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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4:红绸金身,死蛾孤魂 正式进入后 ...

  •   温意存刚进去就后悔了,里面实在太暗了。

      重重叠叠的藤蔓把整个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只漏下零星几点光亮。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不知踩碎了什么东西,听着像是老屋的瓦片。

      以温意存平时的性子,这会儿早该转身跑了。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继续往前走了过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正慢慢涌上心头。

      这些藤蔓就像一个天然的保护罩,把她拢在中心,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纷扰。

      这种隐匿在黑暗里的宁静,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

      她好像有些明白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呆在这里了。

      温意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手指触到藤蔓时稍稍松了口气。借着叶片间漏下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向前攀去。

      好不容易从藤蔓丛里钻出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貌似直接进到了老宅里头。

      这绿色的笼子居然连通着院子内外?

      想到这里,温意存觉得有必要和老妈说说这些件事。虽说老宅常年空置,但这样的安全隐患还是得处理一下。

      刚走进院子,温意存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这里的院落布局和记忆中的老宅一模一样,可一切都过于崭新了,而且大得离谱。

      温意存记得从前自己的身高能够到柿子树的中段,现在却连最底下的枝桠都要仰头才能看见。不止是柿子树,目之所及的所有景物都像是被等比例放大了。

      温意存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宅子变大了,还是自己缩水了。

      就在这时,她余光忽的瞥见紫藤花架下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个女人正一动不动地望向这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素雅大方。玉兰刺绣沿着前襟至下摆绽开,绸缎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用一支简约的玉簪挽起,几缕碎发随风拂过脸颊,更添几分温婉。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神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也被放大了。

      此刻,温意存在她面前就像个小小的手办。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仰头看大人的感觉,也是这样只能看见低垂的下巴和层层叠叠的衣摆。

      “你,是谁?”

      女人似乎没有听见温意存的询问,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随即转身看向院子后面那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花。

      温意存心头一紧,本能地警觉起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人。

      温意存感觉不到她身上任何的情绪。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泥偶。没有怨气,没有戾气,也没有生气。
      甚至连死气都没有!

      无悲无喜,透明的像一缕空气。

      可从那眼神里,温意存又分明能看出她在期待着什么。

      温意存试着绕到女人身前再问些话,可不管她怎么移动,对方都会跟着同步调整方位。

      她们之间永远保持着相同的角度和距离。温意存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或者侧影,怎么也看不全正脸。

      这种感觉,就跟游戏里做任务面对NPC一样。那些被程序设定好的角色,永远只会用固定的台词和动作应对来到这里的每一位玩家。

      难不成,这女人也是个NPC?

      温意存站在她身后,试探性地伸手想碰碰她。可手指刚触到女人的衣角就扑了个空——

      她的手竟然直直地从女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这个女人真的不是“人”!她似乎只是一段肢解的流水,一个平面的轮廓,虚虚地浮在空气上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人毫无反应。

      温意存下意识后退一步,鞋底突然硌到了什么硬物。

      她低头看去,只见地砖上散落着晒干的玉米粒,黄澄澄的谷粒间隐约透出一抹暗红。

      温意存蹲下身拨开玉米堆,瓷砖上赫然是一大片干涸的血迹。那血迹歪歪扭扭地蔓延开来,像是被人用蘸血的东西胡乱涂抹过,跟谢老头先前画的鬼画符一个样。

      温意存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字眼,似乎是什么日期,最后落款处“绝命”两个大字格外清晰。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没等理清思绪,门外突然传来沉闷的响声。

      “咚”

      “咚”

      一声接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撞门。原本呆立在角落的女人也突然活过来一般,猛地扭头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温意存站起身连连后退。虽然看不清门外是什么,但直觉在疯狂报警——危险!必须远离!

      可还没等她退到安全距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生生撞开,一团腥臭的黑雾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那黑雾诡异至极,在破门的瞬间幻化出无数狰狞的人头,方才那个女人已经完全被黑雾吞噬了。

      来不及了!

      跑!必须马上跑!

      温意存转身就往外冲,使出当年跑八百米冲刺的劲头,头也不回地狂奔。她总觉得那团诡异的黑雾还在身后紧追不舍,一点也不敢懈怠,直到看见庚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这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庚楼有后土娘娘的庇佑,应该安全了吧?温意存捂着剧烈跳动的胸口安慰自己,刚才的亡命奔逃让心脏几乎要炸开。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来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总算逃过一劫。

      温意存拍了拍自己的脸,不断增强自己的心理暗示——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昨天没睡好的缘故。

      她转身面对着庚楼内的后土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后土娘娘保佑,我下次一定不会错过社祭”。

      许是弯腰太久的缘故,起身时眼前一阵发晕。温意存闭了闭眼,视线隔着门窗在昏暗的殿内游移,不经意间落在那尊足有三人高的神像上。

      红绸帷帐无风自动,轻轻拂过神像的金身。底下的人必须要完全跪伏在地才能看清后土的尊容。
      烛光映照下,白瓷塑造的面容泛着青白的冷光,纤尘不染却透着寒意,衬得那朱红漆就的嘴唇异常浓郁艳丽。

      一只死蛾静静悬停在神像的面容之上,黑色的翅膀已经僵硬,却仍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

      烛火忽地噼啪炸响,神像的眉眼还是那般低垂含笑,可那抹朱红不知怎的,在瓷白的脸上缓缓晕开,竟真似要淌下血泪一般。

      温意存仔细瞧着,把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后土神像反复比对。

      明明一模一样,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神像的眼睛上。

      那双眸子雕刻得极为传神,在摇曳的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正在与她四目相对。

      温意存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神像漆黑的瞳孔缓缓收缩,吞噬着温意存周身的光亮。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侵蚀着她的意识。

      温意存猛地闭上眼睛,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在心里默数三秒后,她转身跑开,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回家就好了,回家就好了!都是假象!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当她终于秉持信念,顺着那条最熟悉的小路跑回家时,整个人却石化在了原地。

      眼前哪还有什么家?只有一片荒芜的野地。

      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木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藤蔓纠缠,齐人高的野草在脚下沙沙作响。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风过时,那些虬结的枝桠便同鬼爪一般在地上缓缓蠕动。疯长的草丛深处还隐约可见几座孤零零的坟头,歪斜的墓碑像被随意丢弃的破木板,胡乱插在隆起的土包上。

      四下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声。

      温意存呆呆地站着。

      这一刻,全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她一个活物。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深的绝望慢慢淹没了她。

      事实证明,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瞬间的惊恐,而是惊恐过后,要独自面对的漫长无助。

      每次试图寻求一个依靠,就经历一次依靠的毁灭。最后,连家这个最终的归宿也毁于一旦。

      这就是神对她的惩罚吗?

      温意存开始怀疑自己,怀疑真理,怀疑眼前的一切。

      她不相信地使劲揉搓着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景象分毫未变;

      她又不认命地拿起手机——信号栏空空如也;

      她继续不死心地拨通电话——听筒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承受,向来是一个漫长的瞬间。

      温意存像无事发生一样往回走,可没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最后,她终于“镇定”下来,给自己找了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这一定是在做梦。

      一定是因为刚才在藤蔓笼子里待得太久了。那种黑暗的环境太过舒适,让她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自我催眠的状态。

      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因为错过了社祭,再加上周围人不断暗示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这些负面信息在她的潜意识里发酵,才会编织出如此荒诞的梦境。作为曾经的心理学专业人士,她努力用专业知识说服自己:没什么好怕的,这不过是一场梦,总会醒来的。

      快速理清思路后,她决定返回老宅。既然一切的诡异都始于那里,答案也肯定在那里。

      温意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不知名的鸟儿偶尔叫两声。虽然看不清是什么鸟,但她固执地认为那一定是乌鸦——这种时候,除了那不祥的鸟还能有什么呢!

      她越走越懊恼,其实自己早该发现异样的。怀鲁镇虽然不热闹,但往常这个时候也该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出来散步了。不是聚在巷口闲话家常,就是围坐在老树下啃着西瓜说长道短,怎么可能空无一人?

      想到这里,温意存不由得泄了气。

      她从前看过不少灵异幻想文,但凡故事里的主角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总会有个伴儿随行左右,而且一般还都是官配。怎么轮到自己,就偏偏落得个形单影只了呢?

      温意存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此刻无比渴望能遇见个人影。只要是个活人就好,哪怕只是看起来像个人也行啊,至少能让这诡异的氛围不那么骇人。

      这个念头还未散去,她就在巷子拐角处瞥见了个老婆婆。老人独自坐在门槛上,正仰着脸不知在看什么。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阿婆,你好呀!”温意存走过去礼貌地问道。

      那阿婆似乎没听见,继续保持着45度仰头的姿势。

      温意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阿婆,你这是在看什么呀?”

      老人这才缓缓转过头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晚霞,多美啊!”

      她轻声呢喃着,嘴角泛起笑意,“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温意存疑惑地环顾四周。这巷子被高矮不齐的房屋围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空,哪来的晚霞?

      她只能继续问道:“阿婆,村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啊?”阿婆长着大嘴巴突然凑近,几乎要贴到温意存脸上,“你说什么?”

      “阿婆,我说,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呀!”温意存稍稍提高了音量。归霞村留守老人多,她每次回家都习惯这样和乡亲们搭话。

      阿婆听清后,忽然咧开嘴笑了。她光秃的牙床上渗着暗红的血丝,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格外瘆人。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温意存身后,“这里,不都是人吗?”

      温意存被阿婆笑得有些心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身看过去。

      方才还空荡荡的巷子,此刻竟挤满了人。来来往往清一色的民国打扮:男人长衫马褂,女人裹着旗袍,发髻高挽。孩童们则穿着对襟小褂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有人蹲在路边卖猪肉,鲜红的血水淌了一地;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车铃叮当作响;还有三四个小孩手拉手围成圈,用怀鲁镇乡音唱着童谣:
      “哒哒嘟,哒哒嘟,小娃娃真真苦;
      哒嘟哒嘟,哒哒嘟,一年到头无肉吃;
      哒哒,嘟嘟,嘟嘟哒,终于盼到秋社日;
      嘟嘟嘟嘟,哒哒嘟,有肉尝了!”

      温意存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慌忙转身想找阿婆问个明白,可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她突然间觉得,其实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温意存杵在路边发懵,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隔壁横店剧组太多塞不下,所以跑到她们怀鲁镇来搭场子拍戏了?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看。这会儿,屏幕上那排“无服务无信号”的提示正跟她自己一样在最顶端杵着,一动不动。

      温意存对着手机撇撇嘴,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那点想联系外界的念头彻底歇菜。

      她的视线在挤得热火朝天的集市里转了半圈,最后没别的地方可落,稳稳当当停在了一个猪肉摊子上。

      摊主身后,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阴影里悄悄探出,颤抖的指尖正要摸向案板上的肉末。还没等她出声提醒,那屠夫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抄起剁肉刀猛地一挥。

      “啪”的一声闷响,一截血淋淋的断指落在了案板上。鲜血喷溅在油腻的猪肉上,断骨处参差不齐,渗出的骨髓混着鲜血,在案板上晕开一片粉红的污渍。

      屠夫面不改色,随手把断指扫到一旁,继续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猪肉!现宰现卖!快来瞧瞧,保证肉质鲜美!”

      温意存感到一阵反胃,只想赶紧离开。就在她转身要走时,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抬头望去,只见刚才还在远处的自行车此刻正飞速朝她冲过来。

      温意存慌忙向后退去,几乎同一瞬间,骑车的男人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掀翻了她的衣摆。直到自行车远去,那刺耳的铃声还在空气中回荡。

      温意存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就在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清楚地看见,那个骑车的男人根本没有四肢!空荡荡的衣袖和裤腿在风中胡乱飘舞,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固定在车座上,全靠某种机械装置维持着骑行动作。

      温意存的心脏猛地一紧,已经不敢回头看那些唱歌的孩子们现在是什么情形。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你好!”

      温意存回过身,发现一个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

      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皮肤雪白,穿着民国样式的碎花棉袄,两条小辫子上用红绸带扎着蝴蝶结,圆溜溜的大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你好呀,有什么事吗?”温意存俯身蹲下,与小女孩的视线平齐。

      小女孩局促地绞着衣角,大大的眼睛里全是不安:“我迷路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睫毛也不自然地颤动着。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和陌生人说话,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你家在哪里呀?”

      “柿子树。”小女孩突然眼睛一亮,比划起来,“有一颗很大的柿子树,还有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

      柿子树?一串串紫色的花应该就是紫藤萝吧?温意存心头一动,这说得不就是老宅后院的景观吗?难不成这个小妹妹也是要去老宅?

      “你想我带你过去?”温意存试探着问道。

      小女孩咬着嘴唇,腼腆地点了点头。

      温意存不禁联想到了最近在短视频里刷到的社会新闻——一些不法分子利用小孩来对女性实施诱拐犯罪。

      合着这梦是把她内心恐惧的东西都杂糅在一起了?

      温意存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陷入了思考。

      经过一番挣扎,她最终放弃了深究的念头——反正都是梦,回老宅再说。

      “走吧!”她伸出手。

      小女孩犹豫片刻,最后怯生生地牵住了她的小拇指。

      “谢谢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4:红绸金身,死蛾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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