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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仙缘 魏拙上线中 ...

  •   崔珩已经来了谢府有几周了,这段时间里,她也曾在园中与穆夫人偶遇过几次。穆夫人是个容貌极盛的女子,眉眼与谢相言有些相似,但似乎是因为身体不太好,她的脸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偶尔还有些泛青,眼下也是一片乌黑。她很瘦,又很喜欢穿白衣,远远看过去像一抹飘荡的魂魄。

      崔珩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下人们也只说她姓穆,从进府那日开始,因为身份低微,她便连名字都不许拥有,她不再是自己,而是谢仪的夫人。

      不知为何,崔珩总觉得每次与穆夫人偶遇时,对方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憎恶,让她有些不寒而栗。崔珩一向小心谨慎,她察觉到穆夫人似乎不大喜欢自己,却不知道缘由,于是每次相遇都会特地绕道,生怕惹恼了她。

      可直到穆夫人将她传唤过去,崔珩才知道这份不喜竟与谢相言有关。

      府中人多眼杂,不知道哪个好事的小厮见谢相言经常与崔珩在一处,便悄悄地将此事告诉了穆夫人。

      穆夫人困在谢府多年,旧情随着岁月逐渐消磨,现在的她未必依旧爱着谢仪,可她定然憎恶现在的自己。

      她憎恶自己困于深宅、日日争宠的丑陋姿态,更恨那些世家子,只凭只言片语便能将她捧至云端,转瞬又让她跌落尘泥。她的满心恨意,自谢相言降生那日起,便尽数转嫁到了他身上。

      谢仪为二人的孩子起名为相言,穆夫人不敢多问,怕自己一张口就露怯,于是便只好在私下翻了许多书,企图找出这名字的典故。毕竟当年二人因音律相识,她以为“相言”二字是知己相逢,相知于心,相和于言的意思。

      她满心雀跃,当真以为谢仪视她为知己。她觉得自己总算能与谢仪心意相通一回,她也能同那些名门贵女一般,与谢仪共话风雅,懂得他心中所思,她甚至还觉得谢仪是不是念着旧日情分,这才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可她后来才知道,谢仪起了相言二字,只是期盼这孩子平日里多说些话,莫要同他生母一般沉默寡言。

      穆夫人本来不是木讷内向之人,还在乐坊的时候,她明明是姑娘中最活泼的一个。可刚进谢府的那段时间,她的衣着打扮,举止动作,甚至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嘲笑,就连下人都暗地里说她粗鄙浅薄,几番下来,她便再也不敢轻易开口。

      谢仪一向爱附庸风雅,每回踏足乐坊,他总要为那坊中乐伎挥毫题诗,不肯放过半分彰显才情的机会。可像他这般事事讲究的人,却用最浅薄的方式为谢相言定下姓名。

      府中所有人都知道谢仪根本不在意谢相言,也不在意穆夫人,可穆夫人却现在才看清这一点。

      自那以后,穆夫人便整日精神恍惚,行事疯癫,像是得了癔症。

      她因学识浅薄而失宠,自从被谢仪厌弃之后,便很是怨恨谢仪身边的小厮和婢女,明明都是才疏学浅之辈,可那些下人能每日陪伴在谢仪左右,而她却半年都见不了谢仪一面。

      正因如此,如今她听说与谢仪长相相似的谢相言旁边,也有这样一个婢女,便不由得怒火中烧,当即打定主意,要找机会教训崔珩一番,好好地出口恶气。

      据说这崔珩是赵灵芜带过来的婢女,现下赵灵芜夫妻二人正外出散心,不知还需几日才能回来,此时谢府中无人能替崔珩撑腰,于是穆夫人便瞅准时机,差人将崔珩叫了过来。

      就这样,原本正在写话本的崔珩莫名其妙地被带到了穆夫人面前。一见到她,穆夫人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近日相言总是粘着你?”

      崔珩一头雾水,却还是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要遮掩的意思,据实答道:“是,小郎君时常随我一处待着。”

      “你倒是好大的本事。”穆夫人冷笑一声,她死死地攥着袖角,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相言一向安分守己,自打你来了,便日日往外跑,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整日见不到他一面,你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听这话,崔珩便知穆夫人这是要刻意为难自己。平日里穆夫人从未对谢相言上过心,现在却一副被冷落的样子,想必不是因谢相言的冷落委屈,而是因谢仪的冷落而委屈。穆夫人此次发难,明显是将对谢仪贴身婢女的不满撒在了崔珩的身上。

      崔珩低眉顺眼地答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时常陪小郎君读书静坐,从未逾矩。”

      “读书静坐?”穆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轻笑一声,随后声调陡然拔高,“我看你是教他忘本、教他贪欢!他是谢家的郎君,怎能日日跟你这种粗鄙之人呆在一处!”

      多说无益,崔珩不欲与她争辩,只淡淡应道:“夫人息怒。”

      她越是从容不迫,穆夫人便越是气急败坏,于是便抬手拔下鬓边的簪子,拽着崔珩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面前。穆夫人神色癫狂,恶狠狠地说道:“你这般能说会道,想必便是用这嘴蛊惑相言,今日我便划烂你的嘴,戳瞎你的眼睛,看你还怎么与他一处读书!”

      话音刚落,穆夫人便握着簪子朝崔珩的眼睛划去。眼看再不躲自己就要瞎了,崔珩将头一偏,穆夫人没收住力,有些狼狈地扑在地上,她恨恨地看着崔珩,刚站起身便再次抬手刺去

      穆夫人久居深宅,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是崔珩的对手。崔珩念及她是谢相言的生母,始终心存顾忌,不仅要躲,还得护着穆夫人防止她伤到自己,场面一时鸡飞狗跳。

      两人这边动静越闹越大,很快便惊动了院中的下人,他们冲进屋内,当场便要拿住崔珩。

      谢相言本在屋内午睡,听到声音也匆匆赶来。见母亲疯了一般地扑向崔珩,谢相言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他挡在崔珩身前,一心要护她。

      可他年纪尚幼,又怎么可能挡得住穆夫人。见谢相言如此护着那婢女,穆夫人气急攻心,扯着谢相言的两只胳膊狠狠往边上一甩。

      谢相言跌坐在地上,他脸色苍白,两条手臂被甩得脱臼,软软耷拉在身侧,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谢相言忍着剧痛,朝着穆夫人哭喊道:“母亲,求您放过崔珩。”

      他当然猜出来穆夫人为何突然对崔珩发难,都怪他最近喜形于色,竟然连累了崔珩。

      他说:“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找她了,求您放过她吧……”

      谢相言吓坏了,他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掉,可他知道自己的眼泪最是廉价,哪怕他哭瞎了眼,穆夫人也不会怜惜他半分。

      在那些俗世的话本和戏文中,父母都将子女视若珍宝,曾几何时,谢相言也觉得穆夫人是爱他的。他无数次地暗自幻想,终有一日母亲会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谢府,然后便也没人能欺负他。

      穆夫人待谢相言一向冷淡疏离,偶尔却也会盯着他的脸,露出难得的温柔神色。可只要他得寸进尺,企图让母亲多爱自己一些,穆夫人便会立刻翻脸。

      为了能留住这片刻的温情,谢相言尝试了不少方法。甚至某次被小厮欺负后,他刻意挽着衣袖,期盼穆夫人看到他臂上的青紫,并因此能对他有几分怜惜。可穆夫人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她根本不在乎他,也不屑于指出他这些把戏有多拙劣。

      昔日的谢相言笨拙地讨好着穆夫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却在一次次尝试过后不得不承认,母亲并不爱他。他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个事实,正因他早慧,所以才更加痛苦。

      自那以后,谢相言便摒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哪怕穆夫人再怎么苛待他都没关系,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是他在乎崔珩,他不想让崔珩因他受伤。

      府卫冲了进来,哪怕崔珩身手再好,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况且她此时寄人篱下,不好再将事情闹大,于是便只能束手就擒。她听到了谢相言的哭声,心里便有些不忍,刚想看看谢相言现在怎么样了,便被府卫按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崔珩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但毕竟是赵灵芜带来的,赵灵芜外祖家权势显赫,谢家不愿轻易得罪,便也给了几分薄面,将她先暂时关到了府内的地牢,结束了这场闹剧。谢仪本就不喜穆夫人的做派,听了这事后更是觉得她疯疯癫癫,不知礼数,半点都不想踏进她那院子,哪怕是听说谢相言双臂脱臼也不曾探望。

      崔珩在这潮湿阴冷的地牢里呆了差不多一周,赵灵芜回府后听闻此事,便立刻替她求了情,看在赵灵芜的面子上,崔珩总算是被放了出来。

      赵灵芜早就听说穆夫人性格古怪,想必是崔珩不小心触了霉头才受了罚,于是她不但没苛责崔珩,反而对崔珩表示十分理解。她看着文弱,力气却不小,说到穆夫人故意为难一事时,竟气得一掌劈碎了眼前的木桌,吓得那刚与她成亲没多久的谢家二郎瑟瑟发抖。

      从牢里出来之后,崔珩便再没见过谢相言,听说谢相言伤还没好,现在还在院中养伤。崔珩心里清楚,前些日子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哪怕谢相言的伤养好了,穆夫人也是断不可能让谢相言与她再有接触。

      不过崔珩倒是觉得这样也好,谢言相若是能一直乖乖呆在院中养病,便不会遇到无量山的修士了。

      某日,赵灵芜突发奇想,她要亲手为自家郎君裁件衣裳。她去库房中挑了挑料子,觉得颜色都有些暗沉,便央着崔珩替她去街上看一看。

      崔珩这几天正好在府里呆得无聊,于是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她带着个小厮去了布庄,按赵灵芜的要求挑了好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见天色还早,便将布料交给小厮让他先带回去,自己则打算趁机在外面逛逛。

      此时正是饭点,崔珩找了个摊子点了碗馄饨。隔壁那桌坐了两位老人,似乎正谈论妖兽夜中伤人的事。

      其中一人道:“最近可真是不太平,前几日城西王家的小孙儿本是在院中玩耍,竟也被闯入的妖兽拖进林中,据说头都被啃去一半。”

      另一人回道:“听说太守实在没法子,特意派人请了修士来陈郡除妖。”

      “我也听闻了,据说请的是无量山的道长……”

      一听这话,崔珩手一抖,瓷勺不慎掉入碗中,发出当啷一声。

      崔珩心里有些发慌,也没胃口再吃下去了,她付了钱,急匆匆地回了谢府。她本想确认谢相言今日是否在府中,可没想到刚跨进大门,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张脸,哪怕崔珩到死都不会忘记,来人竟是在无量山将她斩首的魏拙。

      崔珩满心慌乱,心中止不住地吐槽,谢相言真是天选修道之人,机缘来了,竟然挡都挡不住。

      魏拙本是来陈郡除妖的,昨日路过谢府,只觉得府内有灵气溢出,想必府中定是有可塑之才,于是今日便登门拜访。谢仪很给魏拙面子,他将府中男女老少尽数叫到正厅,无论是妻妾子嗣还是小厮婢女,只要现下在府中的,竟无一遗漏,就连穆夫人都被叫了过来。可魏拙见了他们,却只是摇了摇头。

      眼前这些人皆是寻常凡人,身上没有半点灵气。

      谢仪略一思忖,便想起来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谢相言。魏拙求才心切,直言无论如何都要与这小郎君见一面,于是谢仪就差人将谢相言带了过来。

      谢相言身上的伤才恢复了个七八成,他面色惨白,身形单薄,看着有些孱弱,可那双眸子却依旧澄澈明亮。明明年龄不大,他面对魏拙时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魏拙一看到谢相言,便知这小童根骨绝佳,正是他要寻的人,于是便问谢相言会不会读书写字,还让人拿来纸笔给他。谢相言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便只好默写崔珩教过他的典籍故事。

      见这小童字迹潇洒,颇有风骨,明显是受人教导过,魏拙心里很是满意,于是便又随口问了几句关于悟道的问题,却没想到谢相言条理清晰,对答如流,且颇有见解,全然不似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谢相言此时并非刻意买弄,只不过他随崔珩学习多日,早就将“先须保身洁净,内常怀、悯物慈悲”之类的话背得滚瓜烂熟,此时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谢相言是世家子,而无量山一向不愿与权贵交往过多。起初魏拙还有所顾忌,可刚刚这番问答却让他觉得谢相言气质沉静,性子沉稳通透,颇有仙缘,无论如何都要带谢相言回无量山。

      一旁的谢仪看着谢相言,眼里满是诧异。他从未找过良师教导谢相言读书习字,却不知他何时习得这般俊秀的字体,又是何时对修道有这样深刻的见解。

      他虽不喜谢相言,可若是谢相言能去无量山修道,也算是谢家的殊荣。想到这,谢仪便与魏拙客套了一番,让小厮带他前往客房休息,随后又命人给谢相言收拾行囊。念及谢相言尚在病中,谢仪便打算让他在府上多呆几日,十日后再随魏拙前往无量山。

      想着自家也能出个修士,谢仪心情大好,连看向穆夫人的目光都柔和几分。见穆夫人站在一旁,便随口向魏拙介绍道:“这位便是相言的生母,无忧,过来见过仙长。”

      在谢仪口中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穆夫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后走到魏拙面前向他行了一礼。

      她太久没当穆无忧了,久到她已经学会怎么规规矩矩行礼,怎么得体地说话,久到别人唤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应声,而是茫然,仿佛那不是她的名字。

      而在她的旁边,本该同她一起行礼的谢相言却脸色惨白,满心抗拒。

      他不愿去修什么道,也不愿离开崔珩,无量山那么远,若是去了,恐怕他与崔珩便再难相见。可谢仪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他送走,无论他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见谢相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谢仪便有些心烦。他随口嘱咐了谢相言两句,让他上山之后潜心修道,好好听魏拙的话,随后便让人将他送回卧房修养,又让愣在一旁神色恍惚的穆夫人随谢相言一道回去。

      关于谢相言要上山一事,不仅他本人抗拒,崔珩更是一百个不愿。在谢府看到魏拙的那一刻,崔珩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站在原地不住地颤抖,满脑子都是魏拙砍下她脑袋时不屑的眼神。

      一瞬间,魏拙青色的剑光和无量山溅血的石阶都尽数在脑海中浮现。

      她只知道有个无量山的修士来了陈郡,却没想到那人正是魏拙。

      另一边,魏拙也注意到了崔珩。面前这少女虽然没有慧根,但步伐轻盈,行动利落,一看便是习武之人。魏拙惋惜她无法修道,只能在谢府当个下人,他向来惜才,于是便想向崔珩搭话,问一问她师从何人,学的哪门功法。

      可他刚要开口,便看到这少女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惊惧,显然是极为怕他,于是便不打算自讨没趣。

      到底是深宅中的婢女,上不得台面,不过是见到个修士,便吓得失了分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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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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