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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蜜沁春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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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的晨雾裹着湿漉漉的杏花香漫过蜜庐残破的窗纸,檐角铜铃上垂落的冰棱正滴滴答答化着水。姜晚跪坐在青砖地上,将最后半勺温热的枇杷蜜喂进蜜芽儿唇间,孩子烧了三天的小脸终于褪去潮红,却仍攥着她衣襟不撒手。周砚白蹲在门槛外削着柳木片,冻裂的手指被树汁浸得发亮——那本该雕成蜜匙的木头,此刻正被他刻成歪歪扭扭的拨浪鼓。
“当心木刺扎手。”姜晚隔着窗棂轻唤,怀里蜜芽儿忽然扭动身子,伸手去够父亲脚边的刨花。檐下冰棱坠地摔得粉碎,惊得梁间乳燕扑棱棱乱飞。
周砚白抬头露出青黑的眼底,嘴角却噙着笑:“咱们小掌柜病了这一场,倒学会挑拣了。”他晃了晃手里未成形的鼓柄,木屑簌簌落进晨光里,“嫌爹爹手艺糙?赶明儿把面人赵绑来,给你雕个会唱曲儿的蜜罐娃娃。”
货郎老金踩着泥泞闯进院子,肩上扁担挂着三十七个竹筒,筒身还凝着后山的霜:“陈婆婆让送的枇杷叶!说要用东厢房瓦檐的雪水煮!那雪水得是腊月头场雪,沾过喜鹊初鸣的……”
“金伯快搭把手!”姜晚刚要起身,怀中小人儿忽然“哇”地哭出声,滚烫的泪珠砸在她手背。蜜芽儿肚脐处的青纹像活过来似的蠕动,惊得窗台上晒药的笸箩翻倒在地。
周砚白扔了刻刀冲进来,沾着木屑的手掌贴上女儿额头。他指尖的薄茧刮过孩子细嫩的皮肤,突然颤声道:“怎么又烧起来了?”
“怕是余毒未清。”陈婆婆拄着拐杖撞开院门,枯手掀开蜜芽儿襁褓,肚脐处赫然浮着圈青纹,形似盘踞的蛇头,“那蛇毒入了心脉,须得……”
“我去后山寻金线莲!”周砚白抓起蓑衣就往门外冲,冰碴子从补丁摞补丁的衣摆簌簌掉落。
姜晚一把拽住他渗血的袖口,腕间银镯撞在他冻疮遍布的手背上,叮当一声惊飞梁间雀:“三日前你放血饲蛇的伤还没结痂!当真要蜜芽儿学会走路时,只能摸着爹爹的衣冠冢学步么!”
蜜芽儿忽然在此时挣出哭腔:“爹……爹……”
满院俱寂。周砚白僵在原地,蓑衣上的冰碴簌簌坠落。他染血的指尖悬在女儿泪痕上方不敢触碰,喉结滚动着挤出气音:“再唤一声?”
“嗳……”蜜芽儿打着哭嗝往他怀里扑,滚烫的小脸贴上他颈间狰狞的伤疤。那疤痕是去年为取悬崖蜂巢留下的,此刻被泪水浸得发亮。
货郎老金突然摔了竹筒:“泉眼!泉眼冒热气了!”
众人奔至东南角,见冻裂的蜜缘泉正咕嘟翻涌,混着血丝的蜜浆裹着冰碴往外冒。陈婆婆颤巍巍舀起半勺蜜,浑浊老眼突然迸出精光:“快!这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蜜神开眼了!”
周砚白夺过陶勺含进嘴里,蜜浆混着他舌尖血哺给女儿。蜜芽儿呛得直咳,肚脐青纹却肉眼可见地淡去。姜晚攥着丈夫冻僵的手,眼泪砸在女儿新绣的虎头帽上,那帽檐的银铃铛早被蜜芽儿啃得坑坑洼洼:“若是……若是……”
“没有若是。”他反手扣住她五指,掌心伤口黏着彼此的血,“七岁那年大火没烧死我们,洪水冲不散我们,这次也不会。”
更鼓敲响三更时,蜜庐忽然涌入三十七位街坊。码头刘大哥扛来修补窗棂的桑木,木纹里还嵌着当年货船的桐油;王嫂子揣着百家米熬的安神粥,米粒间浮着金丝蜜;连面人赵都捏了对笑眼弯弯的蜜神像,神像衣褶里藏着蜜芽儿的胎发。
周砚白跪在庭院补蜂箱,冻疮迸裂的手掌将木楔钉得砰砰响。月光漏过新糊的窗纸,映得姜晚鬓角银簪幽幽发亮——那是蜜芽儿百日时,他用女儿胎发和银蛇簪熔铸的新簪,簪尾刻着「岁岁蜜债」。
“轻些声,蜜芽儿刚睡熟。”她抱着女儿倚门轻嗔,却见男人忽然扔了榔头,沾满蜜渍的衣袖将妻女拢进怀中。
蜜芽儿在父亲染血的襟口蹭了蹭,忽然抓住垂落的发丝。周砚白吃痛低笑,下颌抵着妻子发顶呢喃:“等开春,我带你们去江南。”他声音闷在女儿襁褓里,混着梁间乳燕的啾鸣,“十万亩槐花,酿成蜜够蜜芽儿吃三辈子。咱们在花海里搭座新蜜庐,门前栽两株并蒂樱……”
五更鸡鸣时,百年樱树突然抖落满身残雪。蜜芽儿在父亲怀里睁开眼,咧出两颗米粒大的乳牙,晶亮的口水沾湿他新结痂的伤疤。东南角的许愿匣沁出新蜜,泉底冰封的蜂巢传来细微嗡鸣,而无人知晓的地脉深处,沾了父血的蜜浆正悄然漫过青铜蛇纹,将新的蜜债刻进千年岩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