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隗审 ...
-
左边榻上，正是楚江枫。
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金纸，一身银甲几乎破碎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最骇人的是身侧一道刀伤，虽然已被紧急处理敷上了丹药，但依旧能看到森森白骨与焦黑的痕迹，显然是被极其霸道的魔气所伤！
他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而右边榻上，躺着兽峰峰主白焰仙君。
他的情况更加惨烈，腹部一个巨大的空洞，丹田处一片狼藉，灵气彻底溃散，修为显然已废！
他身侧，躺着一只体型缩小了数倍，通体雪白却毫无生气的猛虎尸身——正是他的本命契约兽，以凶猛刚烈著称的白焰虎！
白焰仙君本人也是气若游丝，仅凭丹峰峰主青阳仙君不断渡入的保命灵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丹峰峰主青阳仙君，此刻眉头紧锁，正带着数位丹峰仙君和亲传弟子，围在两张玉榻旁，全力施救。
谢海月站在门口，看着玉榻上那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符箓报废了可以重画，冷战可以等待时间去化解……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楚江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脚下如同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楚江枫那惨白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丹峰回春阁内，时间在药香与灵力波动中缓慢流逝。
青阳仙君连同数位仙君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与珍稀丹药，终于将楚江枫和白焰仙君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数日之后，楚江枫的命算是保住了。
身侧那骇人的刀伤虽未完全愈合，但内里的魔气已被驱散大半，断裂的骨骼与破损的脏腑在灵药滋养下开始缓慢修复。
只剩下身侧那道深可见骨，几乎将他拦腰斩开的狰狞伤口，仍需长时间精心将养，但已无性命之忧。
而白焰仙君的情况则要惨淡得多，丹田被彻底摧毁，金丹碎灭，修为尽付东流，一身强横的灵力消散无踪。
青阳仙君纵然医术通玄，也只能保住他的性命，却无法重塑那已经废掉的根基。
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感受到体内空空荡荡再无半分灵力流转时，这位昔日威风凛凛，性情刚烈的兽峰峰主，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沉默地挣扎着，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用那双颤抖的手，亲自抱起他那已然冰冷僵硬的白焰虎尸身，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走向了兽峰后山一片开阔向阳的坡地。
那里，是白焰虎生前最喜欢玩耍和晒太阳的地方。
他拒绝了所有弟子的帮助，亲手一点一点地掘开泥土，将那陪伴了他数百载岁月，曾与他并肩浴血，心意相通的伙伴，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又亲手一捧土一捧土地掩埋。
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取自白焰虎生前最爱的灵木枝桠。
他跪坐在新坟前，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山风吹过他散乱的头发和空荡的衣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猛虎最后的低啸。
……
楚江枫醒来后，便被移回了剑峰他自己的院落静养。
自他醒来，谢海月便放下了灵峰所有事务，日夜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亲自熬药、换药、擦拭身体、渡入温和的灵力辅助疗伤……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他面上的疲惫比之前绘制符箓时更甚，眼底青黑浓重，但那温润的眉宇间，却只有专注与疼惜，再无半分之前的冷淡与争执。
楚江枫起初还有些别扭，尤其是在看到谢海月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脸色，心中既疼又愧，更夹杂着那日争吵留下的隐痛。
但谢海月只字不提旧事，只是用那双依旧温柔的手，细致地照顾着他，偶尔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沉默地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暖意。
渐渐地，那层因争吵而生的无形隔阂，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在病榻前无声的守候中，悄然融化。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没有魔族，只有彼此相依的宁静岁月。
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那日的争执，仿佛那只是一个不愉快的梦魇，已然随着楚江枫身侧的魔气一同被驱散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谢海月看着楚江枫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面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袖中，眼中会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悲切与不舍。
……
江尽欢、君拭雪和裘无接到楚江枫重伤的消息时，正在不同的地方执行任务。
三人皆是心急如焚，抛下手中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凌剑宗。
当江尽欢冲进剑峰院落，看到那个总是如山岳般挺拔的人，此刻却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踉跄着扑到床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紧紧抓住楚江枫露在锦被外依旧冰凉的手。
“……父亲”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这一次，他没有喊“师尊”，而是唤出了那个极少宣之于口的称呼。
楚江枫刚刚服了药，精神略好一些，正半靠在床头，由谢海月小心地喂着清水。
听到这声呼唤，他扶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跪在床前眼眶通红的江尽欢。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声音虽低，却清晰地应了一声：
“……哎。”
江尽欢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伏在床沿，肩膀微微抽动。
君拭雪静静地站在江尽欢身后，看着床榻上重伤的师尊，又看了看跪地痛哭的师兄，最后目光落在细心照料着师尊的谢海月身上。
他眼中亦是一片沉痛，紧握的拳头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楚江枫，深深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裘无则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垂着眼睑，神色看似与君拭雪一般沉重担忧，只是那低垂的眸底深处，却平静得有些异样。
他上前一步，同样行礼，声音平稳：“师尊，您要保重身体。”
楚江枫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个已徒弟：“都回来了……好，好。”
他声音疲惫，却带着欣慰：“外面……辛苦你们了。”
谢海月轻轻放下水杯，替楚江枫掖了掖被角，目光也扫过三人，温声道：“你们师尊无事，只是需要静养，尽欢，你也起来吧。”
江尽欢这才站起身，却依旧紧紧挨在床榻边，不舍得离开。
他守在楚江枫床榻边，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庞和身侧那依旧狰狞的伤处，心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翻腾的疑问与怒火。
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能将师尊伤到如此地步？连实力强横的白焰仙君都落得修为尽废、契约兽惨死的下场？
见楚江枫精神稍好，江尽欢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尊……您和白焰师叔，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怎么会伤得如此……严重？”
楚江枫靠坐在床头，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又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讲述。
“我和白焰……”楚江枫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在巡查幽州北境一处新出现的裂缝时，遇到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记忆中的细节：“那人……身材极其高大魁梧，一头乱发如同燃烧的火焰，是刺目的红色，周身魔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如同粘稠的黑雾缠绕着他，威压之强，是我平生仅见。”
“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刀，”楚江枫的视线落在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柄刀的轮廓：“刀身漆黑，刃口泛着血光，挥动间虎虎生风，光是刀风便能撕裂山石，更诡异的是……那刀身上，还燃烧着一种黑色的火焰。”
“我们一个照面便交上了手。”楚江枫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人……实力远超预计，招式大开大阖，却精妙狠辣至极，更兼力大无穷，魔气浩瀚，我和白焰联手，竟只能勉强招架，处处受制。”
楚江枫闭上眼：“后来……我刺中了他肩胛，却只换来他一声狂笑，那伤口转瞬便被魔气修复……而他反手一刀，便是你现在看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侧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那刀势……太快，太猛，我虽避开了要害，但魔气已然入体，白焰为了救我，只能趋势白焰虎一起上前支援，最终，在我们就要合力将其斩杀时，那人却选择了自爆，白焰首当其冲，丹田被毁，白焰虎为了救主也……”
楚江枫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力与悲愤。
室内一片死寂，江尽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师尊和白焰师叔联手，竟赢得如此惨烈！那红发魔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君拭雪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如铁：“师尊，那魔头……可有名号？或是，您可曾看出他的来历？”
楚江枫缓缓睁开眼，看向君拭雪，又缓缓扫过江尽欢和裘无，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一字一句，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脸色剧变的名字：
“他，应是魔皇——隗审的一具分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