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大难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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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沉陆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军医帐中，身边挤着两个断了腿正在哀嚎的的士兵，叫人不忍闻听。
安沉陆五脏六腑都痛的厉害，耳朵里的嗡鸣拉成一条线穿过脑子，听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世子爷？”不知道谁又叫他，安沉陆不想睁眼，装没听见，但那人却不识好歹，还上手推了推他。
安沉陆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讷的脸，死鱼眼，五官是散装的乱拼在一张饼脸上，看着细弱又呆滞。
“世子爷恕罪，臣家贫，没有体面衣服了……”
安沉陆一愣。
“呃……臣是烟城新上任的父母官，战场上……”他似乎不知道怎么邀功，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句。
安沉陆说不出话，他浑身都疼的厉害，只好勉强抿了抿唇示意。
然而那官员会错了意，端来一杯水，硬是把安沉陆拉起来，强灌了一口。
安沉陆没忍住，刻薄的翻了个白眼。
显然面前这个木讷的窝囊官员跟战场上那个拎着砍刀，生猛到一刀一个倭寇的人实在搭不上边。
这人又殷勤的问道：“世子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安沉陆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谁知这人立刻松手，安沉陆猝不及防，被直挺挺的丢下，脑袋还在梆硬的炕上弹了两下。
他也不管安沉陆，转身就跑，仿佛是在安沉陆面前受了刺激，捂着脸奔出去。
安沉陆扯了扯嘴角，这下休息是不成了，疼清醒了。
在战场上被一腔英雄热血冲昏了头，现在冷静下来，伴着这一身疼，一些事反而清明起来。
身为人子指望父亲乃是人之常情，家国大义也是应当应分，可赵王未曾回护，人之常情和应当应分就在安沉陆心里搅得乱七八糟。
一方面能理解赵王是为了军机，另一方面还是觉得心寒。
如今他能捡回一条命，还是靠着一个二愣子。
不过安沉陆的身体也就只能支撑他想到这，失血重伤还是淹没了意识。
安沉陆就着过去做了一场梦。
王远行的手搭在桌边，人东倒西歪的犯着迷糊，那双手修长，白，有薄薄一层茧子，时不时轻轻弹动两下，安沉陆似乎在/偷/窥/，看着王远行在桌上翻来覆去换姿势，那双桃花眼没有睁开，眉头也皱着，一双唇微微张着，润湿了，泛出一点银光。
不知怎么，王远行不见了，天色也晚了，安沉陆似乎进了王远行的屋子，满屋皆是焚香味，明明该是最令人清心寡欲的，可是安沉陆却咽了咽口水。
“于赫师兄，我的衣服呢？”王远行突然出声，安沉陆唬了一跳，却见那件被藏起来的衣服正在手里握着。
王远行搭在桌沿的那只手轻轻扯掉了安沉陆手里的衣服，顺着安沉陆的手腕向上……
这点旖旎，像是慰藉。
……
这二愣子官员名叫郑道。
郑道的到来属实是因为这个木讷书生心里有份意气，当时赵王信兵过烟台求援，郑道猜到赵王兵力不足，于是将手下官员留在城内主事，自己临时集结城内青壮男丁，征用了大部分驴和马，甚至有人骑羊，就这么临时凑了五六千个歪七扭八的兵，拎着镐头杵子救了个场。
然而这些民兵也只是暂缓了战事。
赵王三道帅令死守城门，郑道掏了绶印也没进去，安沉陆也只好留在了城外的临时军医帐里。
赵王显然以为安沉陆已死，打扫战场时令人去寻尸首，却只找回来一把佩剑。
安沉陆养了三日，能说话第一件事，就是托郑道传信给赵王。
当日夜间，听得马蹄声急奔而来，赵王急匆匆赶来，一把掀开帐帘，扑到床前，安沉陆起身，赵王按住他，嗫嚅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时候亏欠多了，人心就生异，哪怕对方坦坦荡荡毫无怨言，还是会猜忌。
这一刻，在赵王心里，安沉陆不如死在战场上，好歹令人怀念。
安沉陆看不得赵王这幅样子，只好勉强笑了一下，说：“父王，儿臣还活着。”
这落在赵王耳畔，活像是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赵王的神情冷淡下来，这时郑道不合时宜的端着药碗进来。
安沉陆与赵王同时望过去，郑道才后知后觉，愣在那里。
这一对父子同时回望，昏暗的简陋军帐里，一个躺在床上瘦削苍白，一个立在床前杀伐外显，却双双诠释了鹰顾狼视四个字。
郑道手上的药碗冒着热气，粗瓷碗已经烫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将药碗搁在桌上。
赵王并不计较郑道的木讷，重重叹了一口气，将一把佩剑搁在安沉陆床上。
那佩剑是廉价货，剑鞘已然开裂，洇上深深浅浅的红黑，甚至剑柄上已经被握出手指的痕迹，还刻着一个字，行。
一看便知是谁的佩剑。
安沉陆大致也看得明白这个态度，他只好扯扯嘴角，什么也说不出。
赵王想说些什么，也说不出，就推说军中有事，天亮叫底下人接他回府养伤。
赵王走后，安沉陆便闭上了眼。
“师弟，好些没有？”郑道突然说。
“什么？”安沉陆猝然被拉出思绪，对这个称呼感到诧异。
“常师父从前办学，我也是他的学生。”郑道挠了挠头，才想起来自己从未介绍自己，“我叫郑道。”
安沉陆哑言，还是觉得十分割裂，当初战场上这个人身着薄甲，拎着砍刀前来，生猛到刀砍卷了刃就徒手生拧敌人脖颈。
但不管怎么说，这条命都是人家救回来的。
安沉陆刚准备张嘴说点什么，郑道已经拿起脚走了，干脆利落。
自来见惯了聪明人，安沉陆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木讷到直来直去的奇葩，一时间有点接受无能，只好默默记下了这份恩情。
低头剑柄上的“行”字正对着安沉陆。
一时间真让人哭笑不得。
帐外又下了雨，湿淋淋的裹着每个人的鞋，为了防止滑倒不得不小心翼翼，迈不开腿一样走路，就像世间牵绊都化作镣铐，通过雨上了一把锁，继而拖着他们往前。
安沉陆捞起那把佩剑，用袖子擦了擦，让那个“行”字清楚些，不至于让堆积的血渍淹没了刻痕。
要是王远行在……
安沉陆不敢想下去了，搂着这把佩剑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大难不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