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卧瑜》半瓶盖儿醋

14、往事如烟

　　“玉簪花开了吧？”

　　刚入殿中，便听见这样一声询问。桑惋瑜不知皇后何意，只是乖巧应答。

　　“暖阁里的玉簪花已经开了。”

　　姜晓直了直身子，一旁侍候的宫女放好靠垫。想来，皇帝来时，皇后也未曾起身。

　　“你们先退下吧。”姜晓屏退宫人，拍了拍床榻示意桑惋瑜： “到本宫这儿来。”

　　桑惋瑜到床榻边坐下，姜晓细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她都有些不自在，才终于再次开口。

　　“看来你定是不随你母妃，竟没半分她的影子……本宫，倒是有些怀念她了……”

　　桑惋瑜听得云里雾里，直觉告诉她，皇后口中怀念的人，必然不会是她的母妃。

　　“母后……”

　　姜晓轻叹了口气，目光跨过时间的距离看向过去，一段二十多年前的爱恨情仇就此铺开在桑惋瑜的眼前——

　　姜晓的父亲姜威，年轻时追随先帝东征西战，筚路蓝缕。彼时如懿太后尚为侧夫人，随军途中小产，生下当今圣上，不久驾鹤西去。正赶上战况焦灼形势不利，先帝派姜威护送安置家眷，圣上年幼，须待哺乳。恰巧姜晓也在同年出生，便将圣上交由夫人一同哺育。

　　由是姜晓和桑远两人同吃同睡，一起长大，可谓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十四岁那年，陛下送给本宫一支玉簪花簪。他说玉簪花优雅高洁，最衬本宫。待日后迎娶本宫，定要给本宫建一座玉簪花园。”忆及旧时甜蜜时光，姜晓忍不住勾起嘴角。

　　奈何，等闲变却故人心[1] 。不过三年，那些情真意切、海誓山盟便通通成了另一个人的专属。

　　她见过那个女子，热烈、聪慧，活泼、开朗，像一个小太阳，是户部尚书郎中白清山之女。

　　他喊她念茹，那样的温柔爱恋，深情缱绻。他也曾那般喊过她的名字。

　　他喜欢白念茹，可为了保住太子之位，不得不娶她做太子妃。他不愿，却也别无他法。

　　那样一个明媚的女子，最后郁郁而终，同为女人，她也觉得惋惜。可即便白念茹做了太子妃又如何呢，生在帝王家，很多事情注定身不由己，白念茹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桑远永远都给不了。

　　她成了太子妃，当上了皇后，可是娶她的人，再也不是当年送她玉簪的少年郎了。

　　白念茹死后，桑远将恨意全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也是最失败的女人。

　　可是，那是她的错吗？

　　“您没有错。”

　　姜晓笑了，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本宫有错，是本宫要挟他的。想要得到姜家的支持，就要娶本宫为妻。”

　　桑惋瑜看着姜晓，心中又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悲哀和心疼。

　　“他真恨我啊，恨我取代了白念茹的位置，害得她大病不起，郁结难解。”姜晓捏紧被角，多年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恨到……连一个孩子都不肯给我。”

　　真讽刺。那些言笑晏晏、嬉笑打闹的情谊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桑惋瑜想象不到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没有爱，没有孩子，空守着一个高高在上的虚位，日复一日，该是何等的孤独寂寞。

　　“母后，恨父皇吗？”

　　“爱如何，恨如何？本宫还有多少年岁可活……”姜晓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知道本宫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吗？”

　　桑惋瑜摇摇头。她不知道皇后为何要告诉她这些，但是从皇后的话里，她大概弄明白了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桑远心爱白念茹，白念茹的死令他心痛无比，闻悦长得像白念茹，因此博得帝王宠爱，成为宠冠后宫的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连带着她生的孩子，都受到格外偏爱。

　　后来，她的母亲，苏窈窈出现了。苏窈窈与白念茹长相极为相似，闻悦害怕自己失宠，所以想尽办法阻止皇帝见到苏窈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苏窈窈不仅被临幸，还怀上了她。闻悦担心苏窈窈怀的是皇子，便买通了苏窈窈身边的下人准备毒害她，一尸两命。闻悦不知苏窈窈是安嬷嬷从小带大的，情谊深厚，怎会被买通。因此，她才得以侥幸活了下来。

　　若追溯缘由，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应当是……

　　“本宫曾听闻，你母妃与白念茹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未曾得见，你母妃去世的消息又先一步传了过来。若她是因为那张脸香消玉殒，着实令人叹惋。如今，陛下竟在本宫面前忆起了往昔。如果当年……”姜晓眼中流露出向往， “本宫也该有个如你这般坐在床前陪本宫说说体己话的孩子。”

　　“只要娘娘愿意，惋瑜就是娘娘的孩子。”

　　不知不觉就聊过了时辰，待姜晓睡下，连翠亲自出来送桑惋瑜。

　　“娘娘心地善良，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妃嫔皇嗣无数，自己备受冷落厌弃，也从来没去害过谁。这么多年，老奴是看着娘娘走过来的。娘娘心里苦，从来都是憋在心里自己受着。今日娘娘与你说了这么多话，看得出来娘娘是真心待你的。”

　　“能喊娘娘一声母后，是惋瑜的荣幸。”

　　连翠想到姜晓，有些欣慰地笑笑， “还是女儿好啊。早些年有宁安王陪在娘娘身边，坤宁宫倒是也热闹了些年，虽是热闹，可宁安王终究是男子，再怎样也比不上女儿贴心。公主闲时，不妨多来陪陪娘娘，人嘛，一旦上了年纪，就越来越害怕孤独了。”

　　“惋瑜记住了。”自打搬进坤宁宫，姜晓待她不薄，人非草木，时间长了，难免就生出感情。

　　**

　　夜深了，平南王府的灯火依旧通明。

　　“百花宴上，爹娘都见到那个小公主了，看着是个文静的姑娘，跟杜家那丫头交好，想来品性也差不到哪儿去。你若决定好了，为父早日与圣上商量，把你的婚事定下来。”

　　“孩儿，也是这么想的。”莫怀瑾点点头， “太子和四皇子那边斗得不可开交，圣上身体抱恙，也逐渐疏于政务。近日，边关传来消息，不少势力收到圣上病重的消息，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其他的势力还好说，闹不出大幺蛾子来，只是那南域和倭国，一直以来，亡我月启之贼心不死。倘若他们沆瀣一气，联合起来进犯月启，就当前的时局，战还是和，是个问题。”莫风启有些凝重。

　　“父亲担心的是……”

　　“圣上即位至今，边境才算刚刚平静。可眼下朝内又乱了起来，攘外必先安内，就怕到时顾不上解决边境问题。倘若求和，难保不会……和亲。”

　　莫怀瑾沉默了，莫风启的意思他明白。

　　当朝公主有五位，大公主已经嫁为人妻。二公主桑玉柔，是圣上最喜爱的公主，四皇子似乎有意用这个妹妹来拉拢丞相。五公主尚且年幼，适合去和亲的公主，便只剩三公主桑月娇和惋瑜了。

　　[1] 《木兰花》- 纳兰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