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寒剑》十里山塘

72、武林大会（八）

　　那些原本早已投奔仁义山庄的门派，在听到慕容云鹤的指令后，纷纷朝主持台方向集结。

　　幽灵宫、月影阁以及少数被冷雪寒所救之人，则朝着冷雪寒所在的雅间方向围成一圈。

　　双方剑拔弩张，呈对峙之势。

　　那些中立的门派、游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有不少胆小之人惧怕于四周耸立的弩矢，悄悄地挪向了仁义山庄。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无愧于天，无愧于君，无愧于心！”

　　冷君行拄着拐杖，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慢走向栏杆边，朗声说道：“圣上尚在庙堂而另侍他主，是为不忠！残害兄弟手足，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岂可为武林盟主！”

　　他虽身形消瘦，但身板挺直，目光矍铄。手中的榆木拐杖此刻仿佛也变成了绝世名剑，倚剑而立之态让人仿佛跨过岁月的长河，依稀窥见当年北侠仗剑江湖的潇洒之姿。

　　“冷某不才，愿身先士卒，惩奸除恶！”

　　洪亮的嗓音穿透呼啸的狂风，回荡在会场上空，也激荡在每个有识之士的心头。

　　“身先士卒，惩奸除恶！”

　　“身先士卒，惩奸除恶！”

　　不少侠士被他慷慨激昂的话语感染，变得热血沸腾，全然忘却了对于周围密布剑矢的恐惧，纷纷围拢过来。

　　“武当立派数百年，向来守身持正，秉持公义。今日见不平之事，又岂可袖手旁观？”

　　玉虚道长轻甩拂尘，朝这边走了过来，一众弟子紧随其后。

　　“贫尼虽是女子，倒也不惧这刀箭之威！”

　　静宜师太谈笑自若，带着一众峨嵋弟子移步雅间楼下。

　　“冷宫主既然赢了比试，就是新任武林盟主！我等愿追随左右，万死不辞！”徐元止高声说道。

　　他是嵩山派的大师兄，他的立场便是嵩山派的立场。

　　“好！好！好！”慕容云鹤原本带笑的眼神瞬间变冷，阴狠道：“你们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就在黄泉路上相依相伴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漫天飞矢如骤雨般倾盆而下。

　　“退后！”

　　冷雪寒大喝一声，挥剑砍断朝冷君行飞来的数支利箭。

　　冥夜眼疾手快，转过轮椅推进了雅间。数十支利箭紧随其后，横七竖八地斜插在门框上。

　　底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各大门派厮打在一起。兵器相交的金石之声，中箭之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冷雪寒快速利落地进行部署，将众人兵分三路。武功强者于场中厮杀，武功平平者负责掩护伤者躲避，进行简单地包扎。她自己则带领十几个轻功好手，斩断各处机弩，击杀弓箭手。

　　原本仁义山庄以人数、地利的优势占据上风，但在冷雪寒的指挥下，不到盏茶功夫便扭转了局势。

　　大半机弩被损毁，场中厮杀一片，不分你我，弓箭手也极难瞄准。原本墙头草的门派见事不妙，纷纷临阵倒戈。

　　“慕容云鹤，交出盟主令！”

　　冷雪寒拦住慕容云鹤的去路，手中水寒剑蓝光流动。

　　“就凭你？”慕容云鹤见大势已去，本想趁乱溜走，不料被眼尖的冷雪寒拦住。他故作姿态地理了理衣襟，哼出两个字： “休想！”

　　“武林大会胜出者便得盟主令！”冷雪寒眯了眯眼，道：“怎么，你想赖账？”

　　“那又如何？” 慕容云鹤不屑道。

　　冷雪寒冷哼一声，“手下败将，岂敢猖狂！”

　　慕容云鹤心知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冷雪寒的对手，他虚虚应了几招，便找准时机掏出盟主令，朝远处扔了出去。

　　“你不是要盟主令么？给你！”

　　冷雪寒飞身去接，就在此时，慕容云鹤急退到主持台上的主座旁，抬手按下座椅左侧，随即椅子下方便露出一个入口。

　　他一个闪身，进了密道。

　　冷雪寒暗道一声不好，迅速赶来阻止。就在石板即将合上之际，堪堪赶至。正欲纵身跳入，不料斜刺里一柄钢刀挥来。她侧身闪避，石板就此合上。

　　魔僧双目赤红，挡在密道入口处。

　　冷雪寒心中隐怒，一字一句道：“你本还有三日可活，非要来此送死！”

　　魔僧狂怒至极，暴喝一声，挥刀乱砍。

　　正在交手之际，冷雪寒忽觉身后数道劲风掠至，紧接着一声闷哼，使这数道劲风戛然而止。

　　她一掌拍断魔僧心脉，甫一转身，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倒下。

　　不远处，玉面佛转动手中机括，还欲再次发射暗器。

　　冷雪寒眼疾手快，掷出水寒剑，玉面佛避之不及，长剑当胸穿过，立时气绝。

　　“爹！”

　　冷雪寒跪倒在地，扶住眼前之人，急急查探脉息。

　　“寒儿，不必了。”冷君行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是暴雨梨花针，且都淬了毒……”

　　“不……”冷雪寒摇着头，泪如雨下。

　　整整十八年，她一直在找寻双亲的下落，如今才刚与父亲团聚，却又要阴阳相隔。

　　这种痛苦，她如何能承受？如何能承受啊！

　　“寒儿，不哭……”冷君行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嘴角微微漾起一抹笑意，“这次，终于赶得及……”

　　十八年前，他晚了一步，眼看着爱妻葬身火海，他却无能为力。

　　但今天，他终于赶上了，救下了女儿的命。

　　冥夜查探了密道入口，见此情景，也不敢贸然上前回禀，只得候在一旁静等。

　　先前他将冷前辈推至厢房内，在确保他安全无虞后，便随同冷雪寒一起破坏弩阵。不想冷前辈竟悄悄出了厢房，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如何？”冷雪寒压下心中悲痛，问道。

　　“密道入口被从里面锁上，外面无法打开。”冥夜回禀道。

　　“知道了。”慕容云鹤惨败至此，武林已无他容身之处，他势必北上投靠梁王。既已知他去向，便不急于追击。

　　“快去请徐老前辈过来！”冷雪寒不愿放弃微末的希望。

　　“不必麻烦徐先生。”冷君行婉拒道。他抬手指了指主持台上的座椅，声音有些虚弱：“扶我过去。”

　　慕容云鹤遁走，魔僧和玉面佛也已伏诛，仁义山庄群龙无首，剩余部众逃的逃，降的降。

　　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冷君行接过盟主令，强忍着体内万蚁噬骨之痛，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

　　“诸位，冷某不才，忝居盟主之位多年，致使奸佞当道，邪教横行。如今，也是时候推举新任武林盟主……”他轻轻咳了两声，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继续说道：“幽灵宫冷雪寒在此次武林大会上拔得头筹，又当众揭开了仁义山庄的虚伪面目，救下诸多武林同道。于情于理都是这盟主之位的不二人选，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桑榆带头回答。

　　“冷宫主做盟主，我们心服口服！”徐元止随后应和。

　　众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皆被冷雪寒沉着冷静的应变力和高强的武功深深折服，纷纷表示赞同。

　　“寒儿——”

　　冷君行注视着她，眼里是父亲的慈爱，言辞间却是长辈对晚辈的郑重嘱托：“武林就交给你了！”

　　冷雪寒静静地伫立着，疾风刮过她的脸颊，吹干泪痕，眼底的猩红逐渐褪去。她就像一株风雪过后的红梅，破碎得令人怜惜，但又坚韧得让人敬畏。

　　“雪寒定不负盟主所托！”。她接过盟主令，郑重承诺，字字铿锵。

　　“恭迎武林盟主！”

　　众人抱拳高喝，呼声震天动地。

　　狂风呼啸，夏日里的那道惊雷终于撕开天幕，劈了下来。

　　闪电的光亮透过窗户纸照射进来，衬得冷君行的脸色更加苍白几分。

　　他屏退旁人，只留冷雪寒一人在床前。

　　“寒儿，沁阳神功务必每日练习。你体内寒气淤积太久，需三至五年方可彻底祛除。”

　　“是，爹爹！”

　　“盟主之位，事务繁杂，若遇事不决，可找玉虚师兄和静宜师太商议。”

　　“是，爹……”

　　“还有……”

　　冷君行的语调有些急促，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他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对女儿嘱咐。

　　“上官凌那小子爹觉得不错，有他照顾你，爹也就放心了……”突然，他猛咳一声，吐出一大口乌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只可惜，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了……”

　　“不，不会的……”

　　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冷雪寒再也抑制不住，扑到冷君行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傻孩子，哭什么？”冷君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抚上她的长发，柔声安慰道，“十八年了，我太想你娘亲了，如今终于可以和她相聚，你该替爹高兴才是！”

　　“爹……”

　　冷雪寒哽咽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嗳！”冷君行应和着，“寒儿，你多喊爹几声好吗？”

　　“好！”冷雪寒点头，一叠声喊着：“爹，爹爹，爹……”

　　冷君行连声应和，直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转头望向窗外，脸上渐渐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寒儿，你娘来接我了……爹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只搭在冷雪寒肩头的宽厚的手掌也随之滑落。

　　冷雪寒收紧双臂，紧紧抱住这个逐渐发冷的身体。她将脸埋入爹爹的胸膛，低低的啜泣声淹没在倾盆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