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番外篇-和彦   卯时刚 ...

  •   卯时刚过,鹿沼家的染坊还浸在青灰色里。我握着竹帚沿回廊清扫露水,帚尖掠过石灯笼时惊起一只灰雀。平吉的鼾声从主屋传来,带着酒气的沉重。这位染坊主人右脸的烫伤疤在睡梦中更显狰狞——听厨娘阿兼说,那是十年前染缸爆炸留下的,和他独女病逝在同个冬天。
      三百坪的枯山水庭园铺满白砂,每日要扫出波浪纹。今日扫到南庭老柿树下时,帚柄突然触到硬物。蹲身拨开砂粒,半枚青瓷盏碎片泛着冷光。这已是本月第七块碎瓷,平吉每夜酗酒摔杯,次日却要我们装作无事发生。我将瓷片藏进袖袋,和之前六枚叠在一处——绫子说过,碎瓷能磨成护身符。
      染坊学徒阿清又被罚跪在庭石旁。十七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晨露打湿他鬓角的乱发。昨夜平吉嫌他调的靛蓝不正,藤条抽断了三根晾布杆。我经过时悄悄丢给他半块梅干,他迅速塞进口中,腮帮鼓起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在寺里偷吃供果的绫子。
      巳时晾晒布匹,发现"残月染"的布面凝着霜花。鹿沼家最贵的这匹绸缎,要反复浸染二十一次才能得那抹烟灰色。指尖抚过布料时,突然想起绫子总爱把褪色的腰带重新浆染——她走后,再没人替我补衣。
      申时收拾染缸,蓝泥结成冰碴。阿清蹲在墙角啃冷饭团,忽然扯住我袖子:"大叔,听说你以前在佛寺待过?真有轮回吗?"我望着他手背的冻疮,想起绫子抄经时生着同样疮痂的指节,只说:"把饭团吃完,西屋还有三缸要刷。"
      暮色漫过庭园时,我在老柿树根处埋下第七枚瓷片。树皮裂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汁液,引来几只蚂蚁排成歪扭的线。忽然记起这树是平吉女儿出生那年栽的,如今枝桠已高过佛堂的瓦顶。
      夜半被寒咳惊醒时,月光正透过纸门破洞,在榻榻米上投出个歪斜的圆。第七枚瓷片在掌心泛着凉意,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瓷器碎裂声——平吉又开始摔第八个酒盏了。
      鹿沼家的清晨总从染缸搅动声开始。平吉摔碎的第八个酒盏混在昨夜的蓝渣里,我借着掏缸底的机会将瓷片摸出,边缘还粘着半干酒液。阿清蹲在井台边涮洗绞缬用的棉布,手背上结痂的冻疮又裂了口,血丝在冷水里晕成淡红的雾。
      晾布时发现"残月染"被夜露洇出白斑,平吉的藤条这次抽断了晾杆。阿清一声不吭地扛来新竹竿,后颈被竹刺扎出血珠。我摸出怀里的梅干塞给他,少年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笑出来。西阵织的匠人都说鹿沼蓝是眼泪染的,我看是血与汗渍的层叠。
      申时在柿树下歇晌,数到第八枚瓷片时,树根裂口处探出两片新芽。阿兼说是野草,我却认得那是忍冬藤——绫子从前总采来煎药。叶片的绒毛上沾着靛蓝粉末,许是染坊的风吹来的。平吉的醉骂声忽近,我匆忙覆土掩住嫩芽,掌心蹭满蓝泥。
      暮色染坊时撞见阿清偷师。少年缩在靛缸后,蘸着废水在旧布上描摹鹿沼家的家纹。月光漏进窗棂照亮他额角的汗,那专注神色恍如当年绫子夜抄经卷的模样。我轻咳一声,他慌乱间打翻陶碟,靛蓝泼上草履,染出保津川似的蜿蜒纹路。
      夜半被风声惊醒,纸门破洞处漏进的月光正照在第八枚瓷片上。瓷釉的冰裂纹里卡着粒柿种,许是扫庭时沾上的。突然听见主屋传来重物倒地声,接着是平吉嘶哑的呜咽——二十年了,他仍会在女儿忌月摔杯痛哭。我摸出枕下瓷片串成的护身符,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晨雾漫过枯山水时,阿清已扫完大半个庭院。少年将砂纹抚得格外平整,却在西南角故意留了道涟漪。见我走近,他踢散砂粒低声道:"昨儿听送货的说,保津川上游漂来尊木雕菩萨。"竹帚划过,涟漪又变回死寂的海。
      辰时三刻,送货的船夫捎来半筐新柿。阿清蹲在码头卸货,粗麻衣领滑落,露出后颈的竹刺伤。我拎着柿筐经过晾布场时,平吉正用烟杆戳着布匹上的疵点,烫疤在晨光里泛着腌过头的梅子色。
      后厨井台结着薄冰,阿兼搓着通红的手抱怨:"上游漂来的木头菩萨卡在第七滩,这几日摆渡船都绕道哩。"她舀水的竹杓突然顿住——水面浮着片褪色布条,针脚是绫子独有的乱刺绣。我接过细看,原是她当年为我补袴的残片,不知怎的顺流漂了十四年。
      未时收拾染缸,发现阿清偷藏的练习布。粗麻布上歪斜的鹿沼家纹旁,竟用靛蓝描了尊合掌菩萨。少年慌乱抢过布匹浸入碱水,墨色却愈洗愈亮——这靛青料里分明混了金粉,定是他夜半溜进料房调的。平吉的脚步声逼近时,我抓把蓝渣盖住布面,碱水灼得掌纹生疼。
      申时歇工,阿清塞给我颗烤栗。我们蹲在老柿树下剥壳,炭灰沾满指缝。他突然压低声音:"今早卸货时瞧见那河佛了,木雕的脸…像寺里见过的谁。"栗仁滚落砂地,被路过的蚂蚁驮向树根裂缝——那里埋着的第八枚瓷片,昨夜竟被树液黏成了莲台状。
      酉时飘起冻雨,平吉破天荒赏了壶热酒。酒液入喉灼胃,却见他独坐佛堂,对着褪色的童袴发呆——那樱色小褂针脚凌乱,袖口还沾着女儿夭折那日打翻的蓝料。廊外雨丝斜打入内,将袴影投在经幡上,恍若少女合掌的残像。
      夜半咳醒,摸向枕下瓷片串,却触到阿清偷放的柿饼。纸包上歪扭写着:"大叔的咳嗽声,和娘亲一样"。冒雨翻出他藏的练习布,靛蓝菩萨在月光下泛着金斑,眉眼竟与鹿沼家小姐遗像有七分相似。
      寅时扫庭,特意没抚平西南角的砂纹。阿清拎帚过来,默默将涟漪改成漩涡状。晨雾漫过时,那砂纹竟与保津川第七滩的水势完全重合。平吉的鼾声断在破晓,今日轮到我去上游采买蓝草——船过第七滩时,得瞧瞧那木菩萨的脸。
      晨雾未散时,我撑船往保津川上游去。船头堆着三筐新采的蓼蓝叶,阿清缩在舱底打盹,发梢还沾着昨夜染坊的靛粉。第七滩的漩涡比往日更急,船夫老源紧攥竹篙,手背青筋暴起:"那木头菩萨就卡在前头石缝里,晦气得很。"
      靛叶筐随船身摇晃,漏出的汁液在船板洇出青痕。阿清忽然直起身,指着右舷喊:"那儿!"晨雾裂开一道缝,朽木雕的菩萨半浸水中,合十的掌间缠满水草。脸已被水流蚀去大半,但残存的衣褶纹路却莫名熟悉——正是绫子常临摹的唐招提寺样式。
      老源啐口唾沫:"上月山洪冲了上游古坟,这晦气东西才漂下来。"阿清却探出身子,险些栽进急流。我揪住他后领时,瞥见菩萨底座刻着"安永三年"——正是鹿沼家小姐夭折那年。
      采蓝归来已近黄昏。平吉醉卧主屋,空酒盏倒扣在女儿遗像前。阿清蹲在染缸旁漂洗蓼蓝叶,突然低语:"那菩萨...我见过。"他沾着蓝汁在石板上勾画,歪扭的衣褶线条竟与小姐襁褓上的家纹重合。
      夜半被雷雨惊醒,朽窗棂漏进的雨丝浸湿枕畔瓷片。摸黑起身收晾晒的柿饼,却见阿清立在染坊檐下,就着闪电细看什么。凑近才知是块从河佛身上剥落的残木,雨水冲刷下显出朱漆残迹——分明是尊童子像的衣袂。
      三日后,平吉差我去第七滩拾漂流木。阿清硬要跟来,路上不断揉搓冻红的耳尖。冬阳将朽木菩萨照得惨白,底座裂痕处卡着半枚贝壳。撬开时,内侧盲文尚可辨认:"光寿院稚子供养"。
      归途遇摆渡船失桨。阿清脱下布袜裹住我渗血的掌心,动作笨拙却轻柔,让人想起绫子为伤鸽包扎的模样。船至漩处,他忽然问:"大叔信轮回吗?"未及答,朽木菩萨已随急流没入深潭。
      当夜染坊飘出焦味。平吉将河佛残木扔进窑炉,火星溅上他松垮的腰带。阿清蹲在阴影里捡拾未燃尽的碎木,其中一片残留着"光寿"二字。
      腊月祭那日,阿清失踪了。灶灰里埋着烤熟的芋头,靛缸上摊开半匹未染的棉布——童子像衣袂已描到第三稿。我在第七滩寻到他的木屐,旁边砂地上画着歪扭的菩萨,眉眼竟像极绫子。
      三日后,上游猎户捎来口信:少年昏倒在古坟旁,怀中紧抱块残木。我背着昏沉的阿清趟过冰河时,听他呢喃:"菩萨背后...刻着娘亲的名字。
      平吉首次踏入杂役房那夜,雪粒敲得窗纸沙响。他醉眼猩红地瞪着阿清藏起的残木,忽然抡起斧头劈碎。木屑纷飞中,一枚褪色长命锁当啷落地——正面"鹿沼光代",背面正是河佛衣纹。
      阿清的高烧持续七日后,开始用炭条在染坊墙上作画。残缺的菩萨、缭乱的衣纹、还有总出现在角落的燕雀——与绫子旧稿惊人相似。平吉不再摔杯,常盯着那些画至夜深。
      惊蛰前日,我在老柿树下埋齐千枚瓷片。树根已将它们绞成莲舟形状,阿清用鼠须笔在船舷勾了道水纹——正是第七滩漩涡的弧度。
      而今晨扫至南庭时,发现枯山水砂纹被改成连绵山峦。阿清赤脚蹲在假山旁,正往"山涧"撒靛粉:"这是保津川上游。"他耳后新结的冻疮,与绫子当年生的一模一样。
      白露过后的染坊总泛着霉味。阿清蹲在檐下搓洗绞缬布,碱水泡得他指节发白。我抱来新晒的蓼蓝叶,瞥见他后颈结痂的竹条伤又裂了口——昨夜平吉嫌他调靛不匀,藤条抽断了三根晾杆。少年却将血珠抹在布边,染出抹怪异的茜色,乍看像保津川上游某处无名野花的瓣。
      申时在柿树下分食梅干,阿清忽然从怀里掏出块残木。河佛的底座残片,裂缝里卡着粒青金石——鹿沼家独女襁褓上缀的正是这种石头。他蘸着唾沫反复擦拭,宝石渐亮时,我听见平吉的脚步声在回廊骤停。
      晾布场的"残月染"遭野雀啄破。平吉攥着破布嘶吼,烫疤涨成酱紫色。阿清却趁夜溜进染房,就着月光将破洞补成菩萨衣袂。晨光刺破窗纸时,那抹靛青的褶皱竟与河佛残木的纹理完全重合。平吉的藤条悬在半空,最终只抽碎了墙角空酒坛。
      霜降那日,阿清的高烧转为咳疾。他蜷在杂役房角落,用炭条在墙上勾画河佛残影。我递药时发现他腕上系着褪色发带——绫子及笄礼用的那条。少年迷糊间呢喃:"菩萨背后...有字。"
      冒雨潜入平吉卧房那夜,月光正照在佛龛暗格。长命锁背面果然錾着行小楷:"光代溺于安永三年霜月,愿乘此舟往光寿院"。锁芯藏着的胎发已朽成灰,混着靛蓝渣滓凝成古怪的膏体——恰是鹿沼家秘传的"残月染"底料。
      阿清在寒露清晨失踪。灶灰里埋着烤焦的芋头,南庭砂纹被改成漩涡状。我沿保津川寻至第七滩时,见他正跪在礁石上拼凑河佛残木。浪沫打湿的襦袢紧贴脊背,那单薄的轮廓与绫子当年抄经的背影重叠如复写纸。
      "缺了左掌。"他举起残木,裂纹处露出中空的内腔——塞着张霉烂的短册。绫子秀楷的"不二"二字旁,多出行歪扭的童体:"光代在此"。
      我们跪在礁石上烧尽短册。火舌舔舐字迹时,阿清忽然抓起把靛蓝粉撒入火堆。青焰窜起的刹那,平吉的怒吼自岸上传来——他手中攥着女儿遗落的桃木梳,梳齿间缠着十四年前染坊的蓝丝线。
      而今老柿树的根须已吞没全部瓷片。阿清用鼠须笔在树皮刻下新的《心经》,每逢雨日,靛蓝字迹便渗出琥珀色的汁液——与当年河佛伤口渗出的树胶一模一样。平吉仍酗酒,但摔碎的杯盏会被他默默拾起,在染房角落垒成小小的佛塔。
      晨扫时,我常故意留一道砂纹不抚平。阿清经过时会补上条弧线——恰是保津川在春分那日的浪形。我们从不交谈这些暗号,就像绫子从未解释她为何总在第一千封信的页脚画只燕雀。
      昨夜暴雨冲垮上游古坟,新的河佛顺流而下。今晨阿清捞起它时,我正巧在晾布场抖开匹新染的绸——那菩萨低垂的眉眼在晨光中渐次清晰,竟是少年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