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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这么有骨气 别来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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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风大雨急,路边的树被风雨揉得蓬乱,干涸的土地攒饱了水,变得泥泞潮湿。
落雨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又硬又脆,砸的路面上溅起一层厚厚的,雾般的水花。
撕心裂肺的哭声随着行进的马车在暴雨里时断时续,至雨停,仍旧嘶哑着嗓子哭闹。
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针过了火,烧得通红地往穴位上扎下去,深深浅浅,刺入不取。
直到扎针部位的皮肉发了紫,苍南才抽了针,虽然不配合,但他也不舍得怪罪,摇着头叹息:“这么小的孩子,气血瘀堵成这样,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濮儿一双眼肿得像核桃,嘴里胡乱念着小帘与音籁的名字,哭累了就抽泣,扎疼了又狠命嘶吼几声。
苍南看着于心不忍,多次劝他:“孩子,你莫要再动,扎歪了还要重新来,何苦再遭罪。”
濮儿看着苍南,仍旧满眼戒备,拒不服从,似突然之间灵光一现般,想起每回夜啼一唤就来的人,小小的眼里有了主意,一个扭头对着车帘子唤道:“悬父,救救濮儿。”
稚嫩的声音沙哑的呼唤着,不时又回头,警觉地盯向苍南,一双小手也不停地扭动着,不放弃从侍从的手中挣脱的打算。
“唤谁?”苍南心里又升起一股对丧父之子的心疼,叹了口气轻声说出那个名字,“悬风……”
濮儿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一般,“我父悬风镇守邕城,是大人物!你再欺我,他打死你!”小孩子许久没说那么一长串的话了,实在是被逼的不行,气得要死。
听见苍南说了悬风二字,又见他低头深思,还以为父亲余威犹在,一时又来了底气,“你们松开我!走开!”
苍南抬眸看着濮儿,躬身望着他的眼睛,苦口婆心,“孩子,这针不得不扎,原本你那么小是该急针快出的,也不必那么遭罪。可你这脉象太乱,现在只能稳针不出,你现在的情况不引回正路上是要丢性命的。你且忍忍,你那么小,往后还有大把时光要过,先挺过去这一关,昂。”
濮儿小嘴委屈地撇着,豆大的泪积在眼眶里,也不听苍南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扭头不停,泪落不止,“我不要!”
苍南越劝,濮儿越闹。
无奈只能将藏在身后的针摊出来,一边安抚一边拿针过火道:“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还只剩鸠尾骨和太阴经两个穴位,这两针下去便好了。”
濮儿看见那一排排的针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拼了命要挣逃,嘶喊声痛心断肠,听得人心里发疼。
苍南无法,只能心一狠,命人死死按住濮儿,自己则眼疾手快的施着针。
这头的马车里鸡飞狗跳,后头的马车里则是寂静如渊。
墨桀淡淡看着摊在脚边儿的竹简,施施然嘲讽道:“拿着天子谕,就问出来这么些东西,天子身边的人当真是有些本事。”
一卷竹简,写了一半,铺在匍匐的颂介手边。
颂介拼命压着自己抖成筛糠一样的肩,点头道:“墨君手眼通天,自然是凡事高看一级,哪里是我等这凡人,”
“闭嘴。”
奉承话还没说完就被墨桀打断,他懒得听这虚情假意的阿谀,直言了当道:“怎么追上的,一五一十地说,半句谎,我活剐了你。”
岐臻二军都被玩儿的团团转,这会儿竟是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给追上了,背后几层意思,墨桀不得不解这疑惑,免得因小失大。
颂介愣着,半晌拼命点着头,本着不吃眼前亏的打算,呼啦啦地全吐干净了。
颂介到了楚国后,多方探查,知了楚国君臣的大概动向,以为压着楚国君臣的是天子正卿,便拿着天子谕一路急赶,追上才傻了眼,着实花了些时间才确认墨桀是人是鬼。
这人油滑,又顶着叔庄随从的身份,早年间结交了不少各国势力,这会儿碰上南边乱糟糟,听着友人七嘴八舌的分析,竟是东打西撞的追上了,现在面对墨桀的诘问,一时间将那些所见之人所闻之事说得详细。
说者怕漏,听者渐烦。
都是些恰巧的事,完全和神机妙算精心布局挨不上边。
就在墨桀要开口时车外响起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来一晃而过的一句,“主公。”
墨桀眸光一凝,薄唇吐出两个字,“袁杰。”
他的车刻意走在苍南的后头,为的就是灵烟若来,先经过他。
可袁杰这匆匆的一句让他有了别的预感,他一掀车帘而出看见的就是灵烟像蛇一样绕过守卫,钻进了苍南的车里,而袁杰则是在马上龇牙咧嘴捂着肚子,伸手抓了个空。
车里头的两名侍从先手忙脚乱地钻了出来对着袁杰行礼,袁杰目光一旋瞧见他站在后头车边,顺手就牵上灵烟那匹马向他奔来,将近时开口道:“听见了孩子哭声,守卫见是她也不敢生拦,里头两个侍从瞧她冲了进去都急忙退了出来。”
墨桀眉心渐锁,一双眼盯着前头那辆停着的车,他一抓缰绳翻身上马,鞭声一扬,箭般冲出。
才刚减速就见车身一晃,车盖上的雨点子成串往下掉,锤击的闷声从缝隙里传出来。
“哎呦!”苍南一边哎呦着一边从帘子处滚了出来,一手扶着车壁稳住身子,一手捂着自己流血的额角,见墨桀骑在马上出现在身侧是急忙跪直行礼的同时扬声道了句:“墨君。”
这两个字点燃了车里人的怒气,灵烟吼叫道:“滚!”
周遭霎时间静谧了,苍南望着墨桀的鞋尖,心里敲着鼓。
“苍先生请下车。”
苍南闻声一抬头,看向说话的袁杰,见袁杰握着刀,面色沉沉对他轻皱了皱眉。
余光里的墨桀则是沉默着,静静看着那道车帘,不知是何打算。
识趣是本分,不必犹疑。
苍南扶着车辕下了车,被两名侍从掺着去清伤口,回头时就见墨桀仍旧坐在马上,盯着那帘子。
神色看不清,可从背影能察觉,他亦在忍。
“哎,谁又知他的苦。”苍南呢喃了一句后转回头,轻声,“扶我去前头医车里。”
风卷落树上残留的雨水,密密麻麻一阵。
车盖上的垂须轻晃了晃,残留在上头的水珠子倏地往下滴,沾湿了墨桀的衣摆。
他站在帘外心道好笑,等了这一场,竟会有一丝妄念觉得她回来的理由里会有他。
她是蛇吗?冷血养不熟。
方才那一声‘滚’那么倔犟,真是让他觉得这些日子来对她的压制与疼爱就像个笑话。
心底的嘲笑声更加猖狂起来,他眸色一凉,微扬下颌,看着那道帘子,也听着里头的动静。
抽泣声来自濮儿,而她,是一声未出。
在等什么呢?等他进去吗?
墨桀突然有种被她拿捏的感受,眉尾一压,还是抬手掀了帘子,一脚踩进弱光的车内。
里头一片狼藉,薄毯皱成团蜷在地面上,两盏照明的灯倒着,细烟上飘,似是才灭。
墨桀单手解开扣在前胸的披风往坐上一扔,向前两步,这才垂目去看她。
她自然是狼狈的,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窘迫的样子倒是与他想的大差不差。
风吹开窗帘,一束光摇晃进来正好洒在她身上,将她半边身子都晃得绒绒的,又漂亮,又颓丧。
墨桀静静看着她,无视心里那忽上忽下说不清的感受,又酸又麻似膨胀似针扎。
灵烟倒是坦荡,抱着缩成一团的濮儿,眼眶里的泪满而不落,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透着视死如归之态,颇为坚决地与他对视。
视死如归吗?
他轻蔑的笑不动声色的从微勾的唇角溢出来,撑膝半蹲下,看着她的眉眼正要说话就听濮儿惊恐地喊出了声。
也没说出什么来,就是一声接一声的吼,嗓子还哑着,边吼边咳嗽。
灵烟急忙扶住濮儿的脸,将他往怀里压,轻声细语:“不怕,濮儿,母亲在这儿,在这儿了,濮儿不怕。”
灵烟语气又坚定又温柔,颤下两滴泪来,轻声安抚濮儿,一个扭头就恶狠狠看向墨桀,俨然又是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她用又冷又平的语气说道:“你要么放我们走,要么一刀杀了我们,我受够你了。”
墨桀深吸一口气,忽略她话里的意思,只将她的声音吸进身子里,一时有些感慨,就这一晚,他确实想她。
呼气的同时,他问道:“想我吗?”
灵烟一愣,半边心思在安抚抽泣的濮儿身上,半边心思惊讶,惊讶他的不可理喻。
一道阴影笼罩过来,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濮儿,可怜的孩子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无奈嗓子哭哑了,接不上气,只能发出鸭嗓子般的声音,抖得厉害。
灵烟护子心切,抱着濮儿扭了身子,用自己替濮儿挡住墨桀,一手搂着濮儿的头,一手在他后背处上下摩挲,嘴里轻声,“乖,濮儿不怕,乖……”
灵烟背对着墨桀哄濮儿,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不等她抽出功夫对墨桀横眉冷对,她的唇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
灵烟一慌,下意识搂紧了濮儿,不让濮儿抬头看见这一幕,她努力稳着呼吸,怕孩子感觉到,墨桀离她们那么近。
身后的人一声轻笑,一手撩开她耳边的发丝,双唇贴上耳垂,用极轻微的声音问她,“想我了吗?”
灵烟气得发颤,咬着下唇不做声。
撩着她发丝那只手指背触上她的后颈,上下轻蹭,指腹捏上她后颈的软筋,薄唇抿住她的耳垂,命令道:“说话。”
灵烟用力搂着濮儿,压着孩子突如其来的颤动,一字一句对着墨桀道:“你杀或不杀我都心意已决,我受够你的折磨了,与其生不如死的活着,不如坦荡赴死。”
“呵。”墨桀轻声一笑,将被他蹭得湿润的耳垂咬住,双眸沉凉,齿间用力。
后颈捏在他手里,侧脸被他两指压着,软肉从指缝间溢出,躲不掉,挪不开。
他倒要看看,她多能忍。
直到血腥味被他咽下,这小女人已经抖得浑身发颤,疼得紧咬下唇,也不说一句软话,不求一次饶。
他舌尖舔下血珠子,松开时弱着气说:“女人与小儿,最不明事理。你的孩子再不救必死无疑,我墨国最好的医者千里迢迢来救他,却被你打了出去,也罢,孩子若死了,你必是也不想活了,既如此,你母子二人就厌世等死罢。”
他一手轻按住她颤抖的前额,“这么有骨气,别来求我。”
灵烟疼得迷糊,反应过来时听见的是车帘放下的声音。
她松开捂住濮儿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耳垂,疼得发麻的耳垂上黏糊糊渗着血,牙印深深,不碰都疼。
突然想起墨桀那句话,她猛地低头去摸濮儿,孩子就跟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肿着的眼没法完全闭上,留着一条线,露着发红的眼白。
灵烟摇晃起濮儿,唤着他的名,掀着他的衣角看深紫色的扎痕,越看越心疼,荡着哭声,“濮儿,濮儿!”
她不记得方才搂得多紧,现在看着孩子了无生气的样子,瞬间没了底气,不知道怎么抱他才好。
也不知哪个角度不对了,濮儿软着身子,闭目不睁,突地从嘴里鼻里喷出一口血来,仍旧不醒。
灵烟怔怔看着,挥泪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