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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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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全日本偏差值最高的重点女子高中读书。
我爸爸是当今文坛长盛不衰的文学巨匠。
我母亲是冉冉升起的后社会性侦探小说明星。
哥哥曾经以全科满分的成绩考进东京大学念书。
弟弟刚刚加入上届全国冠军的社团当正选。
家里没有别的小孩,所以我独一无二,天赐偏爱。
这样的我,有一个同班同组同桌列的柑橘汽水。
她天生夺目,魅力四射,即便在勾心斗角著名的女子高中,仍然当仁不让地是所有人的话题中心。
她漂亮,运动中心,热爱表现,活力无限,青春靓丽。
即使曾经在学生会长的斗争中以三十票之差败下阵来,她也没有丝毫暗淡。
我喜欢她。
我好喜欢她。
我喜欢她到愿意为了她去死。
即便这种爱有点沉重到她略显沉闷。
。。。
对了,她姓福泽。
2.
那天,黄昏橙黄色的光晕晾出橘子汽水暧昧的光晕。
放学后的教室总共只有我们几个而已。
我坐在和她三桌之远的距离,小鹿乱撞。
“对了,放学后我们去唱K吧。”
福泽同学正在和她的朋友们闲聊一二。
“又去涩谷街那家?”
“欸~~叫点别的男生来吧,总是小山君几个,好无聊啊。”
“对了,这周的Ktimes你看了吗?封面的平板模特,好漂亮啊……”
我的心头仿佛有七百只小鹿在畅快地呦呦长鸣。
注意到我吧。
“不要这么对小山君嘛,他也很可怜呀。”
“那就志摩君?他可是西东京有名的帅哥。”
快注意到我吧。
“天气这么热,不会来的吧。”
“那还有谁?”
——快点注意到我吧,福泽同学!
“琉璃院桑!”
我猛地一哆嗦。
仿佛梦中的情节一般,我看见福泽同学像真正的小鹿一般蹦蹦跳跳地向我小跑奔来。
黑色绸缎般的长直发,披散在肩头刷啦啦地掉下来。
她的每一步都犹如直接踩在我的心头。
在我最瘙痒的哪一个点用鹅毛跳舞。
我看见她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女神降临到我面前。
她矮下身子,嫌热拉开的领口里,粉色蕾丝几乎要跳到我眼前。
“琉璃院桑,我们几个要去涩谷街那家有牛郎的KTV,”
福泽同学身后,那几个看不清脸一点也不重要的无名氏不约而同露出‘不会吧,要邀请她?’的脸。
——福泽同学,只要是你邀请的话,就算是打断腿,我也会如期而至……!
“能麻烦你帮我把东西送回家吗?我家在横滨,坐车要两个小时,有点远呢。”
“……”
福泽同学突然脱出口的话叫刚刚兴起的气氛骤然冷却。
那几个无名氏也瞬间扭转了脸色,变成‘欸……’
‘叫她去跑腿吗……?’
‘虽然有点讨厌,不过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的脸孔。
真是恶心。
福泽同学其实对你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只不过为了保持在班上人缘好的良好形象,才勉为其难答应你们而已。
当面谈笑风生,一旦福泽同学扭过头去,就立刻暴露真实嘴脸了吗?
我怒不可遏,忿忿不平,几乎立刻就伸出了手。
“…………好。”
虽说如此,在福泽同学身前说话的音量总是会变成蚊子飞。
…………福泽同学笑了。
背着晚夕阳的她的侧脸,弧度优越,美丽无比。
“我家有点远,不过既然你答应了,那就拜托你啦。”
——女神说。
上翘的尾音无比可爱。
3.
福泽同学所说的‘东西’,其实是一本书。
那是即便因为父亲的缘故,对古典文学深恶痛绝的我也有所耳闻的一本书。
夏目漱石的亲笔,总共分为上中下三部。
她亲自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又亲自在短信里告诉我。
收书的人名叫织田作之助,是个横滨当地没什么权没什么势的商社小职员。
红色的头发,喜欢穿风衣,是个有点同情心泛滥的圣父。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情报了。
单单为了找这一个人,我独自在寥落的横滨游荡了三天。
周末理所当然地过去,旷了半天课在我这里只是过眼云烟。
但是,还是找不到啊。
红头发的,喜欢穿风衣,形容有点寥落,貌似是福泽同学父亲的员工。
这样的人,究竟在横滨三千万人中的哪里呢?
在某间行人寥寥的公园,我独自坐下来,面对空无一人的河面发呆。
想要完成福泽同学下发的任务。
想要帮助福泽同学。
想要和福泽同学搞好关系。
想要、
……想要亲福泽同学。
这样发呆的我,就连书包不知被哪里的匪徒劫走,身后放包的位置早就空无一物了也不知道。
当然,还包括福泽同学转交给我的三本上中下。
我呆呆凝望着傍晚夕阳上的河面。
涨红色的暖阳在河面上游荡,波光粼粼。
顺着傍晚冷中裹暖点晚风,一个穿米色风衣的男人腋下夹着某物,散步一般来到我所呆坐的椅子边。
“你怎么了?”
经过我的一瞬间,他驻足不前,穿米色风衣的男人,稍稍侧身对我问。
我连头也没有抬。
他在我视野中只是长着脚的米色风衣而已。
不过我也大致了解他特意驻足的理由。
假如不是看中我的外表,突发奇想想要□□的话。
那就是担心我呆望着河面过久,而生怕我上了社会新闻吧。
“我没事。”
我仍然呆望着河面。
“这样。”
米色风衣稍一停顿,便再度向前走去。
。。
。
。。
米色风衣踏着缓慢的步子,再度来到我身边。
距离他刚刚走过,到底过了多久了?
在此期间,我一直盯着河面发呆。
“你真的没事吗?”
他说。
“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了。”
原来过了这么久啊。
这时候再回答,好像有一点坐实我是笨蛋的嫌疑。
于是我问他:“你是干什么来的?”
“写书。”
“写什么书?”
“一本名家的续作。”
好像是这两句简短的话题打开了交流之门。
米色风衣的鞋尖在短暂犹豫后,向我身处的公园长椅踏出了一步。
“你还不回家吗?”
坐下后,米色风衣的话题又回到了那句。
“我还有事没做完。”我说。
他问我:“不能回家做吗?太阳下山,很快就要降温了。”
“我穿的够多,不会冷。”
“……是吗。”
话虽如此,此时我身上只有一件从学校匆匆赶来的短袖女学生校服。
既然如此,风衣男语中可疑的停顿就有理可循了。
风衣男不是个善谈的人。
他虽然好似有心要和我谈心,可是实在是笨口拙舌。
他愚笨地起了几个我这个年龄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后,见我一言不搭,便不再说话了。
我们两个端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凝望着远方河岸线的半日斜阳越发西沉。
可能是这副景面太过富有一些人类所悲观渴求的情感,于是在短暂地闲坐后,风衣男从随身携带的纸袋里抽出了所有东西。
上方是一厚沓的复写纸,其下则是两本书。
他把复写纸在膝盖上敲了敲,随后将两本书递给我。
“光是坐着的话,也很无聊,这两本书借给你读。”
非常巧合的是,送到我眼下的两本书有着和我书包里的书本一模一样的封皮。
上部。中部。
唯独没有下部。
虽然在我来的路上短暂阅读过全书,觉得这部小说的所有精华都在上部,而下两部并没有第一部出色。
的确是无聊。
而且织田作之助杳无痕迹。
我接过了书,摊平在被横滨的海风吹的姜红的膝头,状似专注地阅读其上的文字。
米色风衣期间摊平书稿,拔下笔帽,用黑金色的钢笔在上面涂写。
他的手比一般人要大,又沧桑些,表皮的皮肤已经起了褶皱,虎口磨出茧子的痕迹。
我们两个一个读书,一个写字,互不打扰。
直到米色风衣中途停下笔。
我光裸的膝盖和被风吹的肆意扬起的长发应该很打扰他的创作。
但是有人似乎就是这样好心。
他关注的重点不在于我被风乱扬的头发吹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而是将身上的米色风衣脱下来,递给我。
“不介意的话,请用。”
“为什么这么好心?”
我盯着海面的斜阳,抵着挂有黑框眼镜的下颚。
“我们两个一点关系也没有,好心另说,其实很容易被解读成侵犯他人社交距离。
“假如我就真的只是坐在这里,失恋了或者什么,想要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坐呢?”
米色风衣脱下来的内搭是一件灰色毛衣。
他是真的不善言辞,拖长的米色风衣被他的手稍稍降下了一点距离,长摆和横片腰带被风吹的飘荡。
就算这样,他纠措两许,也只是说:“……错过的话,可能会出现意外。”
“你是三十岁往上的成年人,我是穿着女校校服的高中女生。
“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一整排长椅,唯独在我旁边坐下,不是很引人遐想吗?”
我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纯粹是好奇地询问这个社会的最底层——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的表情不像我以为的纠结。
他就像浑然不知这个社会对中年大叔的容忍度有多低,而仍带严谨与我所无法理解的专注说:“你手中的书,我曾经见过他们的作者。”
夏目漱石吗?那可真是了不起。“所以?”
“我曾经读过他的上两部书,当时我正在转行的迷茫中,所以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但是等我转行后,使尽办法想要拿到剩下的一本,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真实可怜。不过夏目漱石的作品应该很畅销才是。
“这个时候,作品的原作者出现在我面前了。”
梦中吗?
“他说,剩下这一本,就交给我来完成其下人物的结局。”
真实有胆识和志气,不过以往胆敢给名作狗尾续貂的作家下场都不太好。
“所以我想,手上沾染鲜血和烟灰的人,是没法投入到作品人物的内心中去的。”
“所以呢?”
我第一次看清了米色风衣的表情和脸。
下巴带了胡茬的男人,在夜风的飘荡下,红发在脸边摇曳。
楔形的长眼睛,和两片只是挂在脸上就尤其显示人生态度——专注的眉毛。
他说:“所以,我转行不干了,尽量帮助像你这样的人。”
4.
这都要怪我对除了福泽同学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半丝兴趣的秉性。
原来目标人物就在距离我一臂的位置坐着,坐了那么久,我却浑然不觉。
我在短暂的屏息后,立刻扭头去找被我丢在地上的书包。
——空无一物。
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偷偷走了我的所有身家,包括一只红色书包,一只装满了斑马X72的小马笔袋,四本高中教科书,囊括数学、地理、国文、物理四科,以及一些辅导手册,还有最重要的,福泽同学亲自交给我的三本书。
“……”
我哑口无言。
这可能是我和他见面以来作出过最大幅度的反应,导致织田作之助挺直了背问我:“怎么了?东西不见了?”
他真的很敏锐。
但是我无法接受。
我说没有。
我说一切都好端端的。
我说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因为这是福泽同学第一次和我发生实质性的接触,不同于过去同一组做班报的过家家,是真的有私下接触并且福泽同学对我产生了期待。
我不接受失败。
织田作之助:“可是,你表现得好像失去了恋人。”
“……”我再度哑口无言。
我不说话,织田作之助就以为是他说错了什么话。
“……抱歉,假如用词不当的话,我道歉。我经常被人吐槽不懂得眼色。”
“……”
我伸出手。
织田作之助不明所以:“什么?”
“把你的稿子给我。”
我说。
“看了你给的两本书,我突然动力满满啊。”
因为曾经看过一遍,所以只要再看一遍上中两部,就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了下面的发展。
福泽同学第一次交给我任务。
我绝不会失败。
5.
我走的时候,织田作之助还在原位。
他好像被钉在了长椅上一般,维持略俯头的姿势,动也不动。
这次换成他膝盖上摆了我草笔书写的稿纸,不会被横滨丰盛的晚风吹起,因为有一只略显沧桑的手压在上面。
越发用力,越来越用力。
柔弱的稿纸被茧子的虎口逐渐揉出了痕迹,压褶、弯曲。
已经很晚了,晚风吹拂的稿子四角,肆意地在空中传荡纸张的异响。
雕塑一样静止在漆黑游荡的河岸边公园的长椅上的男人,犹如行进在漆黑的夜行船上一般。
微风拂响,远处有游船闷重的长鸣。
就着这让人心生细微酥麻的海水拍击,我转身,将丢失的书包弃之脑后,迈向离开横滨的方向。
海风迎面,令人心身愉悦。
福泽同学,我达成了你的心愿。
我满足了你的要求。
这样的话。
回到学校后,你会奖励我的吧?
我不会恬不知耻的因为一次跑腿就寄希望于你成为我的女朋友,但是你会稍微和我亲近一点,的吧?
我忍住自己小鹿一般想要起跳的动作,满心雀跃无比。
“等等!!”
身后突然遥远地传来一声呼叫。
这呼叫顺着海风,一路在海岸边盘旋。
我逆着风向回头,看见那名灰色毛衣的男人,仍然抓着我的稿纸,在那只长凳边的烈风里,向我高声叫喊:
“麻烦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拜托了!我知道这很恬不知耻,但是我一定想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毕竟比你看过一次原著内容,也只是心上人的托付。
至于过目不忘,以及可以再次写下二十几万字的内容,前者是天赋,后者因为一边写,一边和你口述,节省了大半笔迹,并不觉得太困难。
黑发的我穿着校服,怀抱着回到心上人身边的雀跃心情,转身投入夜风中的黑暗。
福泽同学,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