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私心 圣人都有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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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台上，当窥天阵法启动，当浩瀚的天道之力被强行引动、降临己身时，那种痛苦，远比谢海月预想的，要恐怖千万倍。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生命本源被一点点剥离、撕裂的极致折磨。
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同时、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生机，研磨着他的灵魂，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识，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痛，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可这痛苦，与他在天道碎片中“看到”的那令人绝望的未来景象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他看到了一片死寂，就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无念天。
天地间再无半分灵气流转，山川河流枯竭崩裂，草木凋零成灰，没有飞鸟，没有走兽，没有炊烟，没有灯火……什么都没有。
除了漫天的魔气，只有无边无际的、永恒的荒芜与寂静。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他熟悉的同门，他守护的百姓，他牵挂的人……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其中也包括……楚江枫。
在那片绝对的死寂与虚无中，他找不到任何关于楚江枫的痕迹。
或许早已在某场惨烈的战斗中陨落，或许在灵气枯竭的痛苦中挣扎消亡，或许……也化作了那无边灰烬的一部分。
不！不可以！
剧烈的痛苦与极致的恐惧，如同最狂暴的浪潮，瞬间淹没了谢海月的意识。
一股炽热、偏执的意念，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他要改命！
他要为这天地，争出一线生机！他要为他所爱的人，寻一条活路！
哪怕……这需要付出他的生命。
天道无情，却也并非全然绝路。
在付出了几乎全部生机与寿元，神魂濒临彻底瓦解的代价后，谢海月终于在那令人绝望的未来中，捕捉到了一丝“可能”。
凌云剑诀……以身化阵……金丹为眼……封印两界……
一个模糊却可行的方案，如同溺水者最后的稻草，浮现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
可是……老天不公！
这一线生机，有灵草走兽可活，有天下苍生可续，就是……没有他的爱人，楚江枫。
他知道的。
以楚江枫的性格，自己走后，若非有天下众生的牵连，他定然不会独活，这种能够忠义两全的事情，他一定会去做。
但，他不甘心！
蚀骨的不甘，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与那所谓的大义。
圣人都有私心，何况他谢海月从来不是什么圣人。
他只是一个爱着楚江枫，想要他活下来的自私的人。
所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瞬，谢海月偏执的，对着那个他最深爱的人，撒下了一个谎言。
‘不能是被魔气侵染过的人。’
他要让楚江枫相信，只有“干净”的人，才能去完成那个使命，才能为无念天争得生机。
这样，楚江枫就能活下去。
哪怕背负着他的谎言，哪怕前路是痛苦的。
最后，在楚江枫怀中闭上双眼的谢海月想：
我窥得了天机，却改不了你的命。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用这个谎言，将你从那个注定赴死的人选中推开。
哪怕这之后需要无数人去填，哪怕这封印需要他人去完成。
我只要你，活下来。
这便是我谢海月，最后的一点……私心。
……
自天外台那日之后，楚江枫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没有将谢海月下葬，而是将谢海月冰冷的躯体带回了剑峰的院落。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具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冰棺，寒气四溢，却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尸身不腐。
他将谢海月小心地安放进去，为他换上那身他最常穿的、绣着流云暗纹的水蓝色锦袍，仔细梳理好他乌黑却已失去光泽的长发，又将他最爱的那支白玉簪，轻轻簪回发间。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就那样靠坐在冰棺旁，怔怔地看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不过短短数日，楚江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苍老下去。
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鬓角悄然爬上了几缕刺眼的白霜，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眼中更是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下巴与唇周，一片青色的胡茬杂乱地生长着，让他看起来邋遢而颓丧。
他不再理会任何宗门事务，无论送来多少紧急传讯，无论前线战报如何惨烈，他都置若罔闻。
甚至，连那曾经让他恨之入骨、誓要斩尽杀绝的魔族，似乎也失去了兴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冰棺，和棺中那个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对他微笑、再也不会温声唤他“江枫”的人。
整日里，他不是靠坐在冰棺旁，抱着一坛不知从哪寻来的烈酒，仰头猛灌，任凭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麻痹神经。
便是喝得酩酊大醉后，踉跄着扑到冰棺上，伸出颤抖的手指，隔着冰冷刺骨的棺盖，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近乎偏执地，描摹着谢海月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那早已消散的温度。
酒坛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地上散落着东倒西歪的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玄冰棺散发出的寒意。
整个院落死寂一片，唯有他偶尔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或醉后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阿月”的低语，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这日，一个身影，径直走到了紧闭的院门前。
是君拭雪。
他一身素白，面色依旧冷峻，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
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片刻后，院内传来一声酒坛落地的碎裂声，以及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
君拭雪眉头微蹙，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院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
昔日整洁的庭院，如今一片狼藉。
空酒坛滚得到处都是，枯叶无人清扫，石桌上积了薄灰。
而屋内中央，那具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无边寒意的玄冰棺，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楚江枫就斜靠在冰棺旁，手里还抓着一个半空的酒坛，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面容。
楚江枫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并没有抬头看他，仿佛来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又举起酒坛，想要继续灌酒。
“师尊。”君拭雪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江枫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打湿了衣襟。
君拭雪一步步走上前，靴子踩过枯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楚江枫面前停下，目光扫过那具冰棺，落在谢海月那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上时，眼底深处亦闪过一丝沉痛，但很快，那沉痛便被另外的情绪取代。
“弟子从东陵归来。”君拭雪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东陵防线……三日前，已全面溃败。”
楚江枫握着酒坛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酒坛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纹，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而意义不明的咕哝。
“魔族大军，正长驱直入。”君拭雪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沿途城池，尽皆陷落，生灵涂炭，照此速度，不出半月，魔族将直指……凌剑宗山门。”
他顿了顿，看向楚江枫，目光如炬：“师尊，您还要在此……待到几时？”
最后一句，已是近乎质问。
楚江枫的身体，终于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强行从沉沦的悲痛中拉扯出来的抗拒与痛苦。
他猛地将手中酒坛狠狠砸在地上！
“哐啷——！”
酒坛四分五裂，残酒溅了他一身。
“出去！”他嘶声低吼，声音沙哑破碎，如同受伤的野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管！让他们打！让魔族来！毁了这一切……毁了才好！阿月不在了……这无念天……这宗门……还有什么意义？！啊？！你说啊！”
他状若疯魔，赤红的眼睛瞪着君拭雪，眼中是滔天的悲痛与绝望，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君拭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楚江枫吼完，粗重地喘息着，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压抑着某种情绪的颤抖：
“师尊，您忘了吗？”
他抬手指向冰棺，指尖微微发颤：“谢师叔拼尽所有，窥得天机，换来的那一线生机……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醉生梦死！”
“他是为了无念天，为了这天下苍生。”君拭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更是为了您！您若就此沉沦，谢师叔的牺牲……算什么？！”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楚江枫混沌一片的识海中！
他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冰棺中谢海月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仿佛还在对他温柔地笑，仿佛还在轻声说：“江枫，别哭……”
“为了……我？”楚江枫喃喃重复，眼中那疯狂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与茫然。
君拭雪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前线急需支援，宗门需要您主持大局。”
他后退一步，对着楚江枫，深深一揖：“师尊，还请……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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