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我心》别放花椒

28、月色 皎皎明月夜

　　自从下定决心要好好教导谢相言，崔珩与谢相言见面的频率就越来越高。

　　赵灵芜对崔珩向来管得不严，于是崔珩每隔几日便会找个借口偷偷出府。而谢相言一向不被重视，穆夫人整日窝在房中，小厮们玩忽职守，更不会整日盯着他，倒是给他行了方便。

　　两人每次见面都会约定好下次相见的时辰与日子，等到了约定之日，崔珩便在谢府墙外等着谢相言从狗洞里钻出来。

　　谢相言个子矮，钻进钻出毫不费力，只是每次都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于是崔珩就养成了随身带着帕子的习惯，等谢相言钻出来，便对着他的小脸小手一顿猛擦。

　　擦完之后，崔珩便会带着谢相言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读书，他们一起去过河畔，去过城郊，甚至偷偷溜进过一个废弃的小院。谢相言从未去过这些地方，便觉得有些新奇。每次溜出府，牵着崔珩的手走在路上，谢相言的表情都很是雀跃，这副样子在崔珩眼中活像个期盼春游的小学生。

　　崔珩心里清楚，谢相言古怪的性情多半是由他那个压抑的生长环境造成的。他在谢府中见惯了人情冷暖，受尽欺凌，父母也从未对他多加照拂，为了生存，他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若是想教导他，就不能只是讲一些仁义礼智信之类的大道理。她应该循序渐进，重塑他的三观。

　　为了能教好谢相言这个一年级小学生，崔珩花了很长的时间备课，也提前读了不少这个时代的各类典籍。她毕竟来自现代，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善恶标准都与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同，若是用现代的方式教导谢相言，他多半是理解不了，所以她只好自己先将这个时代的观念吃透。

　　除此之外，考虑到谢相言年纪太小，那些正经的书他怕是看不下去，崔珩便只好自己写话本。她将自己读过的那些好人有好报的寓言故事写在册子上，每晚写上一个，过了一段时间便攒成了厚厚一本。这话本用词通俗，内容简单，崔珩日日给谢相言读，企图对他产生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除了话本外，她还从赵府拿了些图书典籍，给他解释什么叫“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什么叫“诸恶莫作，诸善奉行”。

　　谢相言自幼在谢府无人问津，谢仪也从未请过什么名家教他习字，于是在崔珩为他读书的时候，谢相言便在旁边拿着根小树枝在泥土中照着崔珩的笔迹描。

　　见他想要习字，崔珩便给他带了些纸笔。最开始谢相言的笔触很是稚嫩，字迹也有些歪斜。可他沉得下心，又从不懈怠，每日都要将崔珩写的话本临摹上几页。崔珩的字本就是模仿的谢相言，久而久之，这小谢相言的字便与日后谢相言的字迹有了七八分神似。

　　崔珩觉得自己对谢相言真是仁至义尽，她每天掏空心思地变着法教导他，生怕他厌学。不过谢相言也争气，明明才六岁，却真能耐得住性子每日乖乖地坐在她身边，一坐就是大半天。

　　可她却不知道，谢相言非但不觉得枯燥，反而乐在其中。在他看来，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每次偷偷溜出府，他都满心欢喜，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厌烦。

　　只是每次与崔珩在一处，谢相言心中都有些忐忑。他没有一刻停止怀疑崔珩的用意，人都是势利的，若是没有好处，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按经验来看，谁若是对他好，那一定是别有用心，毕竟看起来越好的东西，越是假的。

　　可他却不敢问崔珩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他从小长在吃人的世家，从未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他怕从崔珩口中听到自己不喜欢的答案，怕自己所托非人，怕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被崔珩当成一无是处的垃圾。

　　可哪怕崔珩利用他也好，对他另有所图也罢，只要他对她有用，那她便会一直对他好。哪怕崔珩只要对他有三分好，他便再也不想离开她。

　　崔珩的教学风格主打一个张弛有度，若是她前一天看话本看得久了，忘了备课，便会拉着谢相言在城里四处转转。一般这天她会带着谢相言去吃好吃的、放风筝，还会给他买些布老虎，七巧板，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然后再将他送回谢府，将那话本递给他嘱咐他今晚自学。

　　有一日在城中耽搁得晚了，谢相言还在摊子上吃汤饼时便有些昏昏欲睡，几番挣扎之下竟然一头栽进碗里，崔珩将他捞出来擦了擦脸，见他困得路都走不了了，便只好抱着他走回谢府。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谢府明明有那么多下人，可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寻谢相言，也许即使谢相言死在外面，也要等尸体发烂发臭了才能被人发现。

　　思及此处，崔珩揉了揉谢相言软乎乎的小脸，叹了口气。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谢相言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但他不敢让崔珩知道他醒了，他怕崔珩知道了，便会让他自己走。

　　他将眼睛悄悄张开一条缝，借着月色看着崔珩的眉眼。他觉得崔珩好漂亮，恍惚间就像是天上的明月，却又比明月还要皎洁。

　　明月高悬，他每日缩在谢府的角落里，月光从未落在他身上，可崔珩却是独属于他的月亮。

　　想到这里，他便努力地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希望崔珩再也不要放下他。

　　除了读书游玩之外，崔珩还时常给谢相言带些糕点。她本以为就算下人们都苛待谢相言，可总不至于克扣他的伙食，却没想到他好几次都是饿着肚子来赴约的。

　　对于谢相言来说，挨饿是常有的事。有一次被饿得狠了，他便偷偷将池中的锦鲤捞出来烤着吃，却不想被穆夫人撞见了。那日穆夫人拿着柳枝狠狠地抽了他十几下，几乎让他丢了半条性命。在那以后，谢相言仍然时常挨饿，却再也不敢捞鱼吃了。

　　崔珩带的点心都是赵府的厨子做的，每一样都香甜可口，可谢相言却总是将那酥饼、桂花糕吃得一干二净，却一点不动那些发黏的糕点。只因去年除夕，穆夫人曾将一整碗滚烫的年糕塞到了他口中，从那以后，他便对这一类食物有些发怵。

　　崔珩只给谢相言带过一次黏黍做的糕点，见他不吃，之后便只带些其他的。她只知道少年时期的谢相言不喜欢吃这种糕点，却没想到他这口味是从小养成的。

　　被崔珩教导的这段时间，是谢相言自出生以来过的最好的日子，他知道崔珩期望他一心向善，于是他便也愿意做一个好孩子，他用功读书，认真写字，乖乖听话，哪怕府中小厮再欺负他，他也不再难过。

　　因为他心里有盼头，他每日都期待着钻过那个小小的狗洞去见崔珩，听她读书，与她一起吃点心。

　　可这般安稳的日子没过上几天，一个叫庞忠的小厮却将那狗洞给堵上了。

　　庞忠平日里在穆夫人院中干着洒扫的活计，某次他寻了处隐蔽的角落偷懒，却恰好撞见谢相言赴约，还近距离观看了谢相言钻狗洞的全过程。

　　为了讨好穆夫人，庞忠二话不说便将此事告诉了她，还自告奋勇地将狗洞拿东西封得死死的。

　　穆夫人最近身体不好，倒是没亲自教训谢相言，只不过又将他丢到了仓库，让他在里面待了足足两日。

　　想到日后便无法赴约了，谢相言不禁红了眼眶，小小的身子缩在仓库的一角，他瘪着嘴，慌慌张张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往日无论是被打被骂，还是被关到仓库里，他从来都不哭不闹，也从未露出半点多余的情绪，可一想到再也没法偷偷去见崔珩，他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庞忠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思却格外活泛。谢相言赴约的那日，庞忠听到墙外传来一道女声，便趁二人走远时爬到墙上偷看，随后一眼就认出了崔珩。

　　他知道崔珩是赵家小姐的婢女，之前经常能在谢府中见到她，因为她生的好看，庞忠便多留意了几分。

　　赵娘子与谢家二郎好事将近，待赵灵芜过了门，说不定会将崔珩也带过来。庞忠急于讨好穆夫人，正是想在崔珩来了谢府之后求夫人开恩，将她赐给自己做媳妇。

　　虽然穆夫人不受宠，但主子毕竟是主子，总是比他们这些下人说得上话的。

　　某个傍晚，庞忠喝了点酒，他拄着扫帚醉醺醺地靠在墙上，看着刚刚推开窗子的谢相言，忍不住搭话道：“小郎君，你与那赵府的婢女出门都是做些什么啊？”

　　谢相言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几日虽然没见过崔珩，但他从未放下学业，每日都练字，现下正是打算照着崔珩给他的话本抄上几页，房间里太过昏暗，于是他便开窗想借点天光，却没想到遇到这厮。

　　见他不答，庞忠便咧着嘴笑了笑，大着舌头说道：“那姑娘生得那么好看，等赵娘子嫁过来，说不定会把她带过来。”

　　“到时候我便求穆夫人把她赐给我，然后我们夫妻俩便可以一起伺候夫人……”

　　话音未落，那扇刚刚才打开的窗又砰的一声合上了。

　　庞忠老家在江淮一带，见窗户关上了，他也不恼，反而操着一口吴语唱起了歌，他平日也不是如此放浪之人，可此时喝醉了酒，于是便失了规矩。

　　谢相言坐在桌前，也没了写字的心思，他将笔一摔，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听着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谢相言心中很是厌烦，低声骂了一句蛮子。

　　这小厮如此愚蠢，如此粗鄙，竟然敢肖想崔珩，谁给他的胆子。

　　中原士族一向看不起吴人，甚至还曾说过“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这种话来，谢相言年纪小，却也受到了周围人的影响。他本就因庞忠告密一事对他极其厌烦，此时更是觉得他碍眼，恨不得冲出去将他的舌头砍下来，让他再也不敢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