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山木见青

4、小鱼（二）

　　今夜的雨稀稀疏疏，奢华低调的酒楼大堂前围了好几个人，一眼望去都是好相貌的年轻人。

　　但看大堂经理擦汗频率，就能知道顾客身份不低。被簇拥在中间的男子眉眼冷峻，听了一圈人劝话，半晌才难得露出疏离的笑。

　　游俞坐在沙发上，无聊晃着腿，纳闷怎么还没结束。

　　他望了一眼，那人也刚好看过来。

　　洛屿又一笑，倒真诚得多了。

　　旁人一愣，你觑我瞄的心领神会里听见洛屿推脱说：“下次再聚，要送人回家了。”

　　“诶诶诶……”

　　众人虚虚拉扯着，洛屿刚抬步，遽然一束白光射来，极速飞转的轮声紧随而至。

　　数道目光看去，停在不远处的车子后座车门开了。

　　游俞也望过去，第一眼就被那双蓝宝石似的眼睛吸引了。

　　车上下来的人没走两步，周遭顿时静下来。待避不开对视时，才一股脑寒暄起来。

　　洛屿跟柯莱对上一眼，明白今晚这局躲不了了。

　　而游俞还在看他。

　　肩上一重，耳边响起刻意压低的话声：“今晚躲不掉，我送人去了。”

　　洛屿没说话，回头远远拋给游俞一个眼神，走过去的方旭顷刻又挡住了视野，接着不知哪来的几只手就推搡他往反方向走。

　　游俞见此情形立马滑下沙发，要追过去时被一只手挡住路。

　　他一抬头，看清楚人后说：“方旭。”

　　照顾他的侍从还想夸他不怕生，方旭一摆手，暴露了两人早就相熟的事实。

　　“走吧，送你回去。”

　　一大一小出了大堂，很快在外边找到停车位，利索上去了。

　　车子没有立马开走。

　　"他去哪"。游俞望着洛屿离开的方向,直至模糊的黑点也消失在视线，他依旧没移开眼。

　　少顷，没等到回应。他又问：“他去哪里?"

　　方旭在暗格找到烟盒，抽出一根放入口中，含糊地说："谁知道。"

　　他擦亮火柴，点燃了烟。冷风吹灌，他在吞云吐雾中松了几分神，侧眸一瞥，游俞还在呆呆望着。

　　他蓦地起了兴致，扬起戏谑的笑，叼着烟打趣说："别巴巴望着，咱们去捉奸啊。"

　　游俞回头,问:"什么是捉奸。"

　　方旭笑一僵，在懊悔两秒后，良心地斟酌一下，才说:"就是，去看你家上校的好戏。"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

　　"洛屿说他今晚有正事。不是去演戏，而且他不会。”

　　方旭被逗笑了，看着游俞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想摸摸那看起来就很软的金发。

　　游俞一偏头，躲开了恶爪 。

　　方旭收回手，眯眼看了他一会儿，顿时心生一计:"这么死心塌地的，可洛屿不要你了。"

　　“你又骗人。”

　　方烟拿下快要燃尽的烟，将火星子摁灭在水晶缸里，漫不经心道:"你不知道吧,今天那蓝眼睛帅哥是监察处柯莱。他和洛屿从前可是人尽皆知的一对。你想，旧情人见面。大晚上干柴烈火烧起来……"他压不住嘴角，神秘哼笑两声，“一不小心……互相交付身心什么的也说不定。”

　　游俞突然沉默了，不知道是听懂了哪一句。

　　方旭哼哼两声，目的得逞。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难以自拔，口一快，又说：“你别的不清楚，总知道洛屿心里有点毛病吧？”

　　“你胡说。”游俞反驳他，“不是毛病。”

　　“哎——都一样。行行行，心理疾病。其实吧，他这病以前还只是偶尔吃吃药的程度，后来病情加重，不得已才找的医生。加重的原因嘛……”方旭压声，凑在耳边说，“是柯莱，就是那蓝眼睛。”

　　游俞骤然看过去，满脸不赞同却藏不住惊愕。

　　方旭往后一靠，像说故事一般的轻松：“当年谁不知道这事？洛盛知道吧，一手创立三司监察委的那位，洛屿这副模样就是被这位好父亲逼的。好不容易逃出家门，风风光光当上第一狙击手，外边不都说他什么……嘶……‘雄鹰队的眼睛。’姓洛这一家子也是奇怪哈，个个高头衔，偏偏都对着干。”

　　游俞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些话，洛屿从来没对他说过。

　　但洛盛“家门不幸”一事早就不新鲜了，两个出人头地的儿子整日与老子对擂，明明三人联手就是整个联盟不可撼动的存在。

　　最有“出息”的小儿子——洛知，一举缔造星塔联盟，誓要为帝国领导层换一遍血，就算对上自己老子也不心慈手软，甚至对这帮顽固派打击更甚。

　　大儿子洛屿也不是省事的，别看他不服顶头上司的亲弟弟，实则他也不站亲父这边，激进派和保守派哪一边都不给面子。

　　两个不孝子虽然不对头，但一致对这个父亲最没好脸色。

　　党派之争如火如荼，摩擦不断。洛屿军衔不低，他想在星塔站住脚，绝没有不沾腥的好事。

　　保守派最激进的一次，洛屿正困在雪山千米之上。

　　那时候年轻气盛，只觉得命硬骨头硬，心却软的不行。危险一个人承担是没问题的，更何况柯莱与他关系不一般，率先后撤的机会理所当然被让出去。

　　后来呢，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洛屿差点冻死在雪里，但救援队深夜找来时也没有半分怨气。

　　但他那夜出奇失控了。

　　回营时远远就看见那道苍老却威严的身影，旁边的人也熟悉，不就是前几个时辰还笑着给他打气的柯莱么？

　　洛盛自然不是来尽父爱的。

　　“隐瞒敌情”、“指挥不当”等等等……洛屿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多的罪名，一下子都扣上来了。

　　作为亲弟弟的洛知第一次出手帮他。

　　但帮的很有限，没帮他教训监察一处新晋的柯副。

　　但洛屿也无所谓了。

　　他压根不把柯莱和洛盛暗通的事记太久。

　　他只是，偶尔想起来——母亲也是在雪夜离开的。

　　那时候洛盛出现在大街小巷的大屏幕直播，而洛屿，在窘迫的黑屋里磕磕绊绊背着父亲交代的东西。

　　他明明待在家里，可日理万机的洛盛都比他先一步知道母亲的死讯。

　　“嗐……”方旭越说越不忍心，最后忿忿不平，“我看洛盛和柯莱更像父子吧！老的一死，小的马上承了‘父业’，又来折磨人了。”

　　游俞闷闷的，一声不吭。

　　半刻后抬头见方旭还蹙着眉，忽然想到什么，向前倾身。

　　“你干嘛！”

　　方旭一顿，却见方才那颗不让碰的脑袋凑到胸前，停在咫尺之间。

　　而游俞仔细打量完他的衣领后便退开了，再一次让方旭的魔爪落空。

　　“你不是监察处的吗？”

　　方旭怔了下，耸了耸肩：“那又怎样。监察处可不止我这么说，你还要向柯莱告状不成？”

　　游俞摇摇头，沉默少顷，说：“我要回家。”

　　——

　　洛屿回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这是游俞的习惯。

　　他在门关换了鞋，进来时看见地毯上一如既往堆满各式各样的书。

　　而灯下，还有个……

　　“小鱼？”

　　游俞看地很入神，没有应他。

　　洛屿几步走来，拣起好几本关于心理学的书。

　　一个机器人，总好奇人怎么想干嘛？

　　洛屿不自觉笑了，他将游俞捞起来，一同陷进软沙发。

　　游俞合上书，自顾又想了很久，依旧没想明白。

　　他转头看向闭眼休息的洛屿，兀地问：“洛屿，你不是把心送我了吗？你为什么，又要送给别人？”

　　洛屿一怔。

　　“方旭那家伙又胡诌了什么？别听他乱说。”他看起来很疲惫，说完揽过游俞的肩，“洗漱了吗。”

　　游俞点点头。

　　洛屿顺势把他按进怀里，一时不知是谁在索求怀抱。他说：“那睡吧，待会抱你进去。”

　　游俞今夜有点反常。

　　他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洛屿知道他说的是柯莱，点点头：“我也不喜欢他。”

　　游俞又张口，猛地胸口一震。

　　不为人知的黑暗里，他的表情足有一秒多的空白。回过神后，盯着玻璃窗上玫瑰的映影好几分钟。

　　下一刻，他倏然转过头。

　　游俞说：“洛屿。我想吻你。”

　　洛屿怔住：“这么突然？”

　　没等洛屿反应过来，游俞已经低下头，很小心地落下一吻。

　　室内陷入沉寂，只有玫瑰与夏树摇动的清响。

　　一下。

　　又一下。

　　又慢又快，不亚于心脏躁动时的慌乱。

　　静寂里传来短促的笑。

　　一抬眼，半片昏黄的灯光正落在洛屿微弯的眉眼，和小幅度扬起的唇角。

　　洛屿无奈道：“搞这么大阵仗啊？”

　　吻个手背而已。

　　游俞点了点头，又摇头。

　　这一吻像个开关，虽然洛屿知道游俞要问，却不料到游俞跟吃错药一样，什么问题冲犯就问什么。

　　话锋一转，他抬起那张乖巧可怜的脸，平静地说：“他们想杀了洛知。”

　　洛屿揉了揉眉心：“我去宰了方旭。”

　　“你为什么不救洛总长。”

　　“我为什么要救他？”

　　洛屿跟柯莱那帮人吵了一晚上，早就被烦的要死，但游俞并不肯罢休。

　　“他是无辜的。”

　　“无辜？”洛屿嗤笑出声，“困在108战区的战士不无辜？他提出要引爆恒沙时，早就不无辜了。”

　　游俞很固执：“他没有罪。”

　　洛屿说：“这不是你该担心的，安心待在家。”

　　纵使洛知被扣押在甲级战犯的审讯室，柯莱依旧不放心，他今天和洛屿掰扯这么久，不止一次提出要查办关于洛知的一切人和事。

　　包括游俞。

　　游俞不知道，继续追问道：“你是上校，洛知是联盟总长，难道属下不该救上司么？”

　　洛屿也来气了：“我是星塔任命的上校，和洛知有半毛钱关系？我是军人，除此之外，不想当什么好哥哥。”

　　“我想救他。”

　　“异想天开。”洛屿动了怒，一把扯回离开的游俞，“待在家里，能听话吗？”

　　“我……”游俞想说什么，见洛屿冷漠的神色又闭上了嘴巴。

　　“去睡觉。”

　　桎梏一松，游俞安静站起来，一言不发走开了。

　　本以为他死心了，一抬头，正在玄关处换鞋，门都开了半截。

　　洛屿一下站起来，喝道：“你疯了？！”

　　他怒气冲冲迈步，玄关的人却抬手喊停他。

　　游俞说：“洛屿，我只是想看看他。只是想看看洛知……是洛知，给了我生命。”

　　“甲级重犯你想看就看！”

　　“洛屿，我想出门。”

　　洛屿只觉得他不可理喻，一心怀疑洛知是不是给游俞设置什么奇怪的程序。他几步上前，拉着游俞就要往里走。

　　游俞皱眉挣扎着，没被抓住的手死死攥着门框。他喊道：“洛屿！我要走！”

　　“你敢再说一遍！”

　　游俞使劲扒着门框，而洛屿还担心太用力把他弄伤，岂料游俞一口就咬住他的手。

　　陈旧的疤痕沾上口水，除了脏，没有半点疼。

　　因为游俞很快松口了。

　　洛屿手也松了。

　　他像被定了身似的，如同石化的雕塑。

　　游俞缓了声：“我会回来的。”

　　一刻的死寂，久久得不到回应。

　　游俞挪了挪脚。

　　就在这时，洛屿“嘭”一拳砸在墙上，血液与尘灰混杂。

　　他嘶声一吼：“你敢出这道门就永远别回来！”

　　半开的门隙透进雨霁后清澈的月光，将游俞的轮廓照地透亮。而这雪一样的颜色，与游俞瘦削的影子，一同停在洛屿脚下。

　　月色很静。

　　影子离开也悄无声息。

　　今夜起，洛屿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就算洛盛死了，他也没逃出名为父亲的阴影。

　　而如今，更是随了几分洛盛当年的影子。

　　——

　　“陆知怀。我感应到你的讯息了。”

　　陆知怀像是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扯出笑：“果然，洛知给我们创立的联系，可以跨越所有阻隔。”

　　游俞刚想谢谢他帮忙甩掉洛屿的人，但一侧眸，不小心瞥见陆知怀身后的人。

　　那人与他一对视，尴尬转了眼。

　　游俞目光越过陆知怀，说：“其实你那日不说这么多我也愿意去的。”

　　方旭不自然别开脸，讪讪一笑，屈指刮着鼻尖。

　　他半抱双臂，整理好神色后转头说：“甲级监区，由我带你进入。”

　　——

　　“别害怕。”

　　游俞摇头，小声说：“我没怕。我可以屏蔽痛觉。”

　　方旭安慰似的一笑：“想什么呢？不会让你受伤的。不然洛屿得杀了我，最近为了躲他废了老大劲……”

　　游俞却闷声了，方旭识趣闭嘴。

　　两个人按照原定计划，顺利进入最深的区域，凭着方旭的身份，一路阻碍有惊无险。

　　但也有方旭进不去的地方。

　　方旭垂眸一看，游俞回以放心的眼神。

　　——

　　“嘀嘀嘀——”

　　“那里有人！”

　　“嘀——”

　　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令人心惊胆战。

　　游俞快步走在错综复杂的走廊，每一个只有一片小玻璃的房间都透出骇人的痛苦叫喊。

　　洛知到底被藏在哪一间？

　　即使他是机器人，在四面八方的灰暗与匆匆交叠的脚步声里也忍不住慌张。

　　到底是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俞惊在原地，被这惨痛的叫声吓得睁大瞳孔。

　　审讯室里的人也惊了，平常再严重的审讯，犯人也没有吭过一声。

　　——

　　方旭等得心急，里面动静煊天，再不出来就——

　　“嘭——！”

　　谁开枪了！

　　方旭一惊。

　　“方旭！”

　　一个人影撞过来，方旭如愿以偿摸到那摸起来很舒服的金发。

　　方旭露出大难不死那种笑，太高兴了，忍不住又薅了一把那颗脑袋。

　　“走。”

　　然后，他拉着人赶忙走。

　　后面的人却一动不动。方旭鼻尖一动，哑巴了。

　　游俞还在喘气。

　　但好痛。

　　他想，在家里，最痛也不过被玫瑰扎了手。

　　但是洛屿会帮他包扎。

　　会给他吹伤口。

　　会替他把罪魁祸首制成茶包。

　　还会重新种上一朵芬芳。

　　但现在，他要一个人忍着痛。

　　他完全可以启动屏蔽一切感觉的自或重置模式，但最终选择了用人类的方式终结自己。

　　拟人系统十分完善精妙，子弹穿膛的痛感被模拟得淋漓尽致。

　　游俞的视线模糊不已，耳边鸣音阵阵。只有那一下下杂乱无章的心跳声清晰，太剧烈了，要撞破他的胸膛。

　　“请，将我的心脏，转交给洛屿上校。”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