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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进步 他们聊得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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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聊得太投入,直到晨曦的辉光穿透云层,预示夜晚即将结束。
不需要任何添饰,就这样简单地躺在圆润的石雕上盖着蓝紫色的天空,野趣天成的环境下,纯粹的人文氛围流淌在彼此之间,许多年后,珂伊伯仍然记得当时的心境。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适应了奥尔特的脾气就不会再害怕了。大半年的时光充实又美好,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和良好的相性,对明天的期待弥补了前日的懊悔,任凭前路有多艰险都充满希望。
以利益交换为起点的合作关系,渐渐地发展成了特殊的相处方式。互相利用的成分肯定有,但珂伊伯很知足了,他们都不完美,留有缺憾才是常态。
临睡前,奥尔特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四百多年前的故事。
那时的他,远比现在要年轻怨愤得多。被复仇冲昏了头脑的奥尔特把洛什城搅了个底朝天,最后竟然在一个四代血族的城堡利找到了杀死不死生物的线索。
那是他第一次知晓地狱的存在,也见到了目前唯一已知的有着晶蓝色皮肤的纯血恶魔。
据说这个恶魔于两百年前凭空出现,伤痕累累、骨骼尽碎,被城堡的主人——也是哈瑞森·威克名义上的伯父俘获了藏在地下深处,不过……已经疯了。
公爵大人是个很难揣度的四阶血族,他似乎有着不小的野心,施计让奥尔特为他卖了几次命,才答应提供恶魔的线索。
一位精神失常的、被其称呼为“伴侣”的男性恶魔。
奥尔特无意也没资格窥探别人的私事,克服了最难的开头之后,他很快就离开洛什城,并决定独自寻找地狱。
从做出“杀了血族”决定的恨意,到如今化成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奥尔特虽然没有详述过程,但作为听者的珂伊伯不难想象到其中的艰辛。
“我遍历各地,既是为了寻找地狱,也在观察地狱被封存后的众生百态。我去过哈纳文沙漠,深入过地下五十米矮人卢加·雷卡城,甚至为了变强去了龙谷……然后阴差阳错地漂洋过海,抵达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
“晕头转向的去,再稀里糊涂地回,那段记忆被特殊的磁场影响,细节模糊不清。丰饶繁华的东方古国蒙着神秘的面纱,他们有着优秀的科举制度,历史、艺术等等内容都和我们截然不同,没有人不为它的辉煌所惊叹。”
“以后有机会的话,您再带我故地重游吧。”
“……你倒是乐观。”
多样性维持了生物的鲜活与生机,千篇一律的世界又怎么能创造出灿烂多彩的文化?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封存了地狱,奥尔特都觉得这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也正是从那时起,奥尔特敏锐地察觉到了封存的恶果,开始着手完善计划。
珂伊伯好奇地问:“不过,科举是什么?”
“是一种通过考试选贤任能的制度。相比起伊丝缇大森林里近乎松散的挑选和推荐来说,它更加严密、更加公平。”
“……难怪坎特翁斯曾说‘有解决方案’,他是受到了启发,想要在伊丝缇大森林实行考试选拔制吗?”
“我曾当过一段时间坎特翁斯的导师,那时他不过听了几句就有了具体的构思。建立适配森水精灵的选拔制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能实地踏上异国的土地学习,应当会更有所得。”
聊着聊着,奥尔特明显犯困了,单手垫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珂伊伯眼下乌青,但熬夜超过一定时间,精神反而十分亢奋。他抓住奥尔特即将睡着前最神志不清的时刻,问出了一直困扰的问题:“您最近在监视着我吗?”
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连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一清二楚,不是密切监视的话,那只能称之为神力了。
那个被用来当借口、只出现过一次的末末·扎,就是奥尔特本人吧。
奥尔特的强势让珂伊伯做过被怀疑的心理准备,可试图验证的时候,淡淡的苦涩还是填满了胸腔。
偏偏奥尔特一直在引导着他成长起来,无声的纵容、口头的表扬和赠与的礼物都在鼓励他要主动表达,珂伊伯愿意为对方分忧,他认为继续磨炼下去,一定会让奥尔特刮目相看。
就算是遇上六代血族的极端情况,珂伊伯别的不说,保命的功课做得相当充足。
为什么现在奥尔特给了他大展身手的机会,又用密不透风的监视推翻了之前的信任呢?
他就像传统家庭里总是想证明自己的孩子,被控制欲很强的父母以保护的名义关在狭小的房间里。
话虽如此,他也没法义正言辞地要求对方停下监视的行为。
奥尔特的骨子里有精灵族的文雅,绝不会像个变态一样偷窥珂伊伯的隐私。被监视顶多有些不自在,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再想补救就难了,奥尔特是在防着万分之一的情况出现。
珂伊伯苦中作乐地想,不管奥尔特如何回应,他已经说服了自己接受现状。
“……我只是习惯了,抱歉。”
身侧沉默良久,久到珂伊伯也快抵挡不住睡意的时候,奥尔特选择了将话题继续下去。
“我始终被不安全感包围,习惯了多疑,习惯了把控事物的方方面面。直觉性的警惕救了我很多次,我会继续保持。”
珂伊伯瞪大眼睛,没想到奥尔特竟然会道歉。
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奥尔特接着补上了想法:“你是个出色的孩子……我时常举棋不定,是否要剪断拴着风筝的线,给你完整自由的人生体验。”
承认个体的独立人格就要尊重他的意愿,杂草般坚韧生长的珂依伯有有了强大的自驱力,没有奥尔特也能过得很好。
他亲手促成了这一切,却又为了对方脱胎换骨后的变化而感到不适应。
自始至终他都将珂依伯当做所有物,然而旁逸斜出的枝条努力探索外界的模样自成一景,倒显得他的旁观多余了似的。
他根本不是珂伊伯想象中清心寡欲的贤人,掌控欲也是欲望的一种,不自持的丑态早就脱离了保护的初衷。
道歉的确发自内心,因为那无孔不入的监视独一份,甚至形成了某种习惯。
谈心的时候不该以理性驱动思维,奥尔特的语气罕见地迟疑起来,他有些拿捏不准珂依伯的态度。
或许真如加莱提亚所言,越强硬越容易适得其反,适当的示弱容易引起对方的共鸣,与之灵魂交流。
“……希望您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清朗的声音颤抖着,显露出说话的人有多么紧张,“您想见我、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其实没有这么麻烦……您只需要在得到信息前询问我,为此,我将毫无保留地倾诉我的内心。”
“奥尔特阁下,我不会拒绝您的任何请求。”
珂伊伯擅长付出,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他想要将自己作为主体去回应奥尔特的纵容,给予对方唯一的钟情与偏爱。
或许不止关乎爱情……那近乎虔诚的低诉杂糅了许多复杂的情感,真挚是最能打动人的东西,哪怕是犹豫着的奥尔特都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和那双仰望着他的黑色瞳孔对视。
胸口埋入跳跃的心脏以后,奥尔特体会到了爱是多么难能可贵的能力。
爱分很多种,付出多少也要细细斟酌,珂依伯小小年纪就掌握了关窍,每一次释放的量都恰到好处,久而久之,他好像也掌握了品尝爱的技巧。
微凉的春夜里,肩头相抵的温暖如一阵煽情的风,将他吹向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珂伊伯对他来说有着多重身份,期盼许久的希望、达成目的的途径、资质上佳的后辈,和一段稳定关系的潜在备选。
诚然,他享受着和珂伊伯暧昧拉扯,对于亲密关系,他的心态逐步从消极转变成积极,他开始用更温和的标准衡量得失,这也是与珂伊伯交往的最大收获。
他不愿正视时间的流逝,他需要陪伴,珂伊伯完美契合了他的要求,可是奥尔特仍然迟迟没有挑明。
作为年长成熟的一方,他考虑得更加现实。身份、性格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寿命是二者相处逃不开的问题,当他肯定了珂伊伯的个人价值、当他把珂伊伯放在平等的对面,这些矛盾因素就不能再继续忽略下去。
奥尔特见过太多的离别,活着的一方承担着生死相隔的最大痛苦,再过几十年,菲比、蕾切尔也会相继离开,他真的还能接受身边最亲密之人的死亡吗?
他要为确立的每段关系负起责任,他在等改变宿命的时刻,他必须考虑到结束所有事情以后的未来。
现在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时机,一旦被感性冲昏了头脑说出不恰当的言辞,他们之间将产生难以愈合的嫌隙。
所以,他暂时克制住了暗生滋长的欲望,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树叶沙沙作响,不知从哪偶来的风把几片落叶遗落在了奥尔特身上,他重新交叠了双手枕到脑后,看起来并不想理会。
珂伊伯伸手拿掉了它们,随后行了晚安礼。他们都很清楚,经过一夜的敞开心扉,某些情愫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但世界灾难先于情感纠葛,清醒后他们又会默契地变成进退得当的同伴。伤春悲秋得往后排,既然敲定了下一步安排,他们必须马上启程。
奥尔特计划继续南下,从黑雾里找线索,到靠近南方群岛的岸边近距离分析黑雾的组成,然后与死魔法师共同破解黑雾的成因与扩散方式。
和遗臭万年的死灵法师相比,死魔法师们虽然也被冠以“罪恶”之名,但只专注于研究死亡,待遇或许会好上一点。
死亡几乎是尘世最有深度的课题,冥界那永恒未知的迷因吸引了各行各业的精英趋之若鹜,实际上能做出一番成就的凤毛麟角。
不管他们成就高低、研究深浅与否,只要涉足过“死”的领域,总会被以偏概全地贴上晦气的标签。
珂伊伯就曾受到歧视,背负了十几年的“诅咒”唾骂,他对死魔法师的境遇感同身受,也就有了一路上心事重重的理由。
出发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托亚恒的奔走相告,登上蝙蝠车的臂弯河边聚集了不少梅洛恩部落和尤吉部落的精灵,亚恒、埃沫茜、蕾切尔等等熟悉的面孔都在,就是不见薇拉和坎特翁斯。
听说薇拉投向了坎特翁斯阵营。
这个当了一辈子乖乖女和优等生的精灵生平第一次忤逆了母亲,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长老之位,放弃了几十年的地位和荣誉,以同行者的身份响应了变革。
坎特翁斯并未表示得多么震惊,他们私底下的接触比明面上多得多。
借着这波谈论的热潮,他呼吁广大的失意精灵加入“新生小组”,端正心态、加强自身,通过层层选拔建立起一支真正的应急武装力量,以应对黑雾肆虐的灾难。
旧的思想、旧的制度注定要被淘汰,森水精灵不可能在世界性的风云变换下独善其身,这是大改的机会,也是坎特翁斯的机会,这一刻起,珂伊伯真的对坎特翁斯刮目相看了。
没能和塞比亚正式地道别一直是珂伊伯的心结,结果第二个朋友甚至没见上面,他实在觉得很遗憾。
抽不出身的坎特翁斯拜托亚恒给珂伊伯留了简短的“再见”二字——提前预定未来的某次会面,是朋友间看破不说破的信任与祝福。
伊丝缇大森林将和对岸的肯弗伦王国团结起来,最大限度地保障民众的安全。对于两人奔赴最危险的前线的行为,智者树也表示了支持。
纵然半神的倾向性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但身为尘世的一份子,祂的根长在这片大地上,又怎么能在没有生命的位面向黑暗的虚无答疑解惑呢?
祂始终以世界和平为首要准则。
一双双含着期望的眼睛为他们远行的身影行注目礼,迷你的蝙蝠车看起来寒酸得不得了,但声势浩大的阵仗值得为先驱者送行。
热情将会一并传递给其他的死魔法师,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再另类。
珂伊伯扒在窗户上静静地看了很久,他总是会为了这种情景而红了眼眶。
蝙蝠眷属吭哧吭哧地在外面拉车,奥尔特还跟来的时候一样专注地处理各类文件,看样子他的工作量增加了,阅读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要哭的话,不必在意我。”他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对珂伊伯说。
……这谁还哭得出来。
珂伊伯坐回座位,拿起艾维利和金斯利的供词看了起来,就是视线时不时瞟向对面,摆明了心不在焉。
奥尔特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想问什么就问吧。”
“有加莱提亚女士的消息吗?”珂伊伯一跃而起,他快憋出病来了。
“我没来得及和你说,她不在艾温庄园。”奥尔特转而处理起较为简单的工作,每封信都只写几句话就递给了窗外的眷属,“前段时间,我拜托她去往世界各地,亲自告知各种族的首领黑雾来袭,现在怕是还在路上。”
“她有高级魔法师的资格证书,也有我留下的印记,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敢为难她。”奥尔特打量他一眼,耐心地说,“还有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没有再打扰奥尔特工作。
不知怎么的,他慢慢开始受不了奥尔特带有审视感的目光,那里面仿佛有一把诱人的钩子,总能让他失神。
好不容易练起的胆量清空了,怕是又得累积很长时间。
镜片的反光略微遮挡了被注视感,珂伊伯总算不那么坐立难安了,他拿起笔,给埃沫茜写了一封信。
满打满算在伊丝缇大森林呆了不到十天,事件的密集度却远超过去十八年的人生。珂伊伯长吁口气,大概明白加莱提亚女士和奥尔特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气候的变化可比讲大道理要来得直观实际。南方中洲即将入夏,本该降雨量充沛的伊丝缇大森林已经旱了一个多月,智者们正在商讨对策,到底该施展强降雨的魔法还是静观其变。
随着时间推移,不止生命循环,黑雾的出现也影响到了星球的水循环、大气循环系统,任何运动的、交替变化着的事物已经开始停滞。
在伊丝缇大森林还不明显。
蝙蝠车升上半空朝极南行进,遥望苏罗罗群岛的方向尽是深不可测的黑色雾气,东升西落的太阳光线均被扭曲吞噬,注视久了便会大脑放空、神志恍惚,就像某些海生种族崇拜的神明,叫人生出难以名状的恐惧。
整颗星球就像破开了一个超级巨洞,正从南方极点的方向分崩离析。
目的地定在臂弯河出海口,受提塔利克联邦共和国管辖的萨基尔小镇。
世代居住于此的镇民由各类海洋生物组成,大多有水陆两栖的特性,海神涅普顿是此地诸神体系中的王者,其传说中的神谕“一份勇气就能斩开风浪”被镇民奉为圭臬,因此宁死也不离开。
无需奥尔特一一联络,有很多与死亡沾边的行业佼佼者都自发地赶到了这里。
塔利克联邦共和国的管理十分混乱,灾难面前,旧的总统和议会早就跑得不见影子了,新上任的总统出于各种原因,于一个月前宣布暂时禁止依靠魔法阵传送入境。
按照往常,塔利克联邦共和国的审批手续可比伊丝缇大森林繁杂多了,好在这段时间申请入境的各方势力层出不穷,政府人手有限,懒得一条条审核,反正都是死,干脆一股脑通过了所有申请。
三天后,他们穿过整片伊丝缇大森林行至萨基尔小镇上空。
这里处处压抑诡谲,浓重的黑雾犹如一堵无限延伸的的墙,几乎截断了天空与海面,东升西落的阳光也在不断减少,零落的小镇居民不得不另找照明物。
光明系魔法燃起的光球勉强可以照亮一小块区域,再远一些的光立刻会被黑雾捕捉吞噬,但也聊胜于无了。
镇上稍微热闹点的地方,一是已空无一人的圣灵教布瑞兰特教堂,二是矗立着涅普顿雕像的怒涛广场。
前者的墙壁上仍附有光明魔法,是漆黑一片的世界最醒目的地标;后者是灾难当头的精神支柱,每日祈祷一会起码能收获心灵的慰藉。
还要感谢那些魔法师,他们常和灵魂打交道,于是发明出独特的附魔,触碰到网状介质时就能无视黑雾的侵扰,为迷途之人牵引方向。
下不了冥界的踟躇灵魂亦能触碰。
死魔法师拿死灵法师拘禁灵魂的收纳袋改造了一下,去掉了折磨惩罚的部分,仅保留存储功能,于是,大批无所依凭的半透明魂体暂且有了归处。
魔法界有一种广泛流传的观点认为,黑雾是冥河倒灌进尘世所形成的。
什么灵魂、什么纲理伦常全乱了套了,尘世与冥界轰然塌陷,两端交融成一体,黑雾里潜藏着生与死的本质。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理论上的东西可信度再高、流传度再广,在没有实践性的数据前都无法盖棺定论。
当然,特立独行的研究学者在哪都不少见。
奥尔特他们一落地,就看见几名手持鱼叉的渔民和镇民们将一个戴眼镜的矮人族男性团团围住,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莫雷诺先生,您压力很大,在场的人谁又不是呢?研究诚可贵,性命却无价,您这一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