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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日出时相邀,却直至傍晚时分,方才盼得江明言身边的小童来复。言及他与朝中重臣有要事相商,故而无法应约前来。

      虽未见其人,我也能想得出江明言蹙眉,随手打发人来敷衍我的不耐烦模样。

      谈不上失望还是不失望,我只身坐下。

      小童走了不多时,何家也差人来告知我,说他家小姐亦临时有事,不能赴约。

      这两人这般忙,倒衬得我无所事事了。

      目光扫过这一桌凉透了的好菜。触及那盘红烧肉时,我心中一荡,神思不禁飘远了去。

      犹记在安平的那段时日,手里有半个铜子都是极难得的。能沾上一点荤腥的日子更是奢侈。

      江明言被流放到安平的第三年冬日,被污蔑偷窃,挨了官吏四十个板子,他被打折了腿,身子萧条得不成样子,差点没熬过去。

      我实在心疼,想让他沾点荤腥。于是连着十个日夜赶工,制些廉价的手艺品售卖。又去肉铺磨了老板两个时辰,磨恼了老板,他这才骂骂咧咧提刀多贷我二两肉。

      巴掌大的四两肉,我变着花样烹调,扣扣搜搜地让江明言吃了整整五日。

      江明言性子又傲又臭,相识二十三载,我仅见他失态痛哭过两回。

      一次是与他相依为命的娘亲离世,他从京都归来奔丧。人前他是独当一面不形于色的江大人,等到吊唁的人都走光了之后,我一回头,发现他坐在角落里哭得克制。

      第二次,便是那样平淡的午日。我既兴奋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碗红烧肉,推开他的门。

      只见他垂首坐在桌前,不知涂涂画画在做什么。听闻开门声猛地回头看我,动作大得几欲跌倒地。

      他腿脚尚未痊愈,我匆忙上前扶他,将碗递至他手中。

      沉默片刻,他捧着这碗肉,如孩童般放声大哭,形象尽失。那双眸子,在酷刑之下亦未曾落泪,此刻却泪如雨下,哽咽低语:“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你也不要我了……”

      我的心刹那间软得一塌糊涂,摸着他的发顶,哄孩子似的轻声道:“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那日零星的几块肉格外地香,江明言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思及此,我提箸夹起两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入口。明明色泽、外观、用料、做工皆胜当年,嚼之却觉又柴又涩,寡淡无味。

      我放下竹箸。大抵醉仙楼的名厨也有失手的时候吧。

      2

      我随意扒了两口饭,便顺着清江一路步行要走回商铺。

      习惯了,便也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碰钉子,有什么好矫情的。

      犹记八月十五,阖家团圆的中秋日。

      我见江明言许久未归,便做了几道他最爱吃的菜,拎到公衙处。

      门前值守的小厮也都认得我,颔首打了个招呼,便迎了我进门。

      我推门而入。迎面之人原本笑意流转,在见了我之后眸中失望一闪而逝。

      但见江明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看着我,语气中带着责备:“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声音冷硬得如同冬日里的寒风,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手中的食盒逐渐烫手起来。我怔愣片刻,将食盒里的菜色一一摆开:“你忙起来时常顾不得三餐,我不放心,故而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他觑了一眼案上的几个菜,呛了我一句:“食之无变,久则生厌。夫人以为很了解我吗?”

      早年,江伯父以近乎苛责的方式,将他们的期望倾注在江明言的肩上。久而久之,他便觉得在爹娘面前展露愉悦、稍显怠惰是一种背叛,愧对双亲为他承受的辛劳。是以,养成了今日这般又冷又臭还容易口是心非的脾性。

      我与他青梅竹马,自诩是这世上最了解江明言的人。我知道他艰难的过去,我与他共同经历过那些风雨,所以愿意去包容他。

      是以面对江明言时,我似乎总有这样的技能。无论他说了何等的冷言冷语,我总能抛却自尊,笑脸相迎。

      “今日过节,朝中休沐。你也注意身子,别逼自己这么紧。忙完便早些回家吧。”

      那晚,彻夜到天明,也未等得到他回来。

      “你那夫君这么待你,你都不生气?沈姑娘脾气可是真好啊!若是我,早与他和离八百回了。”

      不用回头,听这吊儿郎当的语气便知此人是陆一流。

      此人商道奇才,财力敌国。以一己之力可填宁国半壁江山,雅号“积玉公子”。

      可惜如此传奇的一个好儿郎,却是个好事者,专爱管别人家事。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认识了他,整个世界都变得聒噪起来。隔三差五,走到哪里总能碰见。

      我只当没听到,他又继续追上来:“说真的,你真的不考虑与他和离吗?”

      我淡淡道:“这是我的家事,好似与陆公子无甚关系吧。”

      “你头上都绿得发光了,还要自欺欺人吗?还是说沈姑娘大度到能容忍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啊?即便你能忍受,怕是有人也容不得你吧。”

      在我的礼貌即将告罄之际,陆一流扶着我的肩膀硬扯着我换了个方向。

      我满腹为江明言开脱辩驳的话都没有了出口的余地。

      但见百步之外,一家寻常的面馆里。

      我的夫君与我的挚友正挤在一张长凳上。二人如胶似漆,连放在桌下的手都要紧紧交叠,舍不得片刻抽离。

      片刻后,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被端上了桌。

      江明言的目光落在面碗中,他拿起竹箸细心地在面中挑拣,将所有葱花从面条中挑出放在一旁的小碟中。随后,将面碗推到女子面前。待身边人吃得尽兴了,他再接过碗,三两下解决了剩下的。

      “真是令人艳羡啊。啧啧,江大人原来是这般体贴的一个人,竟肯纡尊降贵帮女子挑葱花。怨不得沈姑娘装聋作哑,舍不得和离。”

      我攥紧衣角,只觉得心脏又酸又涨。有那么一瞬间,双腿发软,几欲倒下。

      原来,再冷峻之人都是会笑的。

      只是不会对着我笑罢了。

      我与江明言成婚前夕,我们尚在安平。当日去城中赶集添置家用,午时吃的便是这样的两碗阳春面。

      十七八的少年食量大,我怕他吃不饱,便将自己碗中大半夹给他。谁知当时他还蹙眉发作了一通,道我行止不洁。

      可笑的是,当时我还为自己得了个爱干净的夫婿沾沾自喜。

      我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二人情意缠绵。

      他有洁癖,不能与我共用一碗。他日理万机,不会留意到我不爱吃葱花这些小的细节。

      而如今,面前换一个人,原来都是可以做到的啊。

      3

      何银是我在京中唯一一个交心的朋友。

      她直爽而率真,张扬又可爱。

      我与她相识在跑马场的一次意外中。

      那日应生意场上朋友之邀,去城郊赛马。

      跑马场上判官一声令下,我紧握住缰绳,全力冲出起点。马儿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间,前面的道上突然出现一个老人。我心中一紧,用力勒住缰绳。然而,马儿却不知为何失去控制,完全不听指挥。

      千钧一发之际,路过此地的何银飞身上马。在我尚未看清之际,三两下便控制住发狂的马匹,让它停了下来。

      何银见我面色煞白,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心有余悸地冲她感激一笑。

      何银是镇北将军府何家的千金。

      江何二府相隔并不远。与何银初识那段时日,她几乎日日来府中寻我说话。很快我们便成了最好的朋友。

      彼时江明言他念着我在安平待他的好,虽从未说过一句甜言蜜语,却事事以我为先。

      若是遇上江明言空暇的时候,我便也拉上他一起吃饭。

      江明言起初很不情愿。他以平民之身入仕,心气颇高,看不上这些世代承荫的士族子弟。

      是以,他与何银极为不对付。每每何银现身,他总横眉冷对,极为不满。

      但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倒是一次来得比一次勤。有些时候我从铺中回来,他二人已坐下闲聊多时,何银常怨我回来得晚,打趣我比京城首富还忙。

      彼时三人席地而坐。烹茶煮酒,谈天说地。那样的光阴茶香袅袅,宁静祥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三条原本并行的河流,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拐点,他们悄然与我分道扬镳。

      4

      陆一流道:“以沈姑娘的敏慧,定然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不敢面对罢了。”

      是啊,我就是个懦夫。

      一次,两次,三次……他们变本加厉。

      不闻不问,装聋作哑。盼着他们念及情理,早做了断,然后我便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一碗面吃到尾声,二人嬉闹着踏出面馆。

      见到我的一瞬间,江明言似乎有些错愕,神情躲闪:“你怎么在这儿?”

      何银则尤为坦然,她一如既往地笑着,语气轻松自然:“折竹,没想到在这能碰到你。”

      她解释道:“南陵动荡,明言说有些事要请我兄长相助,需得我从中斡旋。”

      “因事态紧急,今天便未能赴你的约。我心中颇为过意不去,来日一定和江明言好好补偿你。”

      言辞中,他们二人已俨然成一体,我倒像个多余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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