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流年 ...
-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
自天绝渊那场封印之后，又过了三年。
被渡幽法阵封锁了关于江尽欢所有记忆，同时又因魔气入侵与心神重创而沉睡了整整三年的君拭雪，终于在一个午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如昔，却少了许多东西。
他的修为已然恢复，甚至因祸得福，突破了一重瓶颈，气息更加沉凝浩瀚。
满头的银发并未恢复乌黑，却呈现出一种冰雪般的质感，衬得他容颜愈发冷峻出尘，不似凡人。
他醒来后，对于为何会在此又为何沉睡三年，脑海中只有一些模糊片段，更深的原因，却如同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记不起来。
每当他试图去回想那缺失的部分，眉心便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针刺般的疼痛，阻止他继续深入。
而整个凌剑宗上下，在楚江枫的严厉叮嘱下，早已达成默契。
无人再提起“江尽欢”这个名字，无人提及三年前天绝渊发生了什么，甚至宗门的卷宗记录、弟子名册中，关于江尽欢的痕迹，都被悄然抹去或模糊处理。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君拭雪的生命里出现过。
……
君拭雪醒来不久，楚江枫便召集了宗门内的仙君与峰主。
大殿之上，楚江枫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比之三年前更加苍老憔悴。
他看着下方恭敬而立的众人，目光尤其在君拭雪身上停留片刻。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楚江枫的声音嘶哑而缓慢：“是有一件要事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君拭雪身上：“本座……自谢峰主殉道，又经历诸多变故，已然心力交瘁，修为停滞，再无余力执掌宗门。故，决意卸去宗主之位，闭关潜修，以期……有所突破。”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虽然楚江枫近年来确实深居简出，少理事务，但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决定禅位。
楚江枫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经过深思熟虑，本座认为，云修仙君君拭雪，无论修为、心性，皆是接任宗主之位的最佳人选。今日，便正式传位于他，望诸位日后尽心辅佐，共护宗门。”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君拭雪，带着托付与期许。
然而，站在君拭雪身后不远处的玉华仙君裘无，在听到楚江枫要将宗主之位传给君拭雪时，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低垂着头，掩盖住眼中瞬间翻涌而起，浓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嫉妒、不甘与怨毒！
凭什么？！
他裘无也是亲传弟子，这三年来，他打理剑峰上下，处理宗门事务，哪一点不如这个睡了三年的君拭雪？！
就因为他是君黎阳和扶瑛瑶的儿子？就因为他天赋更高？
楚江枫……你何其不公！
裘无心中恨意翻腾，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而被突然点名的君拭雪，亦是微微一怔。
他抬眸看向楚江枫，眼中并无惊喜，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如常：
“师尊厚爱，弟子惶恐。然弟子资历尚浅，修为亦非绝顶，且沉疴初愈，恐难当此大任，有负师尊所托，更愧对宗门上下。”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并非虚伪推辞，而是真心认为自己不够格，也……似乎对此并无太大兴趣。
那段缺失的记忆和丢失的某个人，仿佛也带走了他对许多事情的执着与热忱。
楚江枫看着他疏离而冷静的模样，心底知道，这是渡幽法阵所带来的副作用。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决：
“拭雪，宗门如今需要一位年轻有为，能稳定人心的宗主。为师……是真的累了，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闭关参悟，再无心力打理这些琐碎。你无需推辞，只需担起责任，若有不明之处，诸位仙君与峰主皆可襄助。”
他顿了顿，看着君拭雪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最终退了一步：“若你实在不愿即刻接任……那便先代行宗主之职，待日后你觉得时机成熟，再正式即位，如何？”
话已至此，几乎是恳求，楚江枫眼中的疲惫与恳切，是如此明显。
君拭雪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又看了看楚江枫那苍老憔悴、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却强撑着的模样，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弟子……谨遵师命。愿暂代宗主之职，为师尊分忧，待有更合适人选，或师尊出关，再行定夺。”
他没有答应正式接任，只同意暂代，但这对于心力交瘁的楚江枫而言，已是足够。
“好……好。”楚江枫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那便有劳你了。”
大事既定，楚江枫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大殿。
……
剑锋后山，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山谷深处，便是楚江枫闭关的洞府所在。
此处远离宗门喧嚣，唯有清风鸟鸣，泉流潺潺，倒是一处清修的好地方。
洞府内陈设极为简单，一蒲团，一石床，一石桌，再无他物。
唯有石室深处，悬挂着两幅纤尘不染的画像，为这冷清之地添上了唯一一抹温暖的色彩。
此刻，楚江枫并未在蒲团上打坐。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束冠，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挽，几缕银丝掺杂在乌发间，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与心力的损耗。
他站在画像前，身形清癯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画像前一只古朴的青铜小香炉中，燃着三根细细的线香，烟气袅袅升起，在寂静的石室中盘旋、扩散，模糊了画像的轮廓，却让画中人的眉眼在氤氲中显得愈发鲜活。
楚江枫垂手而立，目光流连在两幅画像之上。
左边是谢海月，画中的他，身着水蓝色广袖长袍，唇角噙着温润浅笑，桃花眼中似有星光流淌，右眼下的泪痣清晰可见，整个人如同月下清泉，宁静而美好。
右边是江尽欢，少年意气，眉飞色舞，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发间那抹鲜艳的红绸带随风轻扬，为他添了几分不羁的风流。
看着这两张画卷，楚江枫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显得有些低哑：“阿月，尽欢……”
“今日……我将宗主之位，正式传给了拭雪。”他像是寻常人家闲话家常的父亲，絮絮叨叨地诉说着。
“我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楚江枫的声音低了下去：“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是不是太重了些？可……除了他，我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裘无那孩子……心思越来越沉，我竟有些看不透……”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片刻，烟气继续袅袅升腾，将他的身影也笼罩得有些模糊。
“阿月……”他再次开口，声音陡然变得哽咽：“我好想你们……”
简单的五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可是，想念有什么用？
画中人永远不会回应，空寂的石室，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和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楚江枫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画像上的谢海月，却在即将触及画纸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我会等……”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偏执：“阿月，你说过……我们会再相见的……”
“我等着……一直等着……”
香烟渐渐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画像依旧静静地悬挂着，画中人依旧温柔含笑，神采飞扬。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
君拭雪以凌剑宗‘代宗主’的身份，开始执掌凌剑宗。
而时光，悄然流逝。
无念天的灵气，正如谢海月窥见的那般，日渐稀薄。
虽然两界的裂缝被江尽欢以身为祭暂时封印，魔灾渐息，但灵气的衰退却是一个缓慢而不可逆的过程。
修炼变得越发艰难，突破瓶颈需要付出比以往多出数倍的努力与资源。
多年后，丹峰峰主青阳仙尊终于卸下丹峰峰主，他的亲传弟子谢休时，以其精湛的丹术顺利接任了丹峰峰主之位。
裘无心中的不甘与嫉妒，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减弱，反而在暗中发酵。
他更加勤勉地经营剑峰，拉拢人心，展现自己的能力，默默积蓄着力量，最终成为了剑峰峰主。
昔日以御兽之术闻名的兽峰，在白焰仙君失去灵力和灵兽，且契约兽培养之法因灵气稀薄而越发艰难后，地位一落千丈。
那位曾经豪气干云的兽峰峰主，在丹田被废、爱兽惨死后，心志消沉，终日借酒浇愁，曾经光风霁月的一代仙君，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颓废潦倒的中年大叔模样，令人唏嘘。
转眼间，已然过去了……两百年。
两百年，对于凡人而言，是十数代人的更迭；对于修士而言，亦是漫长的岁月，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凌剑宗在君拭雪冷的治理下，稳住了局面，虽不复鼎盛时期的辉煌，但在灵气日渐稀薄的大环境下，依旧是无念天首屈一指的宗门。
君拭雪的云修仙君之名，威震八方，只是他为人越发清冷孤高，不喜交际，常年居于主峰处理事务或闭关修炼，愈发令人难以接近。
那被封锁的记忆，消失的身影……仿佛真的已被时光的长河彻底淹没，再无痕迹。
只有楚江枫闭关的洞府深处，那两幅画像，依旧静静地悬挂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的故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