿着浅青衣裳的宫女几乎眸中放光,看他如雪中炭一般,止不住地点头,又要去抓地上的杂草好拼出字来。
章并方与吴德伯对视一眼,会意之后,便道:“你可是想让我们带你回去面见皇后娘娘?”
荀霜摇了摇头,还是埋头在地上摆字,截长取短的模样甚是认真,叫二人等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认出她想要说的话:“离秦沭生,皇后可酬。”
仅仅八字,言简意赅,却叫章并方二人琢磨片刻后,才回她:“若帮你从秦世子手中逃出来,皇后娘娘会拿钱酬谢我们?”
闻言,少女盈盈一笑,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大可坦言尽苍寨六当家的身份,仅凭此也能得面前之人相帮,但是凌王允诺给魏珵书的招安未明,此时官匪对立,难保这两位礼部官员不会迁怒于她,所以借皇后的名头利诱最为稳妥。
况且,她昏迷之前,依稀记得秦沭生坐得离他二人甚远,想来非是同党。
那便能赌上一赌,搏出一条生路来。至于皇后为何会替她酬谢…
荀霜笑眼弯弯,心中似有了一万分的笃定,直视面前颇为凝重的二人,似是在说:“我要谈的条件不难,二位可答应?”
“你若曾是韩皇后身边受宠的宫女,又怎么会被送去无法再回京的旗兰?”
忽地,牢中缩在一隅的人开口,神情淡然,似是对荀霜的承诺不屑一顾:“一个因罚被弃的宫女罢了,如此大言不惭,是觉得我们这几个小官放跑了你,就不会被绪国公世子问罪吗?”
荀霜听见,循着声音转头望去,果见一半头白发的老人家斜眼看她,而明明是一番讥讽人的话,却不像是在说她,倒似是自嘲,又耸眉搭眼的,一派落寞失意的模样。
啊,原来是礼部待郎印委幸。
少女见状,沉静的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涟漪,连带着焦急的身子也松下不少,立即便忆起了旧日里她尚在皇城中的往事。
几年前阿爹初来燕京,尚未参加科举之时,此人便常常来往,因而即便是身为后院女眷的她,也曾在府中与其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才能认出。
只不过后来阿爹投入韩辞化门下,二人生了政见不合的芥蒂,就都默认似的未作来往。
直至阿爹贪污受贿一事坐实,她下了牢狱后,这人却来探望自己这个罪臣之女,不单送了吃食和衣裳,还允诺她不会受牵连。
圣旨已下,再无逆转的可能,更何况印大人一介文官清流,哪里低得下头去求朝廷中的豺狼虎豹呢?
当时的她尚且年幼无依,只泪眼婆娑地回道:“阿爹犯了大错,我身为他的独女,自然也要一并担责,遑论昔日已享荣华富贵,今日已然生死俱淡,未再有什么执念了,所以印大人莫要行以身犯险的事,还是保全自己为好。”
面前的人只是摇了摇头:“我既许下承诺,便定能救你出来。”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牢狱,未再多做停留。而时至今日,她仍是未能得知印叔使了什么样的法子,才说动韩辞化放过自己的。
会是凭着一身傲于朝野的才气,投诚于他吗?
思及此,荀霜有些犹豫,又看着面前之人身心俱散的惨状,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若是折了诗书堆就的风骨,印叔怎可能数载停于礼部侍郎的位子,不得升迁呢。
还有这趟送行旗兰的和亲队伍,礼部的人竟推诿给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可见其处境甚危。
所以,她的释罪之法,究竟会是什么?
未得深思,又见荀霜良久不言,还以为是被戳穿了骗人的把戏,印委幸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秦世子已被尽苍寨那伙山匪带走,姑娘但言真话无妨。”
说罢,老人觑了章并方和吴德伯身后的二人一眼,见都是神情凝重,不敢多说犯错,便补上一句:“王笃和孟学除是拜入我门下的学生,文章写得一流,心性刚直纯善,必不会将姑娘今日所言透露给别人,姑娘大可放心直言。”
被他点到名字的二人原坐于矮桌边,静心听着荀霜与章吴二人交谈,这下被自己的老师唤住,连忙起身朝印委幸作揖,活脱脱是老儒生似的模样。
“承蒙老师谬赞,古语言,言而有信,君子所为也,学生虽不敢妄比圣人,但也明守口如瓶之理,是万万不会将这位姑娘的事透露半分的。”
果真是礼部做派,言语间都是刻板的书卷气。
荀霜笑了笑,看向起身走来的印委幸,却见他颇为肯定地朝那二人点头,甚是满意的模样,不由惊奇。
印叔仍旧是不改性子。
她心中叹了一句,又揣度起方才所言,踌躇着要不要将实话相告。
这牢中除了她和印叔以外,还有四位生面孔,都是不可信任之人,若要此时挑明身份,绝非恰当的时机,反而会后患无穷,旁出事端。
眼下因她口不能言,闹出了五人俱察的动静来,真是将好好的一盘棋走成了僵局…
荀霜正想着,一旁的章并方却似恍然大悟般,猛地拉住了她:“你是荀叔的女儿荀霜,对不对!刚刚是因为秦世子在场,你才不敢点头的,对不对!”
男人神情焦急,双眉累锁,拧住荀霜的袖角不放,几乎是要哭喊出泪来:“我是并方哥啊并方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还记得吗!”
闻言,印委幸不由怔住,看向荀霜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你是寄明的女儿?”
语气轻颤,带了几分小心的试探,却又似当年她入狱之时,苦苦劝说她莫寻死路的模样。
是啊,她跳江假死一事,连恩人至友都瞒了…
而对着这么两道灼灼相视的视线,荀霜原本坚若顽石的心有了动摇,尤其是看见老人夺眶涌出的热泪,再也无法忍受独守前行的煎熬,亦已然忘却身旁还有三位她所不能相信之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她是荀寄明的女儿,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