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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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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定川城来了队戏班子,领头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嬷嬷,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听不出口音,不知从何处来。
戏班子一开始住在城隍庙,也就两天的时间,老嬷嬷便和望春楼的老板打好了关系,带着戏班子在望春楼住了下来。
戏台子搭好的当天,门口听戏的搭伙的闻声而来,台下不缺票友,台上不缺演员。
唱了几日,城里便传开了,那新来的戏班子里有位小花旦,长了副碎玉般的好嗓子,身段比九天玄女还好看,一时间望春楼的门口乌泱泱挤了一大群人。
祝酒和云笙听了男人的话,出门左转找到金乌展翅之地,但那处不是城主府,而是另一团气的聚集之地。
若要说客栈的气是腥,那金乌之地的气就是邪,邪到连云笙都没能稳住心神,被卷入前尘是非之中。
祝酒看了看眼前乌泱泱的人群,问道:“进去吗?”
云笙朝二楼看了一眼,恰好对上一双清亮的视线,面纱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风吹过面纱,带走一阵香气。
云笙眉头微锁,有妖气。
祝酒:“师尊,我同你说话呢,别被那小妖钩了魂去。”
重生回来后,云笙总觉得他叫师尊有股怪味。
云笙说:“我看他眼熟。”
祝酒跟着朝楼上瞧了一眼,轻飘飘说道:“玉昆宗出来的妖,当然眼熟。”
云笙问:“你见过他?”
祝酒点头:“当然,玉昆宗上下没有我祝酒不认识的。那妖名叫楚青阳,是只狐妖,主峰的徒弟,嫉妒心强而且小心眼。”
云笙说:“楚青阳何时离开的玉昆宗?”
境城之内没有流动的时间,也没有完整的空间,境是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的巨大虚无,这里发生的一切皆来源于过去。
祝酒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含糊道:“约莫是一百年前。”
云笙看了他一眼,一百年前魔尊祝酒血洗玉昆宗,玉昆宗灭,揽月神殒。
云笙和祝酒当下看到的,是一百年前的定川城。
云笙召出千丝万缕,千丝万缕从她怀里探出头,左看右看确认了一番,这才飞出来。
云笙说:“把楚青阳绑来。”
千丝万缕疑惑。
云笙补充道:“就是二楼那只狐妖。”
千丝万缕身子一扭朝楼里飞去了。
没一会儿,他飞了回来,缠上云笙食指,拽着她??望春楼后院走。
后院有个男人在说话:“你说你怎如此之倔,跟着我吃香喝辣有何不好?非得在外抛头露面,供人取乐?”
城北的官家是当地名扬的富商,官家老爷白手起家打拼一生,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定川城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官老爷有个独生子,全家人宝贝的不得了,官家有了儿子得普天同庆,所以他名叫官庆。
官庆仗着他爹厉害,在定川城横行霸道,鞋上粘了菜叶他都得打一顿菜贩子解气。
就是如此蛮横无理的人缠上了楚青阳。
楚青阳不知他有何门路能进戏楼后院,眼烦他纠缠,不予理会,转身就走。
官庆一个跨步当在他前面:“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被给脸不要脸。”
他摇了摇手中折扇,一阵香粉气扑面而来,楚青阳没忍住皱了眉。
“楚姑娘,在下可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日此时定要给我个答复,否则别怪我动真格了。”
语毕,他摇着扇子志在必得的走了,留楚青阳在原地犯恶心。
云笙被千丝万缕牵着到后院的时机正好,重要的信息一句没落。
楚青阳见到来人,神情有一瞬的惊讶,他说:“揽月仙尊来此有何贵干?”
云笙反问:“你男扮女装来此意图为何?”
千丝万缕还记着云笙吩咐他的事,朝楚青阳飞去要绑他,被云笙叫了回来。
莺歌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担忧的望向楚青阳:“公子,我们该如何是好?”
忽的,时间定格,云笙面前多出一张屏障,屏障内莺歌与楚青阳愁容满面,屏障外云笙与楚青阳对立而战。
云笙:“境中境?”
楚青阳莞尔一笑,说道:“仙尊慧眼,我守着回忆过了百年,终于等来第一位客人,境中之境皆为幻想,邀仙尊共赏。”
境中楚青阳刚下戏台,装扮还未卸,浓厚的脂粉盖住脸上的苍白,眼里流露出的无措却无处遮盖。
他轻轻摇了摇头,头上的珠钗发出清脆的响声。
莺歌焦急道:“公子,我们去找翠姨,她见识广,定会有办法的。”
楚青阳扯了扯嘴角:“好。”
官庆闹了这么久,翠姨怎会不知,不过是不知如何管罢了,若是得罪了官庆,整个戏班子都得跟着遭殃。
用过晚饭,楚青阳来到翠姨门前敲了两下,门从里边打开。
“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
“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是什么事,我也不和你兜圈子,这事我不是不想管,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官少爷不比他人,是个不讲理的主儿,和这种人作对讨到好处也得脱层皮,眼下我能想到的只有一条路。”
翠姨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心里酸楚不已,眼下形势危机,她不得不下决断:“我给你准备了些银钱,你今晚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那年仙魔大战,所过之地寸草不生,百姓流离失所,只得踏上流亡之路,自北向南,人一路走一路多。
楚青阳是翠姨在流亡时里救下来的小狐狸,翠姨见他时,他已是奄奄一息维持不住人形,化成狐狸的样子缩成一团。
翠姨于心不忍,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给他,楚青阳瞅着干粮也不吃,只是看着,见翠姨把干粮放嘴里嚼了,他才学着翠姨的样子吃下去。
楚青阳身子恢复后重新变成人的模样,但他功力不够,只能变成小孩子的模样,屁大点的小孩偷偷跟在翠姨身后,别人问他他就说是翠姨儿子。
翠姨一开始并不想养他,乱世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再带一个孩子并非明智之举。
但看着楚青阳可怜巴巴的小脸,翠姨还是心软了。一个未盘发的女子带着个小孩总会惹人非议,后来翠姨为了免麻烦,直接将头盘了起来。
听着翠姨的话,楚青阳红了眼:“若是我逃了,你怎么办,戏班子怎么办?”
翠姨见他如此有些着急,一拍桌子站起身:“楚青阳,这些年我把你当亲儿子,你若是认我这个娘,便带上银子走!”
楚青阳僵着不说话。
翠姨说:“你安心走,我与沈城主有些交情,人命关天的事官家不敢乱来,你只管顾好自己,可听清了?”
城外驿站熙熙攘攘,天南海北的背刀客凑到一起吃酒。
“你可听说了,定川官家那小子又闯祸了。”
“他造的孽还少吗,说来听听。”
“他前些日子看上了望春楼一姑娘,想把人抬回家做通房,结果让人给跑了,官小公子大怒,一把火把望春楼给烧了,据说那里边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砰”的一声茶杯碎裂,给茶馆内的人吓了一跳,小二赶忙上前收拾,楚青阳却丝毫不觉,呆愣愣的攥着瓷片,鲜血顺着掌纹一股股的往外流。
莺歌唤他:“公子。”
楚青阳严重绿光一闪而过:“回定川。”
官家少爷死了。
官家少爷烧焦尸体被挂在城楼上,晃晃悠悠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动一下就有肉渣细细簌簌往下掉,散发出阵阵恶臭。
听闻此事的官老爷还没见到儿子尸体就惊得中了风,府里大夫来来回回,堪堪保住一条命。
官老爷醒来后话都说不清楚,流着口水吩咐手下替他儿子报仇。
官家花重金聘请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修士彻查此事,那修士还是熟人,云笙的小徒弟罗湾。
相比碧君和祝酒,罗湾的存在感并不强,天赋平平修为平平长相平平,身无长处但也拉不下。
要说此人有何特别之处,那便是特别贪财,玉昆宗每丢三个法器里边就得有一个是罗湾偷的。
罗湾在仙界臭名昭著,人缘极差,他在玉昆宗三百年,没交到一个朋友,除了卷云峰上几位,没人愿意搭理他。
听闻他大名的人都会问:罗湾凭什么能入揽月仙尊的眼?
祝酒拜师是命运使然,碧君入门出于机缘,罗湾能拜入卷云峰是因为脸皮厚。
严格来讲,罗湾并非云笙的弟子,只能算是住在卷云峰的人,只不过卷云峰上的人少得可怜,这才显得罗湾格外突出。
罗湾本是玉昆宗的洒扫弟子,假借掌门之命登卷云峰照看巨叶红枫,这种小事没人会在意,直到祝酒从人界归山。
祝酒大发雷霆,一定要赶罗湾下山,但没什么用,罗湾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玉昆宗三日不宁。
最后云笙在掌门殷切的盼望息事宁人的目光下,把祝酒和罗湾一同带了回去。
罗湾不负所望,没出三日查到了楚青阳身上,官老爷说什么也要楚青阳偿命。
罗湾告诉官老爷,楚青阳不是人而是妖,一只魅惑人心的狐妖,修炼了几百年幻化成人,如今妖伤人坏了规矩,断然不能轻易放过。
人对付妖并不容易,但人对付人就容易多了,尤其是对付老实人。
官老爷抓了莺歌,抓住了楚青阳的软肋,楚青阳和莺歌只能活一个。
莺歌被官家锁到地牢里,幽深的地牢里只有点点烛火,暗处传来老鼠悉索啃食的声音,她有些害怕,怕楚青阳救她,又怕楚青阳不救她。
楚青阳来了。
官老爷被人搀扶着从暗处走出来,恶狠狠的说道:“楚青阳,你杀了我儿子,我定要你偿命!”
楚青阳不怕死,笑眯眯的回道:“火烧逆子,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官老爷中风还没好,听闻这话险些犯病,指着楚青阳哆哆嗦嗦的道:“死畜生,我儿子受的苦我要你千倍百倍还回来!”
楚青阳摆摆手:“把莺歌放了,我留你一命。”
官老爷心口疼,他不能再和楚青阳说话了。
“公子!”莺歌被人推了出来。
楚青阳不动声色的打量她的状态,还行,脸色差了些但没缺胳膊少腿。
莺歌身后站了个人,那人阴沉沉的,手里拿着把嘀哩当啷的伞。
楚青阳神色一变,是折骨伞。
他问:“阁下这把伞看着熟悉,可是故人?”
罗湾笑道:“青阳兄好眼力,许久不见你怎么活成这副鬼样子。”
楚青阳:“拜你师兄所赐。”
罗湾认可:“确实可恨,不杀了他我彻夜难眠。”
官老爷听他俩聊了起来,心口不疼了气也不喘了,甩开随从的手插到两人中间,大声说道:“罗道长,现在不是聊闲的时候,能不能先帮我儿子报仇。”
罗湾恍然,一拍脑袋道:“你看这事闹得,我立马办。”
话音一落,折骨伞叮叮当当的展开,地牢霎时间被风雪吞噬,烛火凝结六面结冰,无数利爪从地面挣扎而出,死死钩住楚青阳的腿。
楚青阳眼睛流露出幽绿,指甲疯长,一息之间召回本体,狐狸的身躯不断变大,撕裂地牢,蓄积在狭小空间内的风雪瞬间爆发,官老爷被震得飞出去八丈远。
罗湾举着伞,风雪绕行。
楚青阳尾巴一卷朝罗湾袭来,罗湾手指一捻符咒掷出,打到楚青阳六尾上,符咒与妖气碰撞猛然炸裂,楚青阳被炸出一口血。
罗湾晃了晃伞柄问:“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