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弟弟》寻春至

1、第1章

　　我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家里除了我，还有个聪明优秀的弟弟。跟我不同，他是家里人的掌心宝，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有一天朋友来家里找我玩，她知道我家的情况，也想看看我那位极其优秀的弟弟。

　　她兴致勃勃地满屋子找我弟弟，却无功而返。

　　“你弟弟出门了吗？”她问。

　　我指向她身后的沙发，疑惑道：

　　“他在这里，你看不见吗？”

　　墙上红彤彤的挂满了弟弟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年级一等奖……

　　可我的好朋友只是惊恐地看着我，慌慌张张开门跑了出去。

　　我知道。

　　我又要失去一个朋友了。

　　1.

　　弟弟和我是同一年出生的，因此自打我有意识起，就不可避免地活在他的阴影下。

　　他和我不同，我要起早贪黑地拼命学习，才能勉强挤进重点班的门槛，但弟弟从来不用学习，却能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囡囡，你看看你弟弟！人家多优秀，你但凡有他一半好都行！”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为什么小文这么聪明，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这些是我听过最多的话。

　　我把97分的试卷放到桌上，爸爸阴森着脸抽出皮带，那破风的声音和尖锐的疼痛成为伴随我一生的阴影，

　　“你个蠢货！弟弟都能考满分你为什么不能？”

　　疼痛惊得我不住呜咽、惨叫。

　　忽然耳边传来游戏的声音，我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弟弟，他正在玩着手机游戏，哪怕我在他面前被毒打，他也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玩着。

　　也许是玩累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嘲笑着咧开嘴角。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

　　“那你们有弟弟不就好了，他聪明！他优秀！他光宗耀祖，我就是个废物！为什么逼我跟他一样要考年级第一？你们有他这一个儿子不就够了，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落在我身上的皮带停止了，爸爸一脸嫌恶地看着我，好像我忽然变成了下贱的垃圾，

　　“你有没有羞耻心？你有没有上进心！”

　　“我们为什么供你读书？不就是想让你变得优秀，出人头地以后到大城市工作吗？！你以为老子赚钱供你读书很容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一边说着为我好的话，一边更加愤怒地打我。

　　透过眼泪，我看见妈妈，爷爷，奶奶就坐在沙发上，坐在弟弟身边冷漠地看着我。

　　可是我不想变得优秀……

　　我不想出人头地……

　　有些时候我像缺水的死鱼，张嘴拼命的呼吸。没用的，缺氧的窒息感将我淹没，我只能更用力更急促地张着嘴。

　　屋子里面没有空气。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场疼痛能停止，什么时候我能挺直腰，像弟弟一样自由地畅快地呼吸。

　　嗡——

　　好像一层膜猛然覆盖在我的耳朵上，我有些听不清家里人说话的声音，只知道他们在谴责我。

　　一个没用的、不孝顺的、愚蠢的、不知廉耻的蠢货女儿。

　　“要是当初没生下你就好了。”

　　“为什么你个没用的东西会到我们家里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弟弟……”

　　“你的弟弟……”

　　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这两个字堵住了我的耳朵，蒙蔽了我的眼睛，挤占了我所有的记忆和情绪。

　　2.

　　2013年的时候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离开像噩梦一样缠绕我近二十年的弟弟。

　　但弟弟的事情还是通过家里的电话，不断传进我聋了一半的耳朵里。

　　不像我，只考上了普通一本。

　　我的弟弟考进了一所985高校，在学校里他也是最优秀的学生，他的奖学金有整整五万，一分不少寄回了家里。

　　第二年寄到家里的钱翻了一倍，是奖学金和打工的钱，他被引荐到了一所大企业实习，听说有很多五百强的公司都抢着要他。

　　这些消息都是家里打电话告诉我的。

　　有些时候我会在想，也许我的家人也很爱我，不然为什么对我有这么高的要求，而且每周都会给我打来电话。

　　虽然电话的内容总是围绕着弟弟，但他，好像是我和家人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了。

　　五一的时候，大学的部门组织团建，朋友把我拉了过去。

　　我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一角，听着其他人热闹的说话声。

　　部长提议玩个游戏，被啤酒瓶口指到的人要说一个秘密。众人哄笑起来，连连拍手叫好，我也学着他们用力拍手，小声应和着。

　　第一个被指到的是杨茜学姐，她是我们部门公认的门面担当，身材高挑，性格好，长得也漂亮。

　　“我啊，快被何老头气死了。说什么助理有补贴，让我给他的学生洗试管，通宵做实验，结果论文发表的时候连三作都不给我。”

　　她骂了句脏话，想到之后要说的话又笑了起来，

　　“所以后来，我把他养的那只猫拿开水烫死了！扒下皮扔到他的宿舍楼下！你们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脸上的表情，都绿了哈哈哈哈。”

　　周围一群起哄说好的声音，夸杨茜真性情，胆子大。

　　酒杯轮了一圈，有杨茜这个开头，接下来的人都开始口无遮拦。

　　反正大家都有秘密，大家都有把柄，谁也不敢把今天的事情往外说，游戏嘛，主打的就是一个刺激。

　　酒瓶缓缓停了下来，黑洞洞的瓶口对准了我。

　　我想了想，讲了个五年前发生的事。

　　那时我几乎天天挨打，对弟弟的怨恨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知道弟弟花生过敏，所以在那天，我往弟弟的碗里掺了大量的花生碎，他没有察觉地吃了下去。

　　很快，弟弟的脸变得肿胀，青紫肿大的脸格外吓人，我看着这骇人的面孔却觉得极度畅快。

　　他死了就好了！

　　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可弟弟没有死，他顶着肥肿面孔吃完了饭，碗里残留下了一丝丝血液。

　　家里人也好像都没有察觉一样，照常干着自己的事情，妈妈还温柔地问弟弟有没有吃饱，要不要晚上煮点夜宵。

　　晚上，我紧张地咬着指甲，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直到指甲咬到残破出血，天朦朦胧胧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闹钟响起，弟弟如往常一样坐在餐桌边。

　　妈妈生气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这个点才从房间出来，弟弟早早就起床了，不像我这个懒货，蠢货。

　　这是我第一次杀弟弟，也是最后一次，从这天开始我忽然明白，我永远赢不了弟弟，就连杀死他这件事都做不到，他会永远压在我头上，像躲不过的可怕阴影。

　　听完我的故事，周围明显安静了几秒，连一直积极暖场的部长都没有说话。

　　“没看出来啊。”

　　其中一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满脸佩服地看着我，

　　“晓莉你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看你文文静静的不爱说话，原来狠起来这么吓人。”

　　杨茜学姐也点了点头，

　　“就是，我最多虐杀猫狗，你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敢杀人的。”

　　气氛在他们一言一语中逐渐放松了下来，从这天开始，我和部门成员的关系好了起来，渐渐的，我的朋友也变多了。

　　有天，一个叫徐朗的学长拦住了我，他也是那场团建的参与者。

　　学长说他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我，心疼我之前的遭遇，也欣赏我的乐观

　　“我知道，你肯定很需要一个能依靠的人，所以能不能让我做你的男朋友，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一点伤害。”

　　他还说，他不急着要我的答复，也不会逼迫我，希望我能好好考虑后答应他。

　　3.

　　大三的时候我和徐学长在一起了。

　　徐朗他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和我的家人不同，他从来不会指责我的缺点，而是温柔、包容地适应着我别扭的性格。

　　临近毕业的时候，他说想见见我的父母，毕竟我们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我忽然有些害怕。

　　之前我带回家的朋友，都莫名其妙看不见我的弟弟，离开后她们会在背后议论我，骂我脑残，神经病……

　　那些事情我并不在意，但我害怕徐朗会和她们一样，开始疏远我，最后和我分道扬镳。

　　失眠了几个夜晚，我还是告诉了徐朗这些事情，他神情古怪地看着我。

　　“别人都见不到他？你弟弟不会是鬼吧？”

　　我急忙摇头。

　　不可能的，弟弟真真实实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甚至能说出关于他的一切细节。

　　“经常听你提起你弟弟，很早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可能有人一直考第一，如果他这么厉害，应该很有名才对……而且正常人都会有失误的时候，这种事情明显不合逻辑，他不会都是骗你们的吧？”

　　“不是的！”

　　这是我第一次对着徐朗怒吼，连我自己都不曾发觉，我居然那么讨厌别人诋毁弟弟，

　　“他就是天才！他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他从来不会说谎，而且那些考第一的试卷我都亲眼见过的，不可能有假！”

　　徐朗急忙向我道歉，他将我搂在怀中安抚着我的情绪，

　　“你没说错，你的弟弟是个天才，我想当然了，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晓莉。”

　　我靠在他怀里平静了下来。

　　对了。

　　如果是他，如果是徐朗，是不是会不一样。

　　就算看不到弟弟，他也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害怕我，疏远我，在背后不断咒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