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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腾笼换鸟,还是珠玉在前 他是她踏入 ...

  •   黑色埃尔法在维港的雾气里滑行。

      抵达启德码头会所时,雨已经变成了细碎。

      飞机就停在远处的停机坪上,灯光穿透雾气,投下几道巨大的、带有压迫感的阴影。

      她忘记带伞,走进会所大厅时,黑色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圈。

      钟聿衡正坐在正对着海面的落地窗前,身上那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只水晶杯,琥珀色的液体晃动,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而在他身侧,坐着那个在照片里见过两次的女孩子。

      真人比照片看起来还要单薄。穿着那件白衬衫,老钱得笔挺,正低头帮钟聿衡翻动一份文件,动作生涩,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过来了。”

      “嗯。”

      钟聿衡没回头,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空洞。

      岑念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突兀。

      她在那张宽大的沙发对面坐下,随手拨了拨略显凌乱的发丝。

      “利淮醒了。”她开口,语气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惫懒。

      钟聿衡终于抬了眼,视线在她被雨淋湿的肩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身边的女孩。

      “苏晓。法律系的,你的小师妹。”他介绍得简短。

      苏晓怯生生地抬起头,对着岑念露出了一个局促的笑容,眼底闪烁着某种亮晶晶的、还没被社会毒打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师姐好,常听Tycho提起你。他说你处理案子的逻辑,全港没有第二个。”

      岑念看着这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岑念觉得心脏那个位置被针尖扎了一下。

      “逻辑救不了命,苏小姐。”

      岑念扯了扯嘴角,算做第一句话的打招呼。随后从包里翻出那张被她揉皱又抚平的“授权书”,推到钟聿衡面前。

      “利淮签了。土地协议可以照常推进,利家那边的亏空,我会从他九龙那个赛车场的盈利里慢慢填。钟先生,账平了。”

      她特意加重了“九龙赛车场”几个字,余光瞥向钟聿衡。

      钟聿衡修长的手指按住那张纸,却没有去读上面的内容。

      他盯着岑念,那种审视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了几分让岑念看不透的深意。

      “苏晓以后跟着你。家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你带着她。她需要一点现实的‘教育’。”

      钟聿衡说完,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短短数言,已然道清两人风骨静里的默契。

      或许连岑念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刚刚和苏晓打招呼的口吻一如当年,钟聿衡与她港大初相见的那般。

      苏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岑念,似乎在努力听清他们对话里的意思。

      岑念却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块带冰碴的铁。他是她踏入世俗里最凌厉的引路人,她几乎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钟聿衡这是要把她当成磨刀石,去磨损掉苏晓身上的那点纯粹。

      然后等苏晓也变成一柄合格的、带血的短刀时,她这个已经生了锈的“救火员”,大概就可以彻底消失在维港的浪潮里了。

      这是一种职场上最常见的上位者计量。

      “教人很累的,钟先生。尤其是教这种读诗集的女孩子。”岑念站起身,没去看苏晓那双受惊的眼睛。

      她拎起包,走向门口。

      “苏小姐,明早九点,去医院接班。我会教你第一课:怎么在死人断气前,让他亲手交出遗产。”

      “知道了,师姐。”小女孩起身送往,带着不谙世事的礼貌。

      岑念推开会所的大门,外面的雨突然下得更大了。她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她知道,利淮在赛车场留下的那个反扑的机会,是她在这个烂透了的棋局里,最后的一点私心。

      而钟聿衡,正带着那个缩影般的苏晓,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她的下半场。她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反扑的大棋。

      其实钟聿衡带苏晓回来的时候,她没多想,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也无动于衷,更多的是对当时同样车祸而伤的利淮,让她深受当年父母离世的痛,以及这些跟着钟聿衡的点点滴滴和憋屈。但是看到缩影的那一刻。她似乎已经隐隐下定了决心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没去接侍应生递过来的伞。

      于是冷雨兜头淋下来,顺着脖颈往背脊里钻,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她自嘲地想,这算什么,腾笼换鸟,还是珠玉在前。

      好吧,她承认她其实心里堵得发慌。

      那种不舒服不是因为苏晓那声脆生生的师姐,也不是因为钟聿衡那副理所当然的冷漠。

      而是刚才苏晓坐的位置,距离钟聿衡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位置,曾经是她的,这算什么?

      在无数个处理完烂账的深夜,在钟氏家办那间几乎能俯瞰整个中环的办公室里,她曾无数次坐在那里,借着电脑屏幕的一点微光,看钟聿衡在那些决定生死的公文上落笔。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那种被弄脏了、被敲碎了骨头也要绑在一起的特殊。

      可现在,钟聿衡带回了一个苏晓。

      一样的港大出身,一样的法律背景,甚至连那股子还没被生活扇过耳光的书卷气,都和十七岁那年的她如出一辙。

      钟聿衡在复刻一个她。

      一个还没学会做假账、还没学会威胁病人家属、还没学会在急诊室门口算计利益的岑念。

      这比直接把她踢出局还要让人难受。

      他像是在对着苏晓这块白布说:你看,岑念已经脏透了,所以我重新找了一个你。

      岑念坐进车里,后排的空间宽敞得让人心寒。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映照出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掩不住疲态的脸。

      她给利淮助理发了条短信:

      “看紧那份授权书,别让钟家的人二次核对。”

      发完,她把手机扔进副驾驶。

      她想起苏晓刚才帮钟聿衡翻文件的手。

      那双手真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不像她。

      为了避开那些人的目光,为了在那堆法条里抠出漏洞,她习惯把指甲剪得极短,短到偶尔按在办公桌上都会隐隐作痛。

      其实说白了,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陪着他在中环这片泥潭里滚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时替代的参考样本。这是野心被吞噬后的情绪。

      “钟聿衡,你真够狠的。”她开着眼前的道路忍不住吐出带血腥的声音。

      她知道利淮赛车场里的那个抽屉是最后的底牌。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也是她想看看,当那个“完美复刻”的苏晓出现时,钟聿衡这个精算师,到底还能不能算准她这把已经生了锈的旧刀,会不会反过来捅他一记。

      中环的夜色依旧辉煌,但在岑念眼里,那些灯火像极了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讽刺。

      她说服自己不轻易爱他。她只是不舒服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被他轻易拿走。

      两个举重若轻的形容词让岑念毫不犹豫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要回那间潮湿的小公寓。

      那里还有一只叫“狐狸”的猫在等她,也只有在那里,她才不用去想那个坐在钟聿衡身边的、干干净净的身影。

      楼道里感应灯亮得迟缓。

      “狐狸”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岑念湿透的脚踝蹭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呼噜声。岑念没像往常那样俯身抱它,只是机械地踢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赤着脚走进书房。

      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桌上那盏冷白色的台灯。

      书桌上堆满了利家关联公司的财务报表,那是钟聿衡丢给她的“烂摊子”。她把湿漉漉的发丝随意往耳后一别,坐进转椅里,翻开了第一页。

      这种时候,只有枯燥的数字和逻辑能让她短暂地闭嘴。

      工作是她唯一的避难所,也是她用来麻痹那股子酸胀感的劣质酒精。

      她握着红色的签字笔,在复杂的股权穿透图上飞快地标注。

      利家这几年在九龙的摊子铺得太大,不少离岸账户都有违规洗钱的嫌疑,只要稍不留神,这些坏账就能把整个信托拖下水。

      钟聿衡这哪里是让她带苏晓,哪是教什么规矩,分明是让她把最脏的活儿捋顺了,再喂到那张白纸嘴里。

      “想要平账,先要毁账。”岑念笨拙地低声呢喃,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痕迹。

      时针指向凌晨四点。

      书房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打火机扣动声。

      烟灰缸里攒了三个烟头,细长的薄荷烟烧到尽头,落下一截冷灰,砸在苏晓那张照片的屏幕缩略图上。

      岑念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会所大厅里的那一幕,她想让自己停止,不去想的。

      可是苏晓帮钟聿衡递水时的手势,那种恰到好处的顺从。

      以前,钟聿衡或者她胃痛的时候,也是彼此后会从包里翻出常备的温水和药片,在车后座一点点喂给对方,那是一种背靠背的勇气,即使那个时候不是情人的宠爱,也是不容他人插足的默契。

      那时候中环的夜景在窗外飞速倒退,他会靠在她肩头,难得露出一丝疲态。

      可现在,这些温吞的、私密的细节,都要被另一个人原样复刻了吗。

      岑念冷笑一声,用力合上案卷。

      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本陈旧的法律手册,那是她港大毕业时拿到的,扉页上还写着“公义即天职”。

      多讽刺。

      现在正用这双手,帮全港最有钱的男人遮羞,还要顺便帮他培养下一个接班的“玩物”。

      她把那本手册扔回暗处,重新点燃一支烟。

      窗外的晨曦开始透出一抹病态的青色。

      她知道,几个小时后,她就要带着那个干净得让人眼晕的苏晓,去医院拆解利淮的余生。

      岑念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忙碌的码头。

      她心里那块被挖空的缺口依然在那,空落落的。

      既然那个位置不再是她的,那她就把这局棋搅得更乱一点。

      毕竟,一个在名利场里浸淫了三年的“救火队”,真要使起坏来,可不是那些读读诗集、喝喝热巧的小姑娘能招架得住的。

      “狐狸”跳上书桌,一爪子按在了那张被揉皱的利淮授权书上。

      岑念看着猫眼里的倒影。

      她自己没输,资本市场的权力只是换了个玩法。无关痛痒任何,只有输赢。

      直到最后实在熬不动了她还是吃了药,去洗澡,睡觉。

      黑暗里,药效开始缓慢地爬上颅内,像是有一层浓稠的雾气,正试图掐断那些关于钟聿衡和苏晓的画面。

      她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冷,只有“狐狸”轻手轻脚地跳上床,窝在她的腿弯处,带起一点微弱的体温。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位置,现在大概正亮着暖黄色的灯。

      也许钟聿衡正带着苏晓看维港的日出。

      也许他会用那种教导她的语气,告诉那个女孩,在这座城里,逻辑比良知更值钱。

      岑念扯动了一下被角,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没散干净的檀香味。

      那是钟聿衡留下的。

      那是他曾在这张床上,一边掐着她的腰,一边伏在她耳边低喘时留下的余味。

      现在这味道像是一场过期的梦。她在大脑彻底陷入麻木前,最后想了一次利淮。想那个在赛车场里、总是骂她笨的九龙浪洁癖鬼。

      如果利淮真的能活下去,如果那份授权书真的能骗过钟聿衡的精算师……意识开始模糊。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大概是某封邮件,或者是苏晓发来的、带着不安与讨好的问候。

      岑念没去碰。

      她只是紧紧地闭着眼,在那片被药物强制拉开的黑暗荒原里,沉沉地坠了下去。

      中环的黎明已经破晓。

      但在这一刻,岑念只想死在这一场没有钟聿衡的知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腾笼换鸟,还是珠玉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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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卑微求收藏中……(90度鞠躬)也谢谢大家偏爱《囚蝉》《一心一意[娱乐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