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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小引 ...

  •   老张捧着热乎的肉夹馍,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退休这三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实在清闲,也没啥操心的事儿,就好刘师傅家的这一口馍馍儿,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排队买上一个,一口下去,把一天的盼头都一股脑儿地拽进了肚里。完了再到雁湖公园遛上一遭,赏赏花,下下棋,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今儿个有些不同。儿媳妇回了娘家,孙女起了个大早,哭着闹着要妈妈,儿子那懒骨头嫌麻烦,转手就把闺女塞给他,自己又躲屋里睡回笼觉去了。

      老张瞧着他没出息的样儿,拳头都攥紧了,真恨不得立刻上去抽几巴掌。最终碍于孙女的面儿,还是憋住了火。

      这会儿,他正拿着馍吃得带劲,就听见自家孙女在一旁叫嚷着:“塌了!”

      “啥塌了?又是谁家的小伙儿塌啦?” 老张咧着笑打趣,嘴巴是一点也没闲着,继续嚼着馍——这刘师傅的手艺啊,就是绝!

      孙女却是一点也没吃,只在那边自顾自地念叨:“塌塌,塌塌了……”

      老张顺着她看得方向瞧过去。

      他是地道的西京人,在这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雁湖公园更是日日都来,周边无非就是不夜城、落雁塔这些熟的不能再熟的景点,他瞧了半天,愣是没瞅出啥特别的地儿来。

      “闺女!这儿可没榻榻米,回了家才有……”

      老张正想顺势跟孙女好好说道一番,可话没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嘴里的肉夹馍塞得满满当当,全噎在了嗓子眼儿。

      “塌了!”

      “塔,塌了!”

      落雁塔,塌了!

      9月18日,晨间新闻

      “今日凌晨 4 时许,西京市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落雁塔在修缮施工时突发火灾,因主体多为木质结构,火势迅猛致塔体坍塌,目前经排查无人员伤亡。事故发生后,西京市相关部门迅速响应,开展救援与处置工作……”

      消息一出,迅速在全国引发轰动。

      社交媒体上,舆论纷杂,有人遗憾没去成,有人愤怒古建筑竟然消失在和平年代。城市的大街小巷,也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传言,从贪污腐败的揭露到维修工人失职的内幕,无一不包,更有甚者将其与种种神秘事件联系在一起。

      一则“落雁塔塌陷是北方气运衰弱的先兆”的高楼帖在豆瓣论坛上持续发酵,有网友现身说法,称自己亲眼见到落雁塔大火时有人形黑雾蔓延,还有热心网友剖出落雁塔的风水格局进行分析,指出此地为阴阳枢纽,矗立在龙眼之上,掌控方圆灵气,如今塔塌,便是灵气暴走,地脉动荡……

      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喧嚣之外,梁培风独自坐在沙发上,半边身子没入阴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明暗的交界处。

      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仍在回响,屏幕透出的冷光,直直落在脸上,衬得他眼神愈发深沉。

      这般坐着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地抬手按下关机键,拄着拐杖起身走向窗前。

      “派去南方的人,如何了?”

      “一切妥当。这次是思文亲自去的,相信不会有问题。”

      “但愿吧。”

      梁培风的目光穿过四方镂刻的窗棂,怔怔望向不远处那片残破的景致。暮色中,落雁塔的断壁残垣茕茕孑立,突兀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勾勒出一道凄怆的剪影。

      窗台正中,一尊泥偶静立其间,恰好填补了视野中落雁塔的空缺。粗粝的土胚在斜照下泛着温润的釉色,与远处真实的废墟形成微妙的对峙。

      梁培风望着案头的泥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窗框上斑驳的朱漆。指腹沾满细碎的漆皮,那些暗红的碎屑簌簌飘落,如同他记忆中某些不断离散的碎片。

      喉间倏地涌起一阵苦涩。

      是他辜负了那个人。

      落雁塔,最终还是毁在了自己手里。

      暮光渐沉,梁培风的身影投在窗台上,将泥偶笼入阴影中。那小小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融在黑暗里。

      “但愿那位故人还在。但愿他还能念些旧情,替我们保住落雁塔最后一丝神灵。”

      说着,他突然收紧五指,青筋在手背上蜿蜒突起。再抬眼时,眸中已翻涌起晦暗难明的情绪。

      “让思文把那个温家的女儿也带过来。”

      西京温家,可不能再没有女儿了。

      ***

      千里之外,南方小镇被烟雨揉搓在阴郁中。太子古道旁,十里乌竹绵延无尽葱茏。融在墨色枝叶中的雨滴点点垂落,在即将触地的一刻,倒流回天空。

      地底忽地传来一声轰隆巨鸣,无数黑气破开土壤,肆意翻卷腾空。

      一时间,百尺山头,万鸦鸣动,哀啼声在颠倒的天地间回荡不休。

      雨丝斜织,庭院岑寂。

      他独立于雨幕之中,摊开的掌心间,几缕凝而不散的黑气如活物般蜿蜒扭动,诡异地叠合着掌纹的脉络,又似被无形之力牵引,向虚空的深处延伸。

      不过短短一瞬,那纠缠的黑气便恍若被坠落的雨滴击中,自他微张的指缝间悄然逸散、消融,再无痕迹。

      某个尘封已久的人影却在此刻重新浮现——

      “江晓渡……”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同他提起过了。

      “先生,不好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撕裂雨幕的宁静。虚掩的门扉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踉跄闯入,脸上写满惊惶。

      “燕子楼结界有异动,地脉灵气震荡,应是北方发生了——”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动不动看着自家先生抬起的手。

      “流煞?!先生,你的手——怎么会这样?流煞怎么会重新出现了?是北方异变引动了它吗?还是您……?”

      “无妨。”

      他眸光微敛,自少年惊惶的面容上轻掠而过,转而投向庭院之外。铅灰色的云层正以摧城之势倾轧而下,将天光揉碎成一片混沌,似有万千怨灵破出幽冥。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院外那株苍天古树在风中剧烈摇晃,红叶如蝶纷飞,隐约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这雨怕是要下得更大了,我去取把伞吧?”少年不懂先生所想为何,只能试探着问道。

      “不必。”他突然开口,“去取些酒来。”

      “酒?”少年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嗯,黄酒,庭前第三棵枫树下埋着的黄酒 。”

      少年收回目光,面露诧异:“先生何时埋的酒?我竟全然不知。您素来不喜这杯中之物,今日怎的……”

      “这雨来得太急,是时候见一见故人了。”

      雨丝伶仃落下,青石板上碎玉轻溅。湿凉的风穿廊而过,携着草木清芬与远山空蒙的雨气,将檐角铜铃摇出一串幽远的清梦。

      少年恍然,不再多言,转身向院外走去。

      今日雨急风骤,正宜温酒一壶,与故人把盏言欢,共此一窗秋凉。

      他唇角忽地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音色低沉,融在渐起的雨声中。

      “也该,好好道个别了。”

      他轻拢起手,抬眸,看向远方。

      那是白鹭洲的北界,延绵千里的乌竹岭。

      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从这里出发。

      每一个归来的人,到这里才算真正回家。

      人间千年,轮回百代,此时此刻,它仍在原地,接续着每一个迎来送往的离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事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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