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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三 姜秋允×段宇珩 爱你这件事 ...

  •   她的笑脸,我记了整个青春。”——段宇珩日记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掠过寂静的墓园,卷起几片枯叶。一位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他缓步走入这片安息之地。最终,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蹲下身,指腹轻柔地拂去覆盖在镶嵌照片上的薄薄一层浮尘。照片上的女子笑容明媚,仿佛能驱散此刻所有的阴霾。段宇珩凝视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眼眶再也承载不住沉重的悲伤,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碑上。他将怀里那束姜秋允生前最钟爱的、洁白中带着嫩黄的小雏菊,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她曾经活泼的身影。

      “秋允,”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你看,小雏菊,给你带来了。还是那么新鲜,那么好看。”他顿了顿,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记得那次约会吗?你噘着嘴抱怨,说别人都有花收,就你没有。我答应你下次一定补上,一束最大最漂亮的小雏菊……你怎么……怎么就不等等我了呢?”他笑着,泪水却更加汹涌;他哭着,话语却絮絮叨叨不肯停歇,仿佛要将积攒了一整年、甚至一生的思念,都倾吐给这块冰冷的石头,说给那个再也无法回应的人听。

      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最深的一道刻痕,永难磨灭。手机屏幕亮起,是姜秋允刚加完班发来的信息:“阿珩,我下班啦!别来接我了,你也累了一天,好好休息。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行,不远。”段宇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指悬在键盘上,回复道:“不行,这么晚了我不放心。等我。”信息刚发出,姜秋允的回复几乎立刻跳了出来:“真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乖,在家等我电话,我保证一到家就给你报平安!路上我会小心的,放心吧!”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俏皮和不容置疑的坚持。段宇珩拗不过她,只能妥协:“……那好,到家立刻给我电话!走路看路,别玩手机!”信息发出后,他靠在沙发上,却觉得心神不宁,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那通报平安的电话却迟迟未来。他一遍遍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焦灼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终于,他再也坐不住,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像重锤砸在他心上。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他猛地起身,连外套都来不及好好穿上,只胡乱抓起一件,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家门。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他双眼紧盯着路两旁,沿着她平时下班最可能走的那条路,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突然,前方刺眼的警灯和救护车顶灯划破了夜色,将一段道路严密封锁。他的心骤然沉到谷底。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车歪歪斜斜地靠边停下,甚至没拉手刹就冲了下来。他拨开围观的人群,摇下车窗向外张望。混乱的光影中,他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而在她身边,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人抬上担架。一抹刺眼的淡紫色猝然撞入他的眼帘——那是一条裙子!段宇珩的瞳孔猛地收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认得那条裙子!那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他跑遍了半个城市才挑中的礼物。姜秋允收到时惊喜地抱着他转圈,后来每次穿上它,都会像个骄傲的小公主,在朋友面前晃来晃去:“好看吧?这可是我未婚夫送的!独一无二!”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向警戒线,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秋允!秋允!你怎么了?!”一名警察迅速上前将他拦下。段宇珩如同困兽,试图冲破阻拦,泪水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警察同志!求求你!那是我未婚妻!她……她到底怎么了?!”
      警察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崩溃的男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他用力按住段宇珩颤抖的肩膀,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告知:“先生,请冷静一点。那位女士……她是为了救那个女孩,”他指了指地上哭泣的少女,“被歹徒……捅了数刀,失血非常严重,已经昏迷了。救护车正在紧急送往市中心医院抢救。”

      “捅……捅了数刀……”段宇珩喃喃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心里。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随后,他如同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跟着警车来到了医院。

      抢救室门外那排冰冷的蓝色塑料椅,成了他暂时的牢笼。他瘫坐在那里,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高度紧绷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他却不敢真的睡去。每一次闭眼,都怕错过那扇门打开的消息,怕错过她醒来的第一刻。他只能把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在心底一遍遍绝望地祈祷,恳求着上苍的怜悯,不要带走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五年。整整五年啊!从青涩懵懂的十八岁开始,他们的人生轨迹就紧紧交织在一起。那是彼此生命中的第一场恋爱,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他们从未真正红过脸,只有满溢的温柔与理解。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熬过了多少挑灯夜战的艰辛,终于要结束这场甜蜜的“长跑”,迈向神圣的婚姻殿堂。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精心编织的童话,幸福似乎唾手可得。然而,命运这个残忍的编剧,却在最高潮处,对他们开了一个最致命的玩笑。

      回忆像失控的潮水,冲破理智的堤坝,将他带回那个起点。

      第一次见到姜秋允,是在高一那年的文化节汇演上。
      她自幼习舞,功底扎实,是学校舞蹈队的台柱子。聚光灯下,她身着一袭水蓝色的舞衣,伴随着《春江花月夜》那悠扬婉转的旋律翩然起舞。少女纤细柔韧的身段在灯影中舒展、回旋,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灵动的韵味。清丽的侧颜,专注的神情,在流转的光影里美得惊心动魄。台下掌声雷动,夹杂着男生们毫不掩饰的爱慕与惊叹。向来对这种表演兴致缺缺的段宇珩,那天竟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看完了整支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一刻,他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个发着光的精灵。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悄然在心底扎根。直到幕布落下,他才如梦初醒,慌忙翻看手中的节目单,指尖划过那三个字——姜秋允。从此,这个名字便刻在了他的心上。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命运似乎也眷顾着这份初萌的情愫。他们竟都被分到了九班,更奇妙的是,成为了同桌。近水楼台的距离,让少年笨拙而真挚的心意有了表达的出口。段宇珩会在她生理期时,默默递过保温杯里温度正好的红糖水;会在天气转凉时,“不经意”地多带一件宽大的外套,强硬地裹在她身上;会记得她不爱吃的葱姜蒜,在食堂打饭时仔细叮嘱阿姨。他好像天生就对她有着无穷的耐心和细心。姜秋允最初觉得这个同桌有点冷,眉宇间带着疏离感,仿佛自带一个“生人勿近”的气场。但渐渐地,她发现那冷峻外表下藏着一颗无比温柔的心。她永远珍藏着他们之间传递的第一张小纸条,泛黄的纸页上,字迹青涩,却藏着欲说还休的暧昧。

      (一张揉得有点皱的纸条从桌子底下悄悄推过来)
      段宇珩:不舒服?
      姜秋允: (画了个哭脸) 嗯,肚子疼。
      段宇珩:(很快又推回来) 给。捂着肚子,暖和点会舒服些。
      (一件叠得整齐的、还带着他体温的校服外套塞到了她桌下)
      姜秋允: (脸微微发热) 谢谢…麻烦你了。
      段宇珩: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来了) 中午想吃什么?给你带回来?
      姜秋允:(眼睛一亮) 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谢谢哼哼!
      段宇珩: (纸条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叫我什么?
      姜秋允: (抿着嘴笑,飞快写下) 哼哼啊!珩珩太难写了,哼哼多可爱!哈哈哈
      段宇珩: (看着纸条,嘴角微微上扬,写下两个字) 好。可爱。

      那张小小的纸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姜秋允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涟漪。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外冷内热的少年。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用眼神,用不经意的触碰,用一些只有两人懂的玩笑,去捕捉他可能的回应。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天,夕阳将校园染成一片暖金色。姜秋允鼓起毕生的勇气,把段宇珩约到了教学楼二楼那个隐秘的小露台花园。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努力做出气势十足的样子,仰头看着眼前高出她一个头的少年,心跳如擂鼓:“段宇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考B大?”

      段宇珩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有光亮起,语气无比认真:“想。很想。”

      这个回答给了姜秋允莫大的勇气。她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颊却更红了,声音也轻快起来:“哼哼,你真笨!到现在都没看出来什么吗?”她眨着眼睛,带着点嗔怪和期待。

      段宇珩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心中那根弦被彻底拨动。他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嗯?我喜欢你,被你看出来了?”

      “啊!”姜秋允完全没料到他会“抢答”,瞬间羞得满脸通红,猛地别过脸去,跺了跺脚,“段宇珩!你怎么把我的词给抢了?!这个应该让我来说才对!”少女的娇羞和“计划”被打乱的懊恼让她可爱得无以复加。

      段宇珩低低地笑起来,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好好好,是我错了。那……晕晕喜欢哼哼,对吗?”他用了她起的昵称,带着无限的亲昵。

      姜秋允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眼,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那……我们说好了!一起努力,考进B大!然后……然后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好不好?”

      段宇珩却故意皱了皱眉,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还要等整整一年啊……万一这一年里,你跟别的小男生跑了怎么办?”

      姜秋允被他逗笑了,随即又故作严肃地沉思片刻,然后用力摇了摇头,眼神无比坚定:“不会!除了哼哼,谁都不行!”

      段宇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嘴角高高扬起,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郑重的承诺:“知道了。高考结束那天,我就在考场门口等你。我们就在一起。”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少男少女,空气中弥漫着青涩而甜蜜的气息。双向奔赴的暗恋,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美好的曙光。

      高考放榜,两个名字紧紧挨着出现在B大的录取名单上,梦想终于照进现实。那天傍晚,他们回到了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北江一中校园。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肩并着肩,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安静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种无言的默契和满足感在空气中流淌。

      不知不觉走到了报告厅门口。大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三年前,就是在这里,一个在台上翩然起舞,惊艳了时光;一个在台下凝神注视,温柔了岁月。如今,他们再次并肩站在这扇门前,身份却已截然不同。从素不相识的同学,到交付真心的爱人。姜秋允转过身,脸上带着追忆的笑容,指着报告厅的舞台,声音轻快:“哼哼你看,就是那里!当年我跳《春江花月夜》的时候,其实紧张死了,差点踩到自己的裙子……”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那次表演的趣事和紧张。

      段宇珩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生动的侧脸上。等她讲到一个间隙,他忽然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了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火红的花束在夕阳下散发着热烈的光芒。

      “呀!”姜秋允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吓得轻呼一声,转过头来,瞬间被眼前盛放的玫瑰和他专注深情的眼神淹没。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大脑,让她一时失语,只能睁大了眼睛,捂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段宇珩上前一步,将玫瑰递到她怀里,目光如同深邃的星空,专注而虔诚地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姜秋允,”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力量,“我欠你一个正式的表白。现在,补上了。”他顿了顿,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灌注在这句话里,“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愿意陪着我,走过青春,走向未来。我段宇珩一生,只爱你姜秋允一个人。你愿意,一直做我的晕晕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姜秋允的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住那束象征炽热爱恋的玫瑰,也仿佛抱住了她整个世界所有的幸运与幸福。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命运之神在这一刻,慷慨地将最美好的馈赠同时给予了他们两人。

      正式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段宇珩精心准备,送给姜秋允的是一大捧娇嫩的粉玫瑰。姜秋允收到后,故意撅起嘴,佯装生气:“哼哼!你是不是忘了?我最喜欢的是小雏菊!纯洁又坚韧的小雏菊!”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记好了!明年两周年纪念日,必须、必须送我一捧最大最漂亮的小雏菊!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段宇珩失笑,顺势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另一只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好,晕晕大人有令,小的怎敢不从?明年,一定送你最喜欢的雏菊。”他笑着应承,语气里满是纵容。

      时光的脚步从未停歇。他们在一起的日子甜蜜而飞快,眼看就要迎来约定的两周年。幸福的生活画卷似乎刚刚展开,命运却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那天,姜秋允如往常一样下班。完成了手头一个重要的项目,心情格外轻松愉快,嘴里哼着轻快的歌谣,脚步轻快地漫步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渐深,街灯昏黄。忽然,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呼救声刺破了宁静:“救…救命啊!放开我!”姜秋允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昏暗的小巷口,一个身材魁梧、衣衫不整的男人正死死拽着一个穿着校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女孩惊恐地挣扎着,男人面目狰狞,眼神涣散,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危险的气息。

      姜秋允瞬间警醒。她立刻闪身躲到一旁的墙后,迅速掏出手机,压低声音报警,清晰地报告了位置和观察到的情况。挂断电话,她心急如焚。这条街到了晚上行人稀少,警察赶来需要时间,而那个女孩显然危在旦夕!不能等!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恐惧,快步冲了过去,挡在了女孩身前,将瑟瑟发抖的女孩护在自己身后,直面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这位先生!冷静点!”姜秋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伤害孩子!你这样是违法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对方。就在这时,她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温热黏腻的触感!借着昏暗的光线,她赫然看到女孩的左手臂上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正汩汩流出!而那男人手中,赫然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弹簧刀!

      男人似乎被她的呵斥短暂地镇住了一下,晃了晃脑袋,眼神更加迷茫浑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显然是醉得不轻。姜秋允见状,心念急转:醉汉情绪更不稳定!她一边警惕地盯着男人,一边护着女孩,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往巷口光亮处退去。见男人只是站在原地摇摇晃晃,没有立刻追来的意思,姜秋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转身,用力推了女孩一把,低喝道:“快跑!往大路上跑!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原本看似呆滞的男人,眼中凶光毕露,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朝着背对着他的姜秋允冲了过来!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完全超出了姜秋允的预料!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寒意,毫无阻碍地、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后背!

      “噗嗤——”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姜秋允身体猛地一僵,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在体内被拔出,又更凶狠地刺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已经吓傻的女孩再次往前推了一把,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跑……别回头……”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软软地倒在了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温热的血液在她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那条淡紫色的裙子。

      被推开的女孩如梦初醒,爆发出凄厉的哭喊,跌跌撞撞地朝着大路亮光处狂奔。幸运的是,她刚冲出巷口,就迎面遇上了疾驰而来的警车。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拦下警车,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求救,带着警察和医护人员冲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小巷口。那个行凶的男人,就坐在离姜秋允不远的地方,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警察迅速将其制服逮捕。医护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将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姜秋允抬上担架,警笛长鸣,救护车朝着医院的方向呼啸而去。

      抢救室外惨白的灯光,将段宇珩的影子拉得孤独而漫长。他蜷缩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双腿像被电流穿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煎熬。高度紧张和巨大的恐惧让他精神恍惚,疲惫到极点,只能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试图获得片刻喘息。然而,只要一合眼,巷口那刺目的血迹、担架上毫无生气的紫色身影、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所有恐怖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只能强迫自己睁开眼,死死盯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祈祷、哀求,祈求诸天神佛,祈求一切未知的力量,不要带走他生命里唯一的色彩,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秋允……求你……撑住……求你……” 无声的泪混合着绝望的汗水,滑过他苍白如纸的脸颊。那些美好的过往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疯狂闪回:她跳舞时飞扬的裙摆,她叫他“哼哼”时狡黠的笑眼,她依偎在他怀里时温软的触感,她捧着玫瑰时惊喜的泪水……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甜蜜得如同毒药,此刻都化作了剜心的利刃。他仿佛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哼哼,要加油哦!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地方要一起去呢!”

      “哐当——”
      一声轻响,抢救室上方刺眼的红灯骤然熄灭!
      那扇沉重的门,缓缓打开了。

      段宇珩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踉跄了一下。他几乎是扑到了走出来的医生面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对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医生!医生!她怎么样?!秋允她……她是不是没事了?!”他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渺茫却无比强烈的希望。

      为首的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露出写满疲惫和沉痛的脸。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他,深深地、沉重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段宇珩眼中最后的光。

      “段先生……”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非常……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您的爱人姜秋允女士,在送来抢救时,因背部多处贯穿伤导致肝脏破裂,失血极其严重,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状态……”医生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说出接下来的话,但还是沉重地宣告了最终的结果,“我们拼尽全力抢救,进行了紧急手术,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手段……但,伤势实在太重了……很遗憾,我们没能……没能挽回她的生命。姜秋允女士于2023年4月30日凌晨1点32分,经抢救无效……去世了。请……节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捅进段宇珩的心脏,再狠狠搅动。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医生那句“去世了”在耳边无限放大、轰鸣,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和痛苦,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回荡。“秋允——!!!”他像一头失去伴侣的孤狼,发出阵阵悲鸣,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恨!恨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生!恨这该死的命运!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去接她!那个人渣,就这样轻易地夺走了他视若珍宝、准备用一生去呵护的爱人啊!

      沉重的车轮声响起。护士推着一张盖着刺眼白布的病床缓缓出来。那块薄薄的白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彻底隔绝了两个曾经亲密无间、许下生死相依诺言的灵魂。段宇珩挣扎着扑到床边,颤抖的手猛地掀开白布一角。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美丽的脸庞露了出来,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机与温度。他最后一次,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曾经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冰冷僵硬,如同寒冬里的玉石,再也捂不热了。他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手,也浸透了他整个世界最后的温暖。

      四天后,姜秋允的遗体在亲人和朋友无尽的泪水中化作了青烟与白骨。葬礼上,来了许多他们北江一中的同学。曾经青春洋溢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林听晚和俞沁互相紧紧拥抱着,哭得几乎昏厥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秋允姐……秋允姐……”那个在宿舍里总是照顾她们、开导她们、像大姐姐一样温暖着所有人的姜秋允,已经不在了。或许一年之后,当她们再来这里看她,曾经的大姐姐就变成了需要她们常来看望的“妹妹”了。

      自那以后,每一年,无论风雨,段宇珩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这片寂静的墓园。他总会带来一束最新鲜、最纯净的小雏菊,轻轻放在她的墓碑前,仿佛在履行那个迟到了的、未能亲手送出的承诺,试图弥补那个关于小雏菊的、永远无法圆满的遗憾。

      “秋允,”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如同抚摸她温润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你看,小雏菊,又开了。还是那么好看,像你一样……”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带着孩子般卑微的祈求,“我带来了……你最喜欢的……你能不能……睁开眼看一看?哪怕就一眼……”

      段宇珩此后的数十年,终身未娶。他用漫长而孤独的一生,践行了那个在报告厅夕阳下的誓言:一生只爱姜秋允一个人。

      无尽的思念和蚀骨的孤独,如同黑夜里的藤蔓,无数次缠绕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曾无数次站在高楼的边缘,手握冰冷的刀片,或是凝视着药瓶,想过就此了结自己的生命,去追寻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死亡,在那些绝望的瞬间,散发着诱人的解脱气息。

      然而,每一次,就在那悬崖边缘,就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一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总会穿透迷雾,在他心底最深处清晰地响起:

      “哼哼!要好好活着哦!要连我的份一起,活得精彩一点!这样……我在天上看着你,才会开心啊!”

      那是她曾经依偎在他怀里,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过的话。彼时阳光正好,岁月静好,只道是寻常的叮咛。未曾想,竟成了他余生唯一的救赎和无法挣脱的枷锁。

      “对……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一份……”段宇珩喃喃自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求死的念头再次艰难地压回心底深渊。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她可能存在的天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必须活下去,替她看遍这世间的风景,尝遍她未曾尝过的滋味,走完她未能走完的路。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她的生命,似乎以另一种方式,还在延续着。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俏皮和温暖,在他空寂的心房里响起:

      “太棒啦,哼哼!你又坚持过了一天呢!真棒!明天……明天也一定会是很美好的一天哦!继续加油吧…!”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布满岁月刻痕的脸颊,滴落在胸前,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对着墓碑上那张永恒的笑脸,轻轻地、用尽所有温柔地回应,仿佛她就在身边:

      “嗯。秋允……我……想你了。”
      每一天,每一刻,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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