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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一 梦臆 林听晚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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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梦臆
“暗恋像一颗颗未熟的青梅果,我在甜与酸涩间上瘾了。”——邹沛沛《梦臆》
齐念婚礼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槟的微醺和玫瑰的馥郁。林听晚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她喝了很多,多到足以让眼前觥筹交错的光影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虚影。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喝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感一路蔓延至胸腔,竟带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般的快感。一杯接着一杯,她近乎贪婪地吞咽着,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周祈越温柔地为新娘齐念整理头纱,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彻底从视网膜上冲刷干净,沉入胃里那片翻腾的混沌。
脸颊的热度迅速扩散,像燎原的野火,一直烧到耳根。那枚小巧的茉莉花耳钉,此刻如同盛开在她奔涌的血液之中,纯白的花瓣在炽热的红晕映衬下,显得格外孤清,针锋相对地提醒着她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这枚耳钉,是十七岁那年,周祈越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回忆,像冲破堤坝的洪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汹涌而至,无论她如何试图紧闭心门,都无法阻挡那细密而尖锐的酸楚。
婚礼散场,林听晚几乎是被妹妹林听雨半拖半抱地架出去的。晚风带着初夏未尽的凉意,吹拂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林听雨费力地撑着她,忍不住抱怨:“姐啊,你这是喝了多少?从没见过你这样!”林听晚迷蒙地抬起手,胡乱比划了一个高度,含糊不清地笑着:“大概……这么多吧……小雨,没、没多少呀……”林听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塞进出租车后座。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半开,凛冽的风刀般刮过脸颊,刺入骨髓。林听晚蜷缩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林听雨的手,意识在酒精的泥沼里浮沉,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雨……快停吧……别再下了……”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被引擎的轰鸣吞没。林听雨只当她醉话连篇,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便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抵达公寓楼下。林听雨几乎是连抱带扶地将她送上楼,安顿在床上,看着姐姐沉沉睡去才离开。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短暂的光斑。林听晚蜷缩在柔软的床铺中央,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渐渐退潮,留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意识沉入黑暗,一个漫长、甜美而又心碎的梦境,温柔地将她包裹。
梦的起点,定格在二零一七年的夏天。那个蝉鸣聒噪、阳光炽烈的午后,一个名叫周祈越的少年,以一种近乎莽撞的姿态闯入了她循规蹈矩的生命里,瞬间泼洒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那时的林听晚,并非无人问津,只是她始终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既耗费心神又徒增烦恼的事情,无聊至极。
直到高二开学那天,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转角,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书本散落一地,慌乱中抬头的瞬间,她撞进一双深邃而略显锋利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少年俯身帮她拾起书本,修长的手指无意间划过她摊开的课本扉页,那里工整地写着她的名字——“林听晚”。他低声念出,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将这三个字念得格外清晰。她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左耳上那枚闪着冷光的银色耳骨钉吸引。那一刻她知道了,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特立独行的周祈越。
惊鸿一瞥的“帅”是直观的,但林听晚心头掠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带着点刻板印象的“不良少年”。她以为这不过是高中生活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如同石子投入湖面,终将归于平静。然而,当夜幕降临,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闭上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的眼、那枚冰冷的耳钉,却无比清晰地反复浮现。越想忘记,烙印反而越深。
那一夜,少女的心事如藤蔓疯长。她辗转反侧,清晰地听到了心底某种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她明白了,她喜欢上了一个人,以一种最猝不及防、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见钟情。或许,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在遇到周祈越之前,她或许嗤之以鼻;但在那个无眠的夜晚之后,她深信不疑。
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脱胎换骨。曾经的林听晚,是出了名的胆小:五岁时偷看恐怖片吓得整夜不敢合眼;八岁坐过山车哭得撕心裂肺;十二岁,妈妈提议去打耳洞,她光是想象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就立刻摇头婉拒。然而,十七岁这年,为了靠近那个左耳戴着耳钉、笑容恣意的少年,她独自走进了街角那家小小的饰品店。当冰冷的穿孔枪抵住耳骨,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退缩。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骨钉,是她十七年循规蹈矩人生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叛逆。她仿佛在那一刻,触摸到了周祈越身上那种令她羡慕不已的自由气息。她记得他曾漫不经心地说过:“人生短得很,自己开心最重要。活着又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土壤里。
二零一七年十月十一日,校运会。在好友俞沁的怂恿下,她怀揣着紧张与雀跃,准备去看周祈越的短跑比赛。操场上人声鼎沸,她捏着口袋里的矿泉水瓶,掌心沁出汗意。像其他女生那样给他送水?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否定了——太普通,太没新意。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好的。
发令枪响,少年如离弦之箭冲过终点线。女生们瞬间蜂拥而上,一瓶瓶矿泉水塞满了他的臂弯。林听晚默默站在人群外围,等到喧嚣稍歇,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周祈越以为她也是来送水的,习惯性地想婉拒。然而,少女伸出的手心里,躺着的不是矿泉水瓶,而是一颗圆圆的、包装鲜亮的可乐糖。
周祈越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是这个。他刚想开口说谢谢,少女的脸颊却已飞起两朵红云,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就跑,飞快地逃回了十五班的大本营。他捏着那颗小小的糖果,目光追随着那个仓皇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害羞的样子……真像只什么小动物?嗯……垂耳兔?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期中考试。命运的巧合悄然降临——串班考试的座位表上,周祈越的名字赫然印在了她的座位上。激动和隐秘的欢喜瞬间填满了胸腔。考试间隙,少年似乎注意到了她书本里夹着的茉莉花干和笔袋上小小的茉莉挂饰。他拿起笔,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龙飞凤舞地留下一行字:“茉莉小姐,考场空调太冷,当心着凉。”末尾还画了个简笔的、冻得发抖的小人。
林听晚看到纸条时,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一丝甜意漾开。一个大胆的念头破土而出:要他的联系方式!她捏着纸条,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周祈越似乎早有预料,好整以暇地倚着椅背,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正是她一个月前送的那颗可乐糖的包装。他捏着糖纸,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想要联系方式?拿新的糖来换。”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忙脚乱地翻找口袋,只摸出一颗茉莉青提味的薄荷糖。她捏着那颗小小的绿色糖果,声音细若蚊蚋:“那个……没有了……这个……可以吗?”周祈越看着她窘迫又认真的样子,笑意加深,点了点头,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微信号。
一条无形的线,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将两人连接在了一起。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八日,周祈越的生日。林听晚鼓起勇气,送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里面躺着一对简约而耀眼的银色星星耳钉。少年接过盒子时,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手背关节,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时刻。城市夜空被璀璨的烟花点亮,她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对着漫天流光许下心愿:“我爱的人,一定要比我更幸福。”她虔诚地祈愿,她的阿越能永远被幸福眷顾。只要他幸福,她的心也会随之轻盈。
临近零点,手机屏幕亮起,是周祈越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加速,故意带着玩笑的口吻回复:“群发?”信息几乎秒回:“不是,只给你发了。”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带着笑意的眼睛。这……会是幸福的预兆吗?
跨年之后的日子,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他们一起去书店复习,在咖啡馆安静地写作业,讨论习题时偶尔的指尖相触,分享耳机时流淌的同一首歌……那些不经意的靠近和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如同春日抽条的藤蔓,迅速升温,缠绕生长。
二零一八年五月十二日,年级篮球赛。林听晚永远记得那一天。得知周祈越有比赛,她放下书本就冲出教室,急切地想占据一个观赛的好位置。然而,就在下楼梯时,鞋跟一崴,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疼痛瞬间牵扯到心脏,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等她一瘸一拐地挪到篮球场边,早已人山人海,视线被层层叠叠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场上的呐喊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震耳欲聋。她咬着牙,忍着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痛楚,硬是在拥挤的人缝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汗水浸湿了额发,痛感越来越清晰,但她固执地不肯离开。
比赛结束后,周祈越在人群散开时发现了她苍白着脸、微微跛行的样子。他蹙着眉走过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脚怎么了?”得知是崴了脚还坚持看完比赛,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下次有我的比赛,提前告诉我,我给你搬个凳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少女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喜悦和感激像碎钻般闪烁其中。她没有喜欢错人。周祈越从来不是什么“不良少年”,他骨子里藏着的是温柔和细致,像被坚硬外壳包裹的柔软内核。
五月十三日,篮球赛第二天。好友俞沁神秘兮兮地凑近她,晃了晃藏在书包里的拍立得相机,压低声音兴奋地说:“诶诶晚晚,看我带了什么!要不要……帮你和周祈越拍张合照?”林听晚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时光倒流,昨日那个因胆怯而错失的机会,此刻又回到了眼前。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知道,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真的不会再来了。
下午,俞沁拉着她在几个篮球场间穿梭,寻找着周祈越的身影。目光扫过,终于在一号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高高跃起,手腕轻抖,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三分!全场瞬间沸腾,少年落地时肆意张扬的笑容,如同最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绽放。林听晚站在场边,心脏随着他的每一次奔跑跳跃而律动,由衷地为他感到骄傲。她们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终场哨响,九班以小组第一晋级八强。周祈越用毛巾擦拭着额角的汗水,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微微喘息着。
俞沁激动地推了她一把:“晚晚快去啊啊啊!再磨蹭他人就走了!”林听晚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残留的微痛,小跑着追了上去。
“阿越。”
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少年闻声驻足,蓦然回眸。那一刻,他眉宇间尚未敛去的赛场锐气,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入她的心房。然而,当看清是她时,那锋利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清澈的眼底漾起暖意,嘴角自然地向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个由锐利到柔和的转变,被她深深地烙印在眼底,记了一整个青春。周围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共鸣。
她扶着膝盖微微喘息,努力平复着狂奔后的悸动,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抬眸望进他的眼睛:“那个……你现在有空吗?”周祈越微微歪了下头,带着点询问的意味:“嗯,有。”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可能会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想……找你合个照,可以吗?不可以也没关系的!”她飞快地补充,生怕被拒绝的难堪。周祈越显然有些意外,目光在她紧张又期待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
躲在树后的俞沁看得心急火燎,腿都蹲麻了,终于看到两人达成一致,忍不住无声地挥了下拳头:“林听晚啊林听晚,你可急死我了!磨磨唧唧的!嘿嘿嘿……我磕的CP终于要有第一张合照了吗?圆满了圆满了!”突然冒出来的梁加诚吓了她一大跳,俞沁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梁加诚一脸莫名其妙:“你鬼鬼祟祟躲这儿干嘛?”俞沁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疯狂示意他看向周祈越的方向。梁加诚瞬间了然,露出促狭的笑容,拍了拍俞沁的肩,做了个“好好拍”的口型。见两人朝这边走来,俞沁赶紧站起身,捶了捶酸麻的腰,指了指旁边安静的教学楼二楼小花园——那里绿植葱茏,风景独好,此刻空无一人。
“你站左边,我靠右(you)。”
林听晚依言站在周祈越的左侧,微微仰起头看他。她看他的眼神,似乎总是含着不自知的温柔笑意,而此刻,那笑意深处,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努力弯起嘴角,试图展现一个明媚的笑容,那是生命最本真的欢喜。周祈越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含着泪光、却依旧努力笑着的眼睛上,心头莫名一紧,有些无措。这么漂亮的眼睛,不该盛满泪水。
俞沁举起拍立得,调整角度,将两人框进取景器。
“靠近一点啦!再近一点!”俞沁指挥着。林听晚闻言,有些拘谨地向左挪了一小步。而周祈越,则直接侧过身,肩膀自然而然地紧贴着她的肩膀靠了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运动后的淡淡汗味。
在快门按下的前一刻,林听晚最后一次侧过头看向他。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是对终将到来的别离的预感?是求而不得的酸楚?不,或许都不是。在如此贴近他的瞬间,在梦想即将被定格的刹那,她感受到的,竟是尘埃落定的、近乎圆满的幸福。能拥有这样一张照片,能这样靠近他一次,她的青春,似乎就没有遗憾了。
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含笑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那颗点缀在左眼下方、平时并不显眼的浅褐色泪痣,被泪水浸润过,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是被泪水冲刷出的印记,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关于这场盛大暗恋的隐秘符号。
她慌忙抬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湿痕,对着俞沁用力地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了。
俞沁深吸一口气,开始倒数:“3——2——1!”
“咔嚓!”
拍立得的闪光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眼前的一切,也将这一刻的悸动、酸涩与虚幻的幸福,永恒地封存在方寸相纸之中。
俞沁捂着相纸,轻轻摇晃着等待显影。影像渐渐清晰:照片中的少女笑容明媚灿烂,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阳光;而她身侧的少年,微微侧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或侧脸,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而专注的浅笑。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画面定格,一切都美好得恰到好处,如同精心构图的青春电影海报。
周祈越凑近看了看照片,眼底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林听晚小心地接过这张珍贵的相纸,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向周祈越轻声道谢,然后拉着俞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像个得到稀世珍宝的孩子,一路傻笑着。拿到合照的这一刻,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某个巨大的空洞,似乎被这张小小的相片填满了。没有遗憾了,她对自己说,最想完成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二零一八年六月十二日,林听晚的生日。周祈越送给她一个素雅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小巧精致的茉莉花耳钉,花瓣层叠,洁白无瑕,散发着清新淡雅的气息。盒子底部还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是他熟悉的、舒展又带着点不羁的字迹:“茉莉小姐,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她捏着那张纸条,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晕乎乎的快乐里。
二零一八年六月二十日,一种隐秘的不安开始在林听晚心底滋生。“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念头像藤蔓缠绕着她。午休时,她和俞沁在走廊散步,远远地,看到一个面生的女生红着脸,拦住了正要去打球的周祈越,飞快地将一封信和一个小皮筋塞到他手里。
林听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松散的鞋带,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刺眼的一幕在不断回放。俞沁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连忙搂住她的肩膀安慰:“哎呀晚晚别瞎想!他肯定不会收的!说不定就是误会!你看你看,他好像……” 俞沁的话还没说完,林听晚却强迫自己抬起了头。她依稀记得,那个关于“误会”的残酷转折,就发生在类似的情境下。这一次,她不能再逃避。
她拉着俞沁,悄悄躲到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着那边的两人。只见周祈越微微蹙着眉,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和疏离,毫不犹豫地将信和小皮筋递还给那个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女生脸上的红晕瞬间转为尴尬的苍白,接过东西,低着头飞快地跑开了。俞沁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你看!我就说吧!幸好你没走开,不然这误会可就大了!”林听晚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心中涌起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这一次,她亲眼见证了“误会”的消弭。命运的轨迹,似乎在这一刻被悄悄拨正。
高三的号角正式吹响,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雪片般的试卷、接踵而至的模拟考,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他们依然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联系。周祈越会耐心地给她讲解她总也绕不过去的数学压轴题,思路清晰,步骤严谨;而她则用细腻的笔触帮他梳理作文素材,分析立意。在彼此的点拨下,两人的成绩稳步提升,目标也愈发清晰坚定。
一个晚自习后的夜晚,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林听晚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她轻声说:“阿越,我们一起考A大吧。”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周祈越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应道:“好。”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凑近她的左耳,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有些话,等高考结束……我想对你说。对着你的右耳说。”他的靠近让她心跳如擂鼓,晚风似乎也带上了灼热的温度。她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慌忙点头,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音节。“我想考A大的传媒系,播音主持。”她把自己的梦想也摊开在他面前。
周祈越闻言,眉梢微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映出璀璨的笑意:“那我……就考A大的航天工程系。”他直起身,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又落回她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在A大,为我的茉莉小姐……保驾护航。”
夜风温柔,星光闪烁。那一刻,未来仿佛触手可及,闪耀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终于,高考放榜的日子来临。林听晚紧张地输入自己的考号,当屏幕上跳出播音专业全市第一、总分远超A大传媒系历年录取线的成绩时,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脑中炸开。她颤抖着手拨通周祈越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阿越!我……我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了!”电话那头传来他同样激动的声音,确认了他也成功被A大航天工程系录取。命运的红线,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将他们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激动得泪流满面,长久以来的压力和期待在这一刻尽数释放。电话还没挂断,周祈越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下楼。”
她几乎是冲到窗边。楼下,那个穿着熟悉蓝白校服的少年,正沐浴在夏日傍晚金色的余晖中,安静地等待着。他怀里似乎抱着很大一捧东西。林听晚的心跳再次失控,她甚至来不及换鞋,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一路奔跑到他面前,微微喘息着。
少年闻声转过身,站得笔直,夕阳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熟悉的蓝白校服,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下,是那双深邃依旧、此刻却盛满笑意的眼睛。时光仿佛倒流回初见的那个下午,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就这样望着他,忘记了言语。然后,她看见少年从身后变魔术般捧出一大束纯白的茉莉花。花朵簇拥着,洁白如雪,清香四溢,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甜蜜的芬芳。他将这捧沉甸甸的、盛开的“心意”塞进她怀里。
林听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花束的清香将她温柔地包裹。她听见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花香中响起:
“林听晚,从高二开学到现在,快一年了。”他顿了顿,目光专注地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我对你的感觉,早就不是简单的‘朋友’了。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高考前不敢说,怕影响你,怕你分心。”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如果你也……喜欢我,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对你好,保护你,让你开心。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就当回普通朋友,我……”他后面的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她含着泪,唇角却高高扬起,绽放出比怀中的茉莉更加灿烂的笑容。她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我答应你!周祈越,我也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就喜欢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捧芬芳的茉莉花束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周祈越眼底最后一丝紧张被巨大的惊喜和柔情取代。他大步上前,伸出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她的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地听到了他胸腔里和自己一样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晚风拂过,茉莉的清香萦绕在两人紧密相拥的方寸之间。
“我曾固执地认为,拥抱是比接吻更暧昧、更深沉的方式。当身体紧紧相拥,两颗心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左耳紧贴着对方胸膛,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是任何情话都无法比拟的告白。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忐忑、患得患失,都奇迹般地烟消云散。这个拥抱带来的温暖和笃定,会让人上瘾。双臂会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将对方融入骨血,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独特的气息,舍不得松开哪怕一秒。拥抱,似乎才是最直接、最原始也最能带来无上幸福感的情感表达。”
梦中的画面温暖得令人心醉。两个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牵起了手,十指紧扣。青春的遗憾被彻底填满,未来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每一笔都闪耀着幸福的光芒。
……
清晨的阳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透过窗帘的缝隙,精准地投射在林听晚紧闭的眼睑上。她蹙了蹙眉,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梦境的余温还清晰地萦绕在感官里——少年怀抱的温度,茉莉花的馨香,心跳的鼓噪,还有那铺天盖地的、近乎眩晕的幸福。
然而,眼前是熟悉而冰冷的天花板,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拥抱,没有茉莉香,没有周祈越。
她静静地躺着,嘴角甚至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无意识微笑。但很快,那笑容凝固了,一丝清晰的、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里。她抬起手,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原来,那美好得令人窒息的圆满,只是一场梦。一场她精心编织、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的幻梦。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林听晚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酒精的后遗症和梦境带来的巨大落差让她有些恍惚。她走出卧室,看到妹妹林听雨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她出来,立刻放下手机起身扶她:“晚晚姐,你醒啦?头还疼吗?睡了一觉感觉怎么样?”林听雨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带着点好奇和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做美梦了?我半夜起来喝水,好像听见你……在笑?还说了句什么‘真好’?”
林听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甚至有些虚浮的笑容,眼神望向窗外初升的太阳,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是啊……一个很长、很美的梦。”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倦意。
林听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试探地问:“梦到……他了?”
林听晚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地陈述着梦的结局:“嗯。梦到……我和他在一起了。很幸福。”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虚空,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加深了些,“七年了,小雨。这场梦……大概就是我给自己这场无疾而终的青春,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残留的酸涩都挤压出去,“结局很美好啊……就算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也够了。我早该……把他忘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对自己无力的告诫。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已堆积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雨。她沉默地拿起玄关处的长柄雨伞,推门走入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刚走出单元门,细密的雨丝便开始飘落,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一片迷蒙。雨点急促地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她站在雨中,看着雨水在地面汇集成小小的溪流,蜿蜒流淌。冰冷的雨滴仿佛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地面,也试图冲刷掉深埋在她心底长达七年的、关于那个夏天的所有痕迹。那些悸动、酸涩、小心翼翼的靠近、求而不得的遗憾……然而,有些烙印,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深深熔铸进骨血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任凭这雨水如何滂沱,也冲刷不去分毫。
青春期的第一场雨,是以你为名的眼泪。
它无声无息地落下,在心底积成一片无法排遣的潮湿。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太久太久,
足足七年,未曾有过片刻放晴。
林听晚的整个青春年华,
便笼罩在这片名为“周祈越”的、
永无止境的雨季里。
“雨还在一直下,林听晚的青春,七年雨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