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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蜜岁春深 ...


  •   二月初二的晨光漏进雕花窗棂,姜晚数着周砚白襟前盘扣上新绣的蜜纹,指尖忽地被塞进块温热的糖人——龙首蛇身的糖画裹着槐花蜜,龙睛嵌着两粒沉香木珠,正是七岁那年被他抢去的那对。

      “今日龙抬头,姜老板可要去沾沾喜气?”周砚白将青瓷碗里的芥菜饭吹温,勺底沉着枚缠红线的铜钱,“西街庙会摆了三十七个蜜摊,都说要讨咱们的彩头。”

      姜晚咬着糖画龙角,蜜丝沾在唇畔:“周大掌柜莫不是把整条街的糖人都包了?方才刘婶来说,货郎担子里的龙须糖全刻着‘蜜庐’字样。”

      院外忽然传来货郎们的梆子调,三十七声脆响里混着孩童的嬉闹。周砚白推开窗,只见巷中老槐树上缠满红绸,每段绸布都系着陶罐——从街口到蜜庐正门,恰好是二十步一罐,罐身贴着乙巳年到甲子年的标签。

      “这是……”

      “给未来孩儿存的剃头礼。”他忽然执起梳篦,将她的青丝绾成妇人髻,“龙抬头要理旧岁发,咱们的新岁该添些甜头。”

      梳齿缠住发丝时,姜晚瞥见妆奁底层压着的红纸。展开竟是张未写完的百家衣图样,针脚备注写着:「若生女,取三十七家布头缀蜜纹;若得子,用二十年陈绸裁龙鳞」。

      庙会的喧闹漫过墙头时,周砚白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抖出对银镯。镯面錾着三百六十五朵樱花,花心皆可旋开,里头藏着不同年份的蜜晶:“戴这个去逛,馋了便舔一口。”

      姜晚晃着叮咚作响的银镯,故意将蜜晶抹在他鼻尖:“周掌柜不如说说,何时偷存了这些?”

      回答她的是突然涌入院门的货郎。三十七担贴着喜字的挑箱里,头担竟是架老式剃头椅——檀木扶手上刻满稚嫩划痕,正是当年孤儿院被焚前,周砚白给她理童花头的那把。

      “小娘子可要试试手艺?”他忽然抖开滚金边的围布,剃刀在晨光里划出银弧,“为夫新学的修面技法,专理不听话的碎发。”

      姜晚笑着躲开,绣鞋尖踢翻盛着陈蜜的陶罐。金蜜漫过青砖缝时,她瞧见砖下压着的红封——竟是张二十年前的剃头契约,孩童歪扭的字迹写着:「阿晚的头发归阿白理,违约者赔三辈子蜜饯」。

      日头爬过樱花树梢时,庙会的喧闹愈发清晰。周砚白忽然蒙住她的眼,引着穿过新辟的月亮门。姜晚睫羽扫过他掌心时,嗅到熟悉的槐花香混着新墨气息——

      “睁眼。”

      三十七架贴着蜜纹的秋千在春风里轻晃,每架藤椅都垫着她不同年岁的旧衣。居中那架垂着红绸,吊绳缠满蜜蜡珠,珠串间悬着本泛黄的《蜜债录》,最新添的墨迹未干:「乙巳年二月初二,添置孩儿秋千三十七架,聘礼当翻三倍」。

      姜晚的银镯卡在秋千链上,叮当声惊飞梁间燕。周砚白接住坠落的珠串,忽然单膝点地:“姜老板可愿再签份契约?条款是……”

      庙会的爆竹突然炸响,将他后半句淹没在喧闹里。姜晚俯身咬住他未尽的字句,蜜晶在唇齿间化开时,檐角的风铃传来货郎们的齐声贺:

      “一贺蜜庐春常在!”
      “二贺新燕早衔泥!”
      “三贺白首不离分!”

      周砚白从怀中掏出对鎏金剪,刃口缠着二十年前那截红绸:“龙抬头要裁春衣,姜老板可愿与我共裁件百家衣?”

      春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蜜债录》上时,姜晚瞧见最新那页的夹层——竟是张绘着婴孩襁褓的图纸,衣角绣着行小字:「此衣当用三十七家喜布,浸二十年份陈蜜,着百年福泽」。

      暮色染红蜜庐的匾额时,周砚白忽然神秘兮兮地锁了院门。姜晚踩着木屐追到地窖口,见他正捧着坛裹红绸的陶瓮——瓮身刻着「合卺蜜·乙巳年」,封泥印着交叠的掌纹。

      “龙抬头要祭蜜神。”他引着她将蜜匙插入瓮口,琥珀色的蜜液里忽然浮出枚银锁,“这是……”

      “当年埋在老槐树下的聘礼。”周砚白将银锁按在她掌心,锁芯藏着粒沉香籽,“你说过,等有家了要在树下埋坛女儿红。”

      姜晚的耳坠突然被晚风卷进蜜瓮,周砚白挽袖去捞时,露出腕间新添的疤——竟是道龙形划痕,细看是用蜜蜡修补的旧伤:“去年移栽樱花树时,被龙爪枝划的。”

      二更天的梆子惊起夜鹭时,蜜庐忽然飘起细雨。周砚白将人裹进新裁的春衫,布料竟是用三十七家喜布拼成,每块补丁都绣着当年的蜜债记录。姜晚摸着心口处的那片补丁——正是用七岁那日的襦裙料裁的,绣着:「阿晚初酿蜜,甜透阿白心」。

      “周砚白,你究竟备了多少惊喜?”

      回答她的是突然推开的西厢房门。二十盏蜜罐灯照出满墙小衣——从满月穿的虎头褂到及笄用的金缕衣,每件都缀着对应年份的蜜蜡珠。周砚白执起件绣着龙纹的肚兜,兜面暗纹竟是《蜜债录》的摘抄:

      「若孩儿夜啼,取2005年蜜涂唇」
      「若抓周抓算盘,赠2015年藏银锁」
      「若第一声唤爹,罚为娘亲描眉三月」

      姜晚的眼泪砸在龙纹上,晕开二十年陈的槐花香。周砚白忽然吹熄灯烛,就着月光将人抱上裁衣案:“娘子可知,龙抬头最宜……”

      未完的话被三十七声更鼓碾碎,蜜庐的春雨忽然转急。案头未裁完的百家衣在夜风里翻飞,衣料上绣着的蜜债纹渐渐缠成并蒂樱,而地窖深处的新蜜瓮,正悄悄沁出乙巳年头茬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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