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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又一份子弹 谍战剧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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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健变了,再见他的时候,明显感觉他那种直言直语的锋利之色不见了,变得更沉稳,但也许只是隐藏起来罢了。
“对不起,昨天没有听你报告,这个月辛苦了。”林安说。
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不敢当,正好给了我充足的时间整理报告。”
林安就是一愣,打量他一眼。这个把新二十九师师长整倒、又连印度都不愿意呆的年轻人,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徐行健递上一份至少两百页的报告。林安心里一抽,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呢。但是徐行健如此严肃,她自不能煞风景,而是严肃地接过,“这么多,恐怕要看一上午了,不如你下午再来,我们讨论。”
他则说,“可以先看目录,再择您认为有价值的看。我在一边也可以随时回答。”
“……行。”林安说。反正她是打算看的,他在旁边确实方便些。
这份厚的吓死人的目录涵盖了长沙武器装备情况(精确至连级)、衡阳武器装备情况、常德武器装备情况、运输车辆情况、明显的不合规案例、各大小据点大致人数、不同部门对当面日军数量的判断、各单位军需处军械处人数以及徐行健对他们的观感、结论。
看完目录,林安只有一个感受,牛逼。
她没说什么,直接跳到了衡阳武器装备情况这一节来看,长沙已经失守,守军几乎冲散,重整需要时间,还是看衡阳方便些。中正式、掷弹筒、六零小炮……嗯,意料之中的火力不足。
她又跳到结论一节,徐的判断是,必须立刻增加火力配置,守军在人数和装备上都不占优。而且……他还做了一个5A和10A的火力配置对照表……林安的嘴角狠狠抽了抽,真是直观,但是也真是招忌讳啊。
“你做的很好,我没有什么问题。”林安把报告合上说。那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徐行健的屁股却没动,他说,“这些数据您会报告给魏德迈将军吗?我认为印缅战事固然重要,但是实在不能以牺牲国内战局为代价。”
“我会的。谢谢你。”林安说。
他说,“同样的报告我已提交给军统一份了。”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说。
像是解释,徐行健说,“在湖南他们给了我很多帮助。”
“没什么。”林安笑了笑,“你的调查很充分,多一个人看到也是好事。”
忽然之间,她有了一个想法。
她看了徐行健一眼,徐行健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没事了,你先走吧。”她说。
她的想法是,要不要把徐行健当作替罪羊扔出去呢?
他这么没有政治敏感度,直接让军统看到了报告,军统知道了之后会流向谁是不可控的。
如果流向高思,如果流向委员长呢?
这无疑是充实了射向魏德迈的子弹。
她上周才在高思面前挑拨了一下对魏德迈的观感,现在徐行健的报告又来了,高思如果能看到这份报告,怕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那么如果徐行健取代她,成为这个告密者,以他为代价换取魏德迈的信任,可以吗?
虽然对徐有些不公平,但是也是他自己漏出去的消息。就算他真的因此被处分恐怕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黑箱在里面。
但是……
林安不耐烦地站起了身,徐行健的履历和她捆绑的太紧了。哪怕魏德迈真的相信这子弹不是她交给徐行健的……这又可能吗?也许她可以通过操作尽量切割,但理论上说,这是切不掉的。
退一步说,她真的不想让子弹射向魏德迈吗?她不想,可是她还要从高思那里协调会务呢,高思需要什么还用说吗?
她会送给高思吗?暂时还不会,但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她和魏德迈的私交?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要不要跳船。私交在政治选择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跳船,当然是下策,两面三刀的人谁都不会喜欢,也是没有未来的。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出此下策,但是假如为了开罗会议的成功,卖了魏德迈也不是不行。
但是她觉得不对。
她觉得,她选择魏德迈恐怕不是因为他们的私交。
当然那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她实际上也认同先国外后国内的战略。
她同样也认为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打开仰光之后后方将会充裕的多。
他们是政治理念上的共同体。
国内只是需要再忍耐一些。
再忍耐一些……
可是看起来连徐行健这样的下级军官都不能忍耐了。
从前她觉得胡宗南想要染指青年军是为了自己的权欲,也许确实是吧,可是国内和国外两大反攻中心的权力争夺已经因为长沙失守而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必须要有一个替罪羊了。
谁是这个替罪羊呢?
国军贪污腐败战斗不力?
魏德迈美援分配不公?
为什么不能,是高思呢……
她被自己的抽象想法吓了一跳。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局面里,A不行,B也不行,那不只有C了吗?
可是这也太抽象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进入了“坏师爷”的思考范畴,但是算了,就当是头脑体操了。
如果让魏德迈和蒋宋联手扳倒高思,魏获得了美方的独占话语权,蒋宋可以获得魏发声争取更多美援的承诺——但是不行,这太危险了,华盛顿不可能接受一个没有文官制约的战区,总归是要存在一个高思这样的角色来恶心魏德迈的。
她为高思默默点了一根蜡烛,其实高思不是什么坏人(虽然她根本谈不上认识他),他只是一个必然跟魏德迈产生利益冲突的人。毕竟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他已经被排挤得快要成壁花了。
算了,还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前途先点蜡吧。
她在纸上画下一张表格:
各方利益与关切推演表
林安:
主要诉求是争取更多物资,同时保住在魏德迈和宋美龄处的双重核心地位;
核心恐惧是在魏德迈处失势。
魏德迈:
主要诉求是驻印军的战略成功;次要目的是维持战区物资的绝对分配权;再次要目的是开罗会议提高中国战区曝光度/重要性;
核心恐惧是为中国国内战局背锅。
高思(美国文官系统):
主要诉求是打破魏德迈对话物资分配权的垄断;
核心恐惧是重庆政权的崩溃,和话语权边缘化;
宋美龄(重庆方面):
主要诉求是争取更多物资,同时在开罗会议上增加曝光度和获取物资;
核心恐惧是重庆政权的崩溃,和在开罗会议上得不到尊重。
她突然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
高思和宋美龄联合起来是一个大势,倒魏同盟的成立绝对不取决于一两份报告或者她的一两句小话。
只要国内派和高思走在一起,就必然会形成共同的对国内战局的焦虑,和共同的对魏德迈的不满。
他们不像魏德迈和林安一样相信仰光的重要性,而这是他们必然形成同盟的原因。
高思是一个变量,对于国内的战局,他可以选择指责魏德迈、也可以选择指责蒋。但是在他和宋美龄的筹备合作日渐紧密,当然也许还有自己本身对魏德迈的不满(即使他对蒋也算不上满意),再加上少许林的推波助澜……
她的存在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如果没有她,也许他们不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可是她也只是做了一个开罗会议筹备者的本份,就是魏德迈也不会怪她的,魏德迈也期待着一个更有分量的中国战区,开罗会议对魏德迈也是重要的。
她把笔狠狠一丢,感觉呼吸都痛快了。
她想到很久以前网上看的接到任务之后的必问三问:Why me? Why this? Why now?
从坏的方面说这是甩锅、是不承担责任;但是从好的方面来说何尝不是从大的图景来思考呢?
但是无论正说反说,都是把自己从这个任务本身摘出去。
谍战剧什么,最讨厌了!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有时候真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啊。她算什么东西,徐行健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倒魏潮里的两朵不值一提的、身不由己的小浪花罢了。
她要做的是报信,而非道歉。春江水暖鸭先知,也许魏德迈派她来重庆,也是存着试探气温的心思呢?
当然具体实践上来说,还是要把自己摘出去的,她有些心虚地想。不过这个就属于小细节了。
想明白之后,她终于拨打出了被外派以来第一个向印度加尔各答的电话,“我请求面见魏德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