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碎光之约 ...
-
少年宫顶楼的美术教室总是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混合着石膏粉的淡淡香气,像是某种时光的印记。月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进来,将三十六个石膏像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群静默的守护者,注视着这片属于两个少年的秘密天地。
江泽掀开遮尘布,灰尘在月光下飞舞,像是细碎的星光。他熟练地打开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中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温柔而悠远。沈灿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片青瓷,指尖轻轻摩挲着釉面,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宋代影青釉的透光性最好。"沈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将瓷片对准月光,釉面立刻流淌出水波似的纹路,仿佛一片被凝固的湖水,"你记得《陶记》里说'青如天,明如镜'吗?这种釉色,只有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下才能烧制出来,像是天意的馈赠。"
江泽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沈灿的侧脸上。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他忽然觉得,沈灿和这些瓷器有着某种相似的特质——安静、脆弱,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
"但我们的秘密基地要消失了。"江泽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市政规划图,标红的区域像一张巨大的网,吞噬了整个老城区,"我爸说,下个月就要拆到古窑遗址了。"
沈灿的手指顿在瓷片上,指尖微微发白。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青瓷上,仿佛在试图从釉面的纹路中找到某种答案。汽水瓶从桌上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预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沈灿的速写本。泛黄的纸页间全是龙窑的结构图,每一笔都细致入微,像是某种执着的记录。他忽然抓起炭笔,在墙上画了一道燃烧的曲线,线条流畅而有力,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那就把这里变成最后的窑炉。"沈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用我们收集的瓷片,烧一件作品。"
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和几分无奈:"你真是个疯子。"
"你不也是?"沈灿转过头,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不然怎么会陪我疯到现在?"
那个暑假,美术教室的窗缝开始渗出瓷土的气息。江泽从拆迁工地捡回残缺的匣钵,沈灿则用父亲留下的笔记调配出青灰釉料。他们将教室的角落改造成简易的窑炉,用石膏像围成一圈,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夜深人静时,他们会点燃松木,幽蓝的火焰在匣钵中跳动,映照出两人专注的脸庞。三十六个石膏像的瞳孔里都跃动着火光,仿佛在注视着这段即将被时光掩埋的青春。
"你说,这些瓷片会不会记得它们的故事?"江泽忽然问道,目光落在燃烧的火焰上。
"会。"沈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每一片瓷片都承载着某个瞬间的记忆,就像我们一样。"
江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他知道,沈灿的话里藏着某种未说出口的情感,像是那些被掩埋在瓷片中的秘密,等待着某一天被揭开。
开窑那日,暴雨倾盆。雨水顺着教室的铁皮屋顶流淌,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江泽掀开匣钵的瞬间,沈灿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马上回来。"沈灿的声音有些发抖,挂断电话后,他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沈灿!"江泽喊了一声,但对方已经冲进了雨幕。他的背影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件骤然冷却的瓷胚,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江泽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片刚刚取出的青瓷。瓷片的边缘有些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着雨水在地上晕开。他忽然觉得,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中溜走,像是那些被雨水冲散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