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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二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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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康如豚,见则岁穰。”
我叫汤一,是这世间最后一只当康。
这是我散尽修为的第一百年。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我敲锣打鼓地出现在一片农田里,独自跳着无人能看见的舞蹈。
是丰收的季节,也是我该离去的季节。
一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汤一吧。”
“因为你是这世间最后一只当康。”
“一,代表着唯一。”
我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局长”的男人,点了点头。
不太利索地重复道:“汤……一?”
那时的我还不能分辨出男人复杂的情绪。
兴许是欣慰,兴许是高兴,兴许还有着我说不出来的悲伤。
我只是循着本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善意,伸出手拉住了他。
就这样,我跟着这个叫汤绪的男人走了。
汤绪带着我回到了他所说的特殊管理局。
特殊管理局很大,也有各种各样的人或者说生物,甚至还有特殊的物品存放在这里。
“这是我的女儿汤一,从今天开始,她就会待在局里,和我们一起。”
我像一只许久不见天日的老鼠,突然被拉到光亮之下,被人围观。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交头接耳,听着汤绪絮絮叨叨地嘱托我,和大家好好相处。
女儿是什么?为什么我是汤绪的女儿?
原谅我是一只还没多少文化的当康。
等所有人散开后,我悄悄拉着汤绪问:“女儿是什么?”
“女儿?女儿就是我的掌上明珠,是我最重要的人。”
“可是,我是一只当康,不是人……”
“那就是对我最重要的一只小当康。”
汤绪脸上的笑很好看,这是当时的我所能知道的。
后来念了书,才知道这是温柔而又充满爱意的笑。
作为天底下唯一的一只当康,我从一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爱。
温柔的,汹涌的爱。
充斥在汤绪羸弱的身躯里。
我不知道怎样确切地去描述汤绪站在我前面的情形。
就像是一个文弱书生,突然有一天拿起了刀枪,站在我面前,为我遮风挡雨,撑起了一片天。
二
日子像一只沉默寡言的长腿妖怪,一声不吭地飞走了。
特殊管理局就像是父亲特意为我打造的象牙塔一样,无忧无虑的。
我在象牙塔里念书写字,不再是一只没有文化的当康了。
也从幼童模样,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狗刨式的字变得清秀工整,父亲的夸奖也变得多了:
“一一的字写的越来越好看。”
“就像人一样,越来越漂亮了。”
“一一以后可不能便宜了外面的那些臭小子,上学堂得离他们远点。”
是的,我要去学堂了。
学堂对我而言,是藏匿在黑暗深处的一只庞然大物。
我被父亲养在象牙塔里,渐渐地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复杂的。
忘记了遇见父亲前,我在外乞求觅食,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着没有希望的日子。
父亲说,身为他的女儿,不能当一个文盲,肚子里要有墨水,要有情怀,要有家国天下。
更不能是永远被束缚在象牙塔高处的孱弱公主。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是我从书里学到的,我曾弄不懂这其中的意思,捧着书问父亲这些是什么意思。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这是做人的道理。”
这时的我已经不会再傻傻地说“我不是人”,我知道,父亲是希望我像他一样,做一个君子。
而不是一只傻乎乎的当康。
“一一虽然不用治国,但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心怀家国天下。”
“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我们,一一,你得记住。”
父亲的话,当康会一直都记得。
那人类本身会永远坚守这些道理吗?
三
去学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突然懂得了话本里写的,分别时不舍的挣扎。
舍不得父亲为我一手缔造的象牙塔;
舍不得象牙塔里陪着我的朋友;
舍不得那些一点又一点添置进象牙塔的物品;
当然,最舍不得的应该是父亲。
我已经习惯了父亲每日的关心,检查功课时带来的糕点,时不时出现的关心与夸奖。
习惯真是可怕。
离开特殊管理局的前一晚,我悄悄地去局长办公室向父亲道别。
还未走近,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从父亲的办公室传出。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兀的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争吵的源头是我。
突然之间,就失去了敲门的勇气,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样,手脚僵硬的似被操控着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今晚的满月很美,满月洒下的月光曾是我的最爱。
可是此刻,我失神地沐浴在月光下,月光游走在体内,说不出的寒意,将我紧紧裹挟着。
我明明停下了脚步,那些我刻意规避的争吵声还是一句又一句地,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耳朵。
“为什么要让他离开管理局?”
“去了外面之后,还能听我们的话吗?”
“让他出去,对我们都好。”
我试图催眠自己忘记这些话,却以失败告终。
似乎总会在想忘记一件事时,不能遂心如意。
这些话像是用刻刀刻在了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着。
一夜无眠。
作为一只当康,本是不需要夜夜都睡觉的。
许是父亲真将我当成小姑娘在养,按照人类的作息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一夜无眠倒是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父亲倒是早早起来为我清点行李,还颇有兴致地给我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出神地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父亲絮絮叨叨的嘱咐一句都没听进去。
“怎么了?一一也有心事了?还是舍不得离开家?”
家?
这里真的是当康的家吗?
我收起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看向父亲:“昨晚没休息好。”
嘴角荡起平日惯用的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许是太舍不得了父亲了吧?!”
父亲宠溺地笑笑:“拢共不过离开几个月,休假时自会接你回家,一一,你长大了,总得学会离开我。”
父亲近日身体不好,不会送我去学堂,这是一早便说好的,就像父亲说的,拢共也不过离开几个月的事。
前几日觉得不舍,现在却突然松了口气。
正好,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现在倒是可以在路上自在点了。
囫囵吃完早饭,父亲安排的司机早已准备好了。
“一一不用担心,总归是跟学堂那边说好了,只需要在那儿好好念书就行,多学点知识,记住父亲从前给你讲的那些话。”
“国和家总该记在心里。”
“况且,我还让你小柔姐陪着你一起去,有人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
“不管怎样,在外,还是不能忘本。”
想象中依依不舍的场景没有上演,这场道别实在是普通而又平淡。
让我觉得乏味。
四
所幸学堂离特殊管理局也不算太过遥远,在火车上颠簸六个多小时,我终于抵达了禹城——学堂的所在地。
父亲安排的人早就已经在火车站外等着我和小柔了。
“汤小姐,我叫汤霁,在禹城的这段时间,就由我来安排小姐的起居生活。”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倒也不是我故意端着架子,舟车劳顿六七个小时,让我疲于应付面前的人。
汤霁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小柔打断了。
“小姐有些累了,今日就让她早些休息吧。”
“是是是,是我粗心大意,倒是忘了小姐一路奔波,累着了,是我的不是。”
汤霁的语气着实让我喜欢不起来。
而且,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割裂的感觉。
按说,父亲挑选的人,为人处事方面应该是挑不出错来的。可是他对我的不喜,几乎是毫无遮掩的。
当康虽然算不上聪明,也绝非是什么都不懂,他就差把讨厌我刻在脑门上了。
名字听起来是个光风霁月的,可人不是,尤其是他看向我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行李带的并不多,大部分东西父亲都安排汤霁添置好了。
汤霁为我准备的住处,和我在特殊管理局时的住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个汤霁做事让人拿捏不到短处,做人嘛……”
小柔的话虽没说完,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以我用眼神制止了她后面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父亲说过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我当不了真正的君子,但是做个像君子一样的人,背后不议论他人,似乎还是可以的。
奔波一天都没好好吃过饭,这会儿实打实的有些饿了。
汤霁不知道因为什么对我有着不知名的敌意,好在,日常起居方面安排的妥妥当当。
才刚到住所一会儿,就张罗着让我先吃饭。
吃的在前,谁爱管那些乱七八糟惹人心烦的事就谁去管吧。
我当然是先吃饭了。
按照父亲的安排,我可以在禹城逛两天,到处玩玩,再去学堂报道。
禹城是个顶顶热闹的地方,街道两旁的小摊贩卖力吆喝着。
幼童在小摊间东躲西藏,追逐打闹,灵活得像条鱼一般,身后是父母“慢点儿”“小心”交织而成的,别有一番味道的小曲儿。
是我鲜少能见到的,烟火气如此浓郁的场景。
记得有一年的春节,那时的我还是孩童模样,父亲带着我上街看花灯。
没有乱七八糟的管理局工作人员跟着,父亲便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
我一手拿着糖葫芦,乐呵呵地往嘴里塞,一手摇着拨浪鼓,将父亲当成大妈一样,时不时从嘴里蹦出一声“驾”。
父亲会配合我:“一一,我们要出发了哟!”
然后便是加速往前跑一段路。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从那儿以后,我很少能有机会离开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小姐,你看!那儿有糖葫芦还有天鹅蛋,要不要尝一下?”
小柔的话将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好呀,尝一尝。”
我听见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小柔动作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我身边跑没影了。
人群涌动,我突然看见了汤霁,他在看着我,即使隔着茫茫人海,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复杂而又怪异的眼神。
对他的好奇在这一刻飙升。
汤霁是父亲的养子,我们几乎没怎么见过。
我到特殊管理局时,他已经到禹城来了。
唯一一次回特殊管理局,是有一年父亲生日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从小就被养在父亲身边,是父亲亲自教导出来的,该是最像父亲的人。
绝不该是这样。
像街边的混混;又像站在高山之巅,不屑于融入尘世的高人;还像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圣人······
对,圣人。
他看向我时,总是有那么几分可怜和悲悯的意味在其中。
可怜和悲悯?
荒唐而又可笑。
我不知道汤霁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被父亲捧在手里长大的我,会需要他可怜我吗?
小柔很快就将东西买回来了,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似乎也像这样,被我一点又一点地忘记了。
不管怎样,这些年来,我被父亲养的好好的。
至少,明面上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