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四季》小半枝

3、不告诉你 “写什么好

　　“我回来了。”
　　陈温的声音在玄关处弹了一下，又孤零零地落到地上。
　　他弯腰换鞋，发现鞋柜里还摆着小时候穿的那双蓝色小拖鞋，手一摸，一层薄灰。
　　书包砸在沙发上，从广州带来的行李箱靠在墙边，轮子上还沾着高铁站的雨水。

　　洗手间里，水龙头发出年迈的呻吟，陈温搓揉手心，又甩去水珠。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碎发贴在额前，左眼下有颗泪痣。
　　老一辈说他这痣长得不好，是爱哭的寓意。
　　但陈温不觉得他爱哭，而且哭只是发泄情绪的一种办法，它不能代表什么。

　　这里是陈温儿时的家。
　　他七岁那年，父亲娶了慕雪阿姨，全家后来搬去了外地。说好放长假就回来看看，可一次都没回来过。

　　如今，陈温又搬了回来。只是这次，只剩他一个人。
　　他开心极了，一个人住多自在啊，没有陈林峰的唠叨，也没有“弟弟”的打扰，这还有个照顾他的阿姨。
　　元阿姨是陈林峰的一个“朋友”，从今天开始，她每天都会过来给陈温做饭，顺手再收拾收拾家里的卫生。

　　陈温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摆设，跟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他想，一个人又好像不自在，没有人能打扰他，也没有一个人能陪他了。

　　惠中对于是否参加晚自习并没有强制要求，只要申请就可以去，而住宿生是必须要上的。
　　当得知班上大多数同学都会去上晚自习时，他心中不免犹豫起来。
　　但他很清楚，陈林峰是不会答应他的。
　　他爸可是“大忙人”，哪有空管这些。

　　花洒喷出的水柱中，陈温仰起头，任由无数银线似的水流冲过肩颈，漫遍全身。
　　他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踏出浴室，沐浴后的桂花香被毛巾粗暴地揉搓搅散，未擦干的水迹洇湿了衣服。

　　陈温向来对厨艺一窍不通。虽说也不是完全没碰过锅铲，但也仅限于像番茄炒蛋这种简易的。
　　今天他累得够呛，压根不想动火，偏偏元姨又有事来不了。

　　陈温一只手搂着抱枕，一只手捧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划着外卖页面。
　　那些颜色鲜亮的食物图片，怎么都看不进眼里。
　　正琢磨着下楼买包泡面凑合一顿，门铃便响了。

　　“叮咚——”
　　陈温停止了翻动的动作，往门口看一眼。
　　这门铃已经好久没被人按响过了。
　　会是谁？

　　他踮起脚尖，慢慢挪到门口。
　　猫眼里头框住一方泛紫的暮色，一个黑长直的女生站在门外，淡蓝色的碎花裙跟着不成调的哼唱轻轻晃荡。
　　她怀里抱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饼干盒，牛奶的香气透过门缝飘了进来。
　　很好吃的样子。

　　“叮咚——”
　　门铃发出第二次催促，惊醒了怔忡的陈温。
　　他下意识抚平衣角不存在的褶皱，金属门把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

　　“你好呀！”
　　门开的瞬间，女生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叫江夏，今天刚搬来隔壁。”
　　陈温这才记起，隔壁独居的老太太上周被她儿子接去英国住了。
　　女生不由分说地将饼干盒塞进陈温怀里，跟他猜的一样，是牛奶味的。

　　可这些饼干里头，只有两个是规规矩矩的圆形。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剩下的那些，模样全变了，歪七扭八什么形状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让炮弹给轰过。

　　“这是见面礼，我自己做的小饼干，希望你喜欢。”江夏说，“虽然卖相不咋地，可味道挺不错的，你可以尝尝。”
　　饼干盒还有些温度，显然是刚出炉就被送过来的。
　　陈温挑了块像花朵的饼干吹了吹，送进嘴里，牛奶甜而不腻。
　　他双眼一下就亮了，确实好吃！

　　女生在陈温品尝的时候，朝屋内扫去，里面干净整洁，不过空荡荡的。
　　没有其他人影，安静得有些令人害怕。
　　“我……我朋友做饭可好吃了！”江夏问，“你吃晚饭没？要是还没吃，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陈温刚吞下饼干，正要说什么，腹中的鸣响抢先作了回应。
　　江夏噗嗤笑出声，陈温耳尖腾起的热度比怀里的饼干盒还要烫。

　　“看来是没有呢。走吧！”女生已经转过身去，裙角翻起小小的浪花。
　　江夏热情好客的样子把陈温整不会了，他道：“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多双筷子的事。”
　　陈温看着那个歪斜的蝴蝶结，再次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他把饼干盒放在玄关处，跟了上去。

　　隔壁的房门开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只露出乌黑细长的头发，那人将书倒扣在抱枕上，缓缓站起身。
　　“我回来了！陈温，这位是陆挽枝。”江夏蹦跳着将两人距离缩短，她又指了指男生，“我拐来的邻居。”
　　陆晚枝眯起眼睛，在江夏脸上停了半秒，替她擦去脸上的面粉，又伸出另一只手转向陈温：“幸会。”
　　“打扰了。”陈温接过那只手，余光瞥见餐桌上的饭菜。
　　三道都是家常菜，糖醋排骨的酱汁正沿着瓷盘流淌，勾得人食欲大增。
　　“没事，多双筷子的事。”两个女生的话竞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暮色恰好漫过最后一寸窗棂，江夏笑着去取碗筷。

　　三人在餐桌上交谈。
　　两位女生大学毕业不久，在附近的写字楼找到了工作，但是分属不同的公司。
　　一个艺术海报设计，一个普通程序员。
　　她们在找房子时，恰好看到老太太贴出的出租广告，被这间价格实惠又温馨的小房子吸引，就租了下来。

　　陈温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问道：“就这么随便请陌生人吃饭，不怕我是坏人啊？”
　　“这我确实没想过。”江夏歪了歪头，“不过我带人回家之前——可是会看面相的。”
　　她用手肘撞了下陆晚枝，“再说了，真碰上坏人我也不怕！陆晚枝会保护我的！”
　　她在空中画了个夸张的星形轨迹：“她可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战士！跆拳道黑带二段哦！”
　　陆晚枝原本正低头摩挲着玻璃杯壁，听到这话，唇角不自觉地翘起。

　　陈温说：“黑带二段？好厉害的样子。”
　　江夏眉眼弯弯，活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她拍着陆挽枝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炫耀：“那当然了！我们家枝枝是最厉害的！”
　　陈温留意到，陆晚枝白皙的耳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陆晚枝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别听她胡说，我只是业余学过几年。”
　　江夏白了她一眼：“夸你还不行？”
　　“好好好，行行行。”
　　陈温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人聊得挺投缘，可聊着聊着，话题就慢慢淡了。
　　不过一会，餐桌上呈现出奇妙的对比。
　　江夏在米饭上划出浅浅的沟壑，饭菜几乎原封不动；陈温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只拼命囤粮的仓鼠。

　　陆晚枝的红烧肉炖得火候刚好——嫩、鲜、酱、香。
　　陈温吃得津津有味，平日里最讨厌的茄子此刻也成了山珍海味。

　　“陈温你慢点，小心噎住了。”陆晚枝端起茶杯说道，茶雾后，微蹙的眉头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转向数米粒的江夏：“你最近瘦得锁骨都能养金鱼了，不多吃点？”
　　江夏恍然回神，嘴角扯出个笑：“不要，最近我在减肥呢。”
　　“减什么减？”陆挽枝扫过江夏尖得能戳人的下巴，从砂锅里舀起一勺颤巍巍的肉冻。
　　“这是胶原蛋白，不会胖的。”

　　本以为江夏会再拒绝。毕竟哪个励志减肥的人会动恻隐之心呢？很明显江夏不是那种人。
　　可谁知，她突然张大嘴巴“啊——”了一声，像只等着投喂的雏鸟。
　　陈温一抬头，筷子悬在半空。
　　他看见陆挽枝手腕一转，勺子稳稳送进江夏嘴里。
　　那一瞬间，他似乎还瞥到陆晚枝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酒足饭饱后，陈温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三人又闲聊片刻，便告别。

　　陈温点开许久未玩的手机，通知栏里躺着三条同样的未读消息。
　　发送人显示为“Z”，时间定格在五分钟前。
　　他点开聊天界面，一看。
　　「Z：在吗？」
　　陈温在虚拟键盘敲打了三下后，发送。
　　「温馨提示：干嘛？」

　　几乎是刚发出去，对话框顶上就蹦出了“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
　　「Z：你刚刚人呢？干嘛不回我QAQ」
　　这违和感简直离谱。一米八七的个头，聊天居然用卖萌颜文字？

　　「温馨提示：刚刚在忙没看到，怎么了？」
　　「Z：你觉得送女生钥匙扣怎么样？」
　　这话说得好笑，想送别人东西不是自己决定的吗？怎么可以让他人决定。

　　「温馨提示：我不知道，别问我。」
　　「Z：微笑.jpg」
　　这个表情包让陈温没来由地想起他的新同桌——沈泽许。
　　每次他偷偷瞄过去，沈泽许都回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陈温毛骨悚然。

　　但他又忍不住好奇心问：
　　「你跟沈泽许熟吗？」
　　「Z：老熟了，他妈跟我妈认识，我经常去他家玩∩_∩」
　　「温馨提示：他一直都那副冰块脸吗？感觉他脸上没啥表情。」
　　「Z：他从小就这样，跟他爸一个样。」

　　陈温挑眉：好家伙，原来是座冰山遗传。
　　他的目标达成，便说：
　　「我要复习去了，你也早点睡吧。」
　　「Z：哦~( ˙-˙ )」
　　小猫晚安表情包结束对话，他顺手将备注从“Z”改成规规矩矩的“林宇舟”。

　　陈温是有些懒在身上的，他不想动，但是打扫卧室的工作，还是有必要完成的。
　　随便清洁一遍后，他按下可移动台灯的开关，各类复习资料在光线下铺展成整齐的方阵。

　　陈温的复习方法像他这个人一样，先逐字咀嚼课本内容，再合上书页，在A4纸上默写重点知识。
　　那些黑色字迹如同精准的军事布阵，一字不差地复现着教材内容。
　　理科错题本更是他的秘密武器，每道题旁都附着手写的解题思路，给每个错误都贴上了诊断书。

　　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盏。
　　临近12点，陈温把笔放在一边，一手扶着肩颈扭动，颈椎发出“咔咔”声。
　　面对尚未掌握的知识点，他只能刷着历年试题，但他清楚这次考试凶多吉少。

　　不过，他早已在内心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成长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每一次挫折都是通向成功的宝贵经验！
　　所以先睡觉吧！
　　陈温洗脑完自己，把书塞回背包，差不多是以蹦得姿势上床。

　　此时，沈家别墅二楼的书房还亮着灯。
　　深褐色的实木门被叩响，沈泽许正写着什么东西，闻声，他微微抬头说：“请进。”
　　门轴转动。一个男人端着玻璃杯走进来，他将牛奶放在实木书桌的左上角。

　　沈泽许合上笔盖，他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纸往怀里收了收。
　　男人瞥见沈泽许的小动作，却没开口询问。
　　沈泽许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牛奶还是温热的。
　　玻璃杯被他放在一边，片刻，沈泽许问：“妈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男人冷峻的面容松动了一瞬：“医生换了新药方，她昨天说睡得安稳多了。”

　　书桌上的试卷被沈泽许折起一个角，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点了点头。
　　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上，带着熟悉的古龙水味，隐隐混着点烟草气息。
　　“你学习也别熬太晚，早点睡。”男人说，“牛奶趁热喝。”
　　他转身时，又补了一句：“生日快乐。”
　　“嗯。”
　　房门再次合上，沈泽许盯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把怀里的信拿了出来。

　　……

　　“咚咚——”
　　元阿姨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小宝啊，起床了。”
　　小宝是陈温的乳名，他本人正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
　　“早餐我放在桌子上了，你阿姨他们晚上回来，我先下楼买点东西。”
　　说完，门外便没了动静。

　　陈温醒了一半，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床头摸索。
　　取过机身，亮起的数字让他彻底清醒。
　　6点45了！

　　接下来的动作像被按了快进键：牙膏泡沫沾在下巴，书包带子勾住门把手……
　　餐桌上的煎蛋渐渐失去温度，最终被遗忘在晨光里。

　　陈温的考场设在9班，他赶到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数都在埋头复习，还有几个趴着补觉。
　　第一门考语文。
　　陈温翻开《文言文全解》，做最后的冲刺，可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陈温，出来玩啊！”林宇舟双手拢成喇叭状，朝着陈温所在的方向喊道。
　　陈温看了眼周围人的反应，然后合上书本，离开教室。

　　林宇舟倚在走廊栏杆上，阳光给他的发顶镀了层金边。他整个人松弛得像根晒饱太阳的芦苇，全然没有一副要考试的样子。
　　陈温在林宇舟身边停下脚步，开口问道：“怎么了舟哥？”
　　“没事不能来找你？”
　　“能。”陈温问：“你在哪个考场？”
　　“我在你楼下，3班。”
　　陈温也趴着栏杆，察觉到花坛边都是坐着复习的学生，又看了看身边人：“你怎么不去复习？”
　　“复习是什么？我考试从来不复习的。”林宇舟说这话时，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张扬的帆。
　　但当他提起昨晚的事，帆就漏了气，声音也委屈几分：“昨晚我跟你说的事，你有好主意了吗？”
　　陈温努力回忆昨晚的聊天记录，意识到林宇舟是在问送礼物的事。
　　“我也拿不准。”

　　林宇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到底送什么礼物好呢？”
　　“给谁啊？”陈温察觉不对劲，眯起眼睛问。
　　对方卖了个关子：“不告诉你。”
　　见状，陈温忍不住调侃：“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你的暗恋对象吧？”

　　听到这话，原本神色还算正常的林宇舟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反驳：“才……才不是呢！不和你说了，我复习去了。”
　　“刚刚不是说不复习的吗？”
　　林宇舟落荒而逃的背影撞碎了准备铃，只留下陈温在原地若有所思。

　　考试很快就开始了，陈温活动了下发僵的手指，余光扫过四周：有人枕着试卷酣睡，口水洇湿了文言文阅读题；有人对着选择题掷橡皮，三长一短选最短的古老咒语在考场回荡。
　　题目难度不算高，他写完时还剩20分钟。
　　陈温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发呆。

　　“报告！”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考试都开始多久了？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
　　男生没敢说话，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粉笔头在讲台上敲出哒哒的节奏，老师最终拧起眉头道：“赶紧进来。”
　　这人真是一条好汉，快要考完试了才来。
　　男生从陈温身边经过走到后面一排时，陈温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浓的烟草味。

　　上午的考试结束，陈温回班上来拿下午考试要用的资料。
　　不少同学在对答案，动作夸张，气氛热烈。

　　“陈温，你好了没？一起吃饭啊。”林宇舟揉起陈温的头发，笑嘻嘻的。
　　“谁答应你一起吃饭了？”陈温瞥了他一眼，顺便低头躲开了他的“摸头杀”。
　　林宇舟厚脸皮地说：“我啊。”
　　陈温跟这人明明不怎么熟，他怎么老来找自己？

　　刚想拒绝，旁边冷不丁多了一个人影。
　　林宇舟搭上那人的肩，说：“哎老沈，一起吃饭吗？我不介意多一个人哦。”
　　“嗯。”沈泽许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我们走吧！”
　　陈温瞥了林宇舟一眼，心道“我还没同意呢”，他说：“我不……”
　　林宇舟猜到他要说什么，双手合十，撒娇道：“赏个脸一起吃嘛，拜托拜托。”
　　“……”

　　陈温是被林宇舟推着来得食堂，用餐的同学不多，大部分都在教室或宿舍复习。
　　他们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宇舟边吃边抱怨：“那道题目简直有毒，我怎么知道作者想表达什么啊！”
　　陈温无奈笑了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就说：“气大伤身，消消气。”
　　沈泽许则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人。

　　吃到一半，林宇舟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顿时瞪大了眼睛。陈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女生正朝这边过来。
　　少女穿着一件绿白相间的校服，衣领整齐地翻折着。校服的色调清新明亮，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
　　她的眼睛很大，像是两颗琥珀，透着一丝清澈的光。头发乌黑柔顺，两边的刘海垂落在脸颊两侧。

　　她把手背在后面，笑着跟林宇舟打招呼：“午好啊。”
　　林宇舟挠了一下头，结结巴巴地问她：“你、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这不是要开学考吗？学前培优班提前放我们回来了。”女生咧嘴一笑，露出好看的小酒窝。
　　沈泽许轻咳了一声，站起身说：“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陈温可不想留下来当背景板，默默跟着沈泽许出去，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