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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死亡 ...

  •   剑的轨迹没有偏移半分,金色的剑锋与黑红的魔法相撞犹如一场华丽的舞台剧,对决已到关键的时刻,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然而珂伊伯自己清楚,瞧着气质恢宏的剑意辉光是建立在每次出招都不留余地的基础上,无论怎么变换招式都打不破对方密不透风的防护。

      吸血鬼在和他玩猫抓老鼠的把戏,使出游刃有余的力量是为了看他一步步走向绝望。

      卷土重来的战意已濒临极限,杂言碎语在珂依伯的耳中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噪音,剑与刃的目标很明晰——战胜对方!

      他有过很多次绝处逢生,绝境中爆发的力量是绝不退缩的依仗,他坚信着“把每次战斗都当做最后一次”的理念,因此越战越勇,豁出了生死的执着让对手也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开始正眼打量起面前人类。

      “熟悉的剑技,威克侯爵家那个小变态教你的?我想想,是叫……奥尔特吧?”

      轻佻的语调俯于珂依伯耳边,吐露出他最在意的对象,停滞了半秒就立刻被抓住了破绽,一道十成十的挥击排山倒海而来,直攻命门所在!

      略显贫瘠的实战经验放到战斗的白热化阶段有些不够看了,体力支撑不住巨量的消耗,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硬吃下来,第一反应就是躲开。

      拖曳着长尾的血红色魔法流星蓦地转向,瞄准了光明长剑将其一举击碎!巨大的冲击波还没有停下,淡金色的碎片四散出了重影,珂依伯如破败的玩偶凌空飞出数米远,霎时间尘土飞扬,战斗也落下了帷幕。

      血沫混合着内脏的碎片溢出唇齿,右手以不正常的姿势向后弯折,肋骨也许断了几根,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黑袍的吸血鬼掏出方巾擦了擦身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换上新手套:“你在找血族的内应对吗?很可惜,他们都死了。”

      珂伊伯撑起肿得充血的眼皮,难以置信地喊道:“你杀了他们?!为什么?”

      “你不也是为了解决他们而来吗?别装出一副悲愤的表情,我帮了你的忙,你可以回去找你的主人复命了。”

      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报上姓名,更别提拿出武器,“要不是阿基拉死了,血族就不会大乱,我也不会上位,那帮森水精灵仍老老实实地给我们血族传递消息呢。”

      他朝着远方行了一礼,“尊敬的叶霍尔啊,我们都该感谢奥尔特。”

      唐纳德伯爵囚禁了原参议院的几个老家伙以后,激进派再无收敛。

      既然要和奥尔特代表的伊丝缇大森林撕破脸,保守派的遗留产物——精灵族里知晓了太多秘密的蠢货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一个堂堂六代吸血鬼主动请缨接下委托,表衷心巩固地位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他秘密倒向了另一个暗中崛起的势力。

      按照公爵大人的指示,他要尽可能多的催眠伊丝缇大森林的底层精灵,把奥尔特·威克最在乎的故土变成控制地狱的第一步棋。

      黑雾完全吞噬尘世后,所有的血肉之躯将不复存在,唯有向不死生物倒戈的种族才能在公爵大人的指挥下延续发展。

      受忒弥卡希尔厌弃的血族将会彻底掀翻祂布下的局,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

      从那两人踏入伊丝缇大森林起,“奥尔特·威克病重”的消息就同步到了他的手上,于是公爵大人和唐纳德伯爵几乎同时下达了“击杀威克身边的人类”的命令。

      安排了间谍的下一步行动后,他惊喜地发现,目标居然自己跑到了远离奥尔特的地方,顺利得像个故意设下的骗局。

      不过这人类浑身是刺,擒获还得略施小计,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作为血族里难得的良善之人,他愿意留这人类一条命,慢慢吊着不叫他死了。

      这也是折中的权衡之计,他虽然已经悄悄侍奉着两位大人了,但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没必要将威克家族得罪得太狠,免得哪天被推出去挡枪,连条退路都没有。

      他可不敢假定奥尔特·威克会大发善心,毕竟,这位七代血族可是亲手把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大卸八块的狠角色。

      “你的满腔衷心没准在人家看来还不如路边的野狗,何必这么硬气呢,我们不是敌人。”

      树林无风自动,意外往往会牵扯出其他的意外。

      他有不好的预感,精神力与感知力全开一寸寸地检查起周边,好消息是,暂时没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坏消息是,手掌心的皮肤隔着手套也在发烫发痛。

      他一贯谨小慎微,在别人的地盘总是畏首畏尾,可笑的是,见他犹豫,原本怒瞪着的人类居然还有力气出言嘲讽。

      “孬种,动手啊!用你的指甲划破我的喉咙!”

      他见过很多试图通过激怒他来换取死亡解脱的猎物,要是在洛什城的私人公馆,他一定要将这不知好歹的人类吊住性命反复折磨。

      心中危机感逐渐加重,他决定先将这个人类弄晕了带走再说,至于死不死就看造化了:“肮脏的垃圾,栽在我手里算你倒霉。”

      脖子是猎物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也便于杀死猎物后吸食血液,具有典型的征服意义。他们热衷于折磨他人,扭断脖子算是终止兴趣的仪式,之后,猎物会被吸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被丢给眷属们分食。

      他不想再废话,找了个绝佳的位置掐上了珂依伯的脖颈,准备给奥尔特留下一份“礼物”,既是威胁,也是表态。

      同样身为吸血鬼的奥尔特,见到出血量就该知道,这个人类的性命会成为拿捏他的把柄。

      到那时,他们再谈合作。

      吸血鬼的红瞳变得极细,漆黑的指甲幻化出了尖锐的倒钩,随着锋利的侧边向内握紧,新鲜温热的血液一下子迸溅出来沾到吸血鬼充满快意的脸上,妖异、残忍,人类里最失心疯的变态莫过于此。

      变故却在这时发生!

      他享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扭曲,灭顶的痛苦席卷全身,灵魂仿佛浸入了岩浆中,滋啦滋啦的灼烧声从指尖一路燃上了胸腔,他瞬间体会到了猎物濒死前的惊恐,以及即将灰飞烟灭的绝望。

      不……永生、血族是永生的!

      一只手臂瞬间化作灰烬消散在空中,蓝黑色的火焰是永不熄灭的诅咒,任凭多少魔力倾注在伤口都无济于事,他嘶吼着跑向珂伊伯,试图用同归于尽的方式逼出死亡的解法。

      他没有发现,皱巴巴的黑袍毫发无损,那身衣服一点点空荡下来,扭动的肢体带动着蓝黑色的焰光四处扑腾,血肉供给的燃烧是一片壮观而凄厉的绝景,黑夜如昼,暗淡乏味月光也难以争辉。

      死亡是惨烈的,死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生者将终身背负罪孽;同时,它又是绚烂华丽的,那跃动的光张牙舞爪地映在珂依伯的蓝瞳上,他感受到一种震撼生命的美丽。

      理智告诉他要终止这场杀戮,眼睛却怔然发痴,身体也动弹不得。源于地狱血脉的火焰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它不属于尘世,珂伊伯懂得释放,却无法驾驭。

      上一次阿基拉死的时候,他被包裹在柔软的蓝色珍珠内,对外界一无所知。

      讨论主动和被动的界限没有意义,反正都会有吸血鬼死亡。阿基拉的死开启了不可言说的魔盒,激起了千层巨浪,他能处理好后续接二连三的事吗?

      分外难以接受的是,他在为了亲手策划的杀戮而生理性的兴奋。

      以弱胜强、绝地反杀了一名强大的吸血鬼,这的确证明了综合实力。可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兴奋和莫大的哀伤混合在一起,好比被阴霾遮蔽了认知,他分不清哪种想法应该且正常。

      尤吉部落的精灵们究竟得到了多大的利益才能义无反顾地当间谍这么多年?他们又是怎么联系上的血族,背后有没有苦衷?最重要的是,被传递的消息让血族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要接受的是伊丝缇大森林的律法裁决,每一个间谍的背后都能深挖出许多心路历程,这会是很好的范本,伊丝缇大森林能够根据这些内容来预防和应对再次的背叛。

      现在全部付诸东流,他自己也要失血过多而死。为了那么多条生命,他不应该愤怒吗?不应该报复吗?

      走投无路下的以暴制暴还要什么公理,正常的生命历程本该有死亡这一环。

      伊丝缇大森林的律法会论永生的血族的罪吗?恶魔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缺口,如果他有权决定血族生死的话……

      珂伊伯下意识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晦涩的人性难以读懂,无法单纯地取舍善恶,他强迫自己完成心理上的蜕变,努力地说服自己,死亡可以被悼念,也可以化作惩罚。

      断断续续的惨叫声怎么都停不下来,杀死一个吸血鬼竟然需要这么久吗,还是他的潜意识在拖延?

      冲击波对他的视力造成了不小的损伤,闭上眼就看不到了,他想再捂住耳朵以逃避执行了私刑后的后悔,却摸到了满脸的泪痕。

      在最无助的时刻,他有点希望奥尔特从天而降,这很不成熟,完全背离了理想中那个自强、独立、能够保护他人的形象,这究竟是人格的倒退,还是他根本没有成长过,依旧是悬崖边痛哭流涕的少年?

      永生,意味着清楚地痛苦到了死亡的最后时刻,他几乎想象到了吸血鬼的怒目圆睁的头颅被火焰吞噬的场景。

      果然,只有切实地体会过,才深知生与死的重量。

      他深呼吸几口气,擦干眼泪,断断续续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绷紧了心弦,在短暂的逃避中尽力劝自己接受现实,振作起来。

      还没等目标达成,他就闻到了熟悉的玫瑰花香。

      一股气息强势地接管了腥臭的杀戮现场,珂伊伯睁开眼睛,朦胧又轻柔的银色长发垂到了脸侧,他尝试着张口解释,却不知以什么立场剖开心事,向奥尔特承认他的恐惧。

      这份力量总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他害怕有一天,倒在地上的吸血鬼会是奥尔特。

      “没事了,没事了。”

      奥尔特先紧急为他止血,再固定住骨折的手臂,擦了擦珂伊伯血泪交加的脏脸,让他看不远处被淡红色结界包裹住的东西,“我用唤生试剂熄灭了火焰,他没有死。”

      地上的吸血鬼仅剩半个肩膀及头部,目眦尽裂、焦黑可怖。

      不死生物的不死在于,它们思维永存,且能随时替换坏掉的器官,心脏的要求高一些,不过也有方法替换——适用于被火焰焚烧殆尽前。

      他正在想着对方,奥尔特就出现了,一瞬间的歉疚和悲恸快要将他淹没,惶惶不安的内心再也掩饰不住,珂依伯哑着嗓子说:“我做错了,对不起……”

      “你是在求生,不是他死就是你死,错在哪?”

      奥尔特捏着他的后颈,既是支撑,也在微微使力强行控制着珂伊伯的头朝向前方:“他叫怀雅特·塔尔贝格,擅长把控节奏、投机取巧,故而得名‘拨针手’。”

      “此人没什么固定的立场和原则,这回盯上你不是偶然,假若你真的为了自保而杀了他,也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他的声音明明平淡如水,却像一把锤子不轻不重地敲打着珂伊伯混乱的脑子:“如你所见,死亡代表了万事万物的终结和湮灭,千万不要将其视为常规的手段……看到你没有失控,我很高兴,珂伊伯。”

      “当你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制定规则,杀死一只蚂蚁和屠杀一个王国的区别仅在于,是否能掂量死亡的后果,从而克制欲望。”

      “……我、我没想杀人。”

      眼看治愈术基本上修复好了珂伊伯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奥尔特不着痕迹地放松了身体,将他轻柔地抱了起来:“重要吗?你的杀意可浓得很呢。正视它、接受它,死亡是最公平的恩赐,怀有敬畏之心、利用而不滥用,方为强大者所行。”

      “等一下!我自己……咳咳……”

      一慌就扯到了伤处,发炎高热的乏力导致他只能被迫仰起头,咽下奥尔特送到嘴边的魔药。

      他能感受到奥尔特的情绪其实也很糟糕,这种时候,一个拥抱的安慰程度胜过言语万倍。

      他们不再交谈,默默地消化着今夜的感触。

      再依赖一会,不会很久的,他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珂伊伯疲惫地把脸埋进奥尔特的胸膛,不甚清醒的某刻,他好像听见了微弱的心跳声。

      万里无云,朗月清风,明天或许有个好天气。

      快速回到尤吉部落,这里简直乱作一团,莫名其妙横死的间谍有十二名之多,部落的长老既要处理他们的身后事,又要安抚受惊无措的民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应对。

      尤吉部落的精灵数量仅有梅洛恩部落的一半,坎特翁斯的夺权事件带来的影响很深,伊丝克德圆桌正在焦头烂额,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奥尔特的出现宛如及时雨,解了燃眉之急。

      奥尔特示意珂伊伯使用坎特翁斯的徽章叫来那些东躲西藏的同伴:“将功补过,跟着坎特翁斯的从犯之罪就一笔勾销。”

      “诶?您怎么知道坎特翁斯的密咒?”珂伊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还窝在奥尔特的怀里。

      休息了会,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独立行走没问题。当着这么多精灵的面太尴尬了……珂伊伯稍微挣扎了一下,结果奥尔特的手纹丝不动,他担心反抗会引得奥尔特生气,便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天也才刚擦黑没多久,珂伊伯按照月相大致估算了一下,他和怀雅特·塔尔贝格战斗的时间非常短,不到一小时。

      梅洛恩部落在伊丝缇大森林的正北方,他中午出发,传送阵和飞爪一起使用至少也要两个小时,奥尔特是怎么做到压缩了近一小时的时间迅速赶到的呢?

      坎特翁斯发动政变的时机选得巧妙,他真的对同伴中有叛徒的事一概不知吗?

      唤生试剂的使用效果也是个谜,居然能熄灭从地狱引燃的晶蓝之火,“真心”玫瑰绝对不止是为了代替血液那么简单。

      奥尔特和他的关系亲近了不少,但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就像被框为了对方的所有物,仅能在允许的范围内自由活动,和宠物也没什么两样。

      珂依伯心情复杂,好多好多的问题又冒了出来,毛线团好歹有线头,这三千愁绪真是无解。

      气血的亏损不是治愈魔法能补回来的,奥尔特将他带到了旧识安排的空置树笼那,勒令他躺下睡觉,暂时不许出去乱跑。

      “发生意外是我考虑不周,你做得很好。这样的袭击日后会有很多,你……”

      “没关系,我可以的!您看,那三个叛徒我抓到了。”害怕自己辜负了对方的信任,珂伊伯赶忙拿出装有蓝丝网的储物袋晃了晃。

      腾不出魔力分给变形术,他很懂事地一直闭着右眼,想来不会太舒服。

      他不是那个一点亲密接触就脸红得肢体僵硬的孩子了,少年人的成长快得一眨眼就看不清,奥尔特突然有些后悔放他历练。

      无人应答,小小的房间就这么静了下来。

      蜡烛炸了个火花,珂伊伯见对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出声道:“那个……末末·扎,它还好吗?”

      奥尔特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嗯,一直在。”

      “很久没见到它,还怪想念的。”珂依伯挠了挠头,“还有拉长石耳钉里的魔力可能被用掉了,我的实力不敌怀雅特·塔尔贝格,很抱歉。”

      珂伊伯脖子上的紫黑色淤痕还没消退,讲了两句话就咳个不停,还自欺欺人地捂着嘴背过身咳到另一侧。

      奥尔特径直按上了脖子处的伤痕,既是治疗又在遮掩着那干涸的深色血渍:“你每天怎么比我还忙?关心这个关心那个。耳坠很好、末末·扎很好,只有你说个话都不利索。”

      珂伊伯会心一笑,用手语比划道:“您快去忙别的事吧。”

      “晚安。”

      奥尔特垂眼看了过来,同样的猩红眼眸,却被烛火映出了温情。他们没有忘记行晚安礼,某种隐秘的联系好比丝线,牵连于静默无声的注视中。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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