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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食恨蛊(一) 重思当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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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声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头顶的天花板,紧接着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香。他四下瞥了一眼,正好与正在煎药的沈郎中对上了视线。
郎中哼了一声:“醒了?”
宋晚声只觉头昏脑胀,扶着床沿想要吃力坐起。一时体力不支,又要仰头栽倒时,早有人在他背后扶了一把,稳稳将他托住了。
“哥哥,你醒啦。”
宋晚声望着眼前少年人,不免微微一笑:“嗯。”
言令真转头,扬声冲郎中央道:“好大夫,好郎中!你快来瞧瞧我哥,他的寒症可好些了么?”
“臭小子,这会儿倒是会说话了。让开,我给你哥诊脉。”
言令真欢喜道:“多谢好大夫!”
“什么好大夫、好大夫的,我姓沈,叫我沈郎中。”
老郎中一面说话,一面将宋晚声的手从被子下拉出。他腕骨细瘦伶仃,青筋分明,又见面无血色,双唇惨白,郎中便长叹一声,按住寸口,细细诊起脉来。
诊不多时,沈郎中疑惑地咦了一声,面色忽然凝重。言令真立刻道:“怎么回事?沈大夫,你说句话呀!”
他连连问了几声,郎中只是一语不发。正要上手扒拉,才听沈郎中叹了一口气道:“恐怕,非是寒症。”
“非是寒症?那是何症!可有医治之法?”
“一时半会儿难跟你这毛头小子讲清。楼下有个药炉,你照我这方子抓了药煎去,先用武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煎一个时辰。好了,出去罢,我来为他行针灸之法。”
“针灸?可有危险?大夫,我哥哥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哎好郎中,你推我干嘛呀……”
言令真被郎中推出门外时犹扒住门槛不放,探身打量宋晚声的情况。宋晚声冲他笑笑,低声说道:“好了,小弟,出去罢。沈大夫为我施针,吓人的很,你小孩子还是别看的好。”
听到这话,言令真方才撇撇嘴,揣着药方一溜烟下楼去了。
听到言令真脚步声消失,宋晚声方才扭过头来。老郎中已点了铜龛,摊开针袋,将数根长短不一的细针放在龛上加温,显然熟谙用针之道。先时在夜蓝川,月蓉也曾捣鼓过针具,他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一些,宋晚声探头一望,却见那套针具奇异,不由一愣。
那套针共有九根,针长六寸,较普通毫针更长,中段扁而宽,针身并非银质,而似是寒冰所制,几近透明,只在火焰下能隐隐看到针尖泛着一点幽冷蓝光。
宋晚声道:“老先生,你这套针具,却似与寻常针具不同。不知可有什么来历?”
“你倒是个识货的。我这套针,名唤‘灵枢九针’,乃是从南越一个寨子里的巫医那里得来。”
宋晚声心中更是疑惑:“南越?我只听闻南越巫医善驱蛊,却不知还有这等施针之法。老先生,敢问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他说话时郎中已熄了铜龛,将最粗最长的一根寒玉针持在手里。闻言不耐道:“怎么跟你弟弟一样多话。平心,静气。施针时最忌言语,不可分心。小子,我问你,你可忍得疼?”
“忍得。”
“忍不得也无法。这是救你性命,再疼你也得忍着。当心了!”
语毕,郎中抬针施下。宋晚声低头一望郎中施针的位置,正在心室旁一寸,不免大惊:“心俞穴?老先生,我不明白,为何要——”
他话只说出半截,乍觉心口如利刃贯穿般一痛,两眼霎时黑下去。立时宛如陷入万重梦魇:浑身动弹不得,却又如万虫蚀骨,眼前一时嫣红如血,一时金星乱迸,只是分辨不清,直激得他忽忽如狂起来——
剑!他的剑呢?对!快找到他的剑……杀了言高风……杀……所有人都该杀!……
这幻觉只存续了刹那,宋晚声却感觉眼前仿佛过了一遍走马灯,宛如一生那样漫长。这当里他心口蓦地又是一阵锐痛,神志却恍然苏醒,眼前地狱般万千幻象立时消失,复见一片清明。只是喉头一甜,再支撑不住,猛然从床上挣起,一手紧抓着床沿便俯身呕吐起来。
地板上霎时洒下一片浓稠黑血。
宋晚声又仰面倒在床榻之上,定定地喘息了一会,方才将涣散的视线慢慢移至郎中身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看看,你可识得此物?”
沈郎中面色凝重,缓缓举起方才手中那支寒玉针,举至宋晚声目前。乍一看,那针的中空之处此刻竟多了一点墨珠——凑得极近才能隐约辨认出不是墨珠,竟是一枚通体漆黑如墨的小虫,一动不动,阴森煞人。
宋晚声打量半晌。蹙眉道:“这是……蛊虫?”
沈郎中缓缓点头:“不错。这是从你体内取出的蛊虫。”
“从我体内?”
沈郎中见宋晚声一脸愕然,不似作伪,不由笑了一声:“奇也怪哉,你竟不知自己被人下了蛊,何况是这等毒蛊。小子,你既然对南越蛊术也知道一二,那我问你,你可曾听说过,南越百大邪蛊之首,‘食恨蛊’?”
《雷公药对》里曾记载,岭南蛇山多毒瘴,瘴林密布,虫蛇横行,人入其中,十死无生。上古时偏有一位部落的巫祝,因恨邻部掠杀本部的族人与土地,便深入蛇山瘴林中,终于寻得一种红虫,长不过寸许,望如血珠,饲以为蛊。此蛊以恨为引,以心头血为食,故称“食恨蛊”。巫祝将母虫饲成后,便将子虫种入本部残存的族人体内,令族人心智尽失,唯余怨恨,遂驱之如驱阴兵,数十残民,竟将邻部千人剿灭。
食恨蛊之所以被称为邪蛊之首,不但因为蛊虫难以饲养,更因此蛊有摄人心魂之能。只要被种蛊之人心中有一丝恨意,食恨蛊就能成功种下,毒虫潜入体内,而后经年累月靠人的心头血为食,待毒素渐渐扩散,被种蛊之人从情绪易怒到心智迷乱、最后神智全失,便可为蛊主随意驱策。这种邪术曾在前朝被兵家拿来养兵,所以有个更通俗的名字叫做“兵蛊”。但因为手段过于残忍无道,后来渐渐废除了这种养兵之法,蛊术也随之失传,只在古籍中能找到相关的记录。
宋晚声心绪一时茫然了。脑海中无数混乱的记忆闪过,恍惚又重思起当年之事:他曾被下蛊?这蛊能令人神志尽失?下蛊者是谁?下蛊是为何?难道是为了借他这把剑从江湖上铲除夜蓝川?若真如此,那夜蓝川血案的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或许……师门惨死,也不全是他的错……
他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宋晚声啊宋晚声,你怎么敢有这样的念头。几十条人命在身的罪人,还想给自己找逃脱罪责的借口吗?
这一记耳光倒让他清醒过来了。宋晚声猛地抬头望着郎中,声音喑哑:“不对,不对……老先生,古书中记载食恨蛊的蛊虫色如朱砂,可你手中的这枚,为何会是黑色的?”
沈郎中一语不发,揭开铜龛。往针身轻轻一弹,那枚蛊虫从寒玉针头落出,落入铜龛溅起的火星中,竟霎时被吞噬成了一片灰烬。
南越巫蛊经由秘法炼化,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寻常蛊虫尚且如是,更何况百蛊之王的食恨蛊?
“因为,这蛊虫已经死了。”
“老夫曾在南越之地游历,习医蛊之道。这食恨蛊若未能成功种下,蛊虫便会在人体内死去,死后颜色由红转黑。但蛊虫虽死,蛊毒还在,会使人肝脾郁弱乃至短寿,只有使用灵枢九针取出蛊虫,才能解去郁症。小子,你患的不是寒疾,恐怕正是这蛊虫死后的余毒导致的郁症。”
宋晚声听完,又是一呆:“老先生,您是说,这蛊虫并未在我体内被成功种下?”
“这事我也觉得蹊跷。食恨蛊以恨为引,这引子恐怕是世上最易得的引子。只要是人,就有爱恨嗔痴,被种下此蛊就是轻而易举。翻遍古书药籍,我还从未听过被种下食恨蛊还能不被操纵的人,只除了一位。”
“谁?”
“百年前白雪寺的第一位住持,空云大师。传说他曾被他妹妹种下食恨蛊,想要向这兄妹二人的杀父仇人报仇雪恨。但空云大师心如明镜,竟然能不被此蛊所控,留下了一句‘菩提白雪里,阐明自在心’就离开了他妹妹出家而去。小子,莫非你和空云大师一般,也能做到心如明镜不成?”
宋晚声一声苦笑,垂下了眼睛。
他当然做不到。因为他曾经是真的恨过言家人。
当年之事,他并非不觉得蹊跷。在他叛出夜蓝川之后,直到那个灭门的暴雪夜他找到言令真,这中间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而且每每思及犹如万箭穿心,痛及肺腑,后来干脆再也不想。这时再抖搂尘封的记忆,确实疑点颇多,连他自己也惊讶于当时竟会性情大变到残忍的地步:他当时到底见过什么人?是被何人下蛊?下蛊者的目的又是什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随之飘来的是一股清苦的药香。
言令真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刚走进来就被吓了一跳:“怎么地上这么大一滩血?”
“对不起。吓着你了么?”
郎中闻言向地上看了一眼:“瘀血,不碍事,吐出来好得快。小东西,监督你哥哥把药喝干净了,然后让他好好休息便是。”
郎中一走,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宋晚声心不在焉地舀着药汤,一幅神思恍惚的样子,倒让言令真又莫名害怕起来。他杵杵宋晚声的胳膊,低声道:“好好喝药!喂,那老头到底给你说了什么病没有?你针灸完可觉得好些了?”
“啊,”宋晚声如梦初醒,“郁症。”
“郁症?好罢……看着也真像,你干嘛老这么魂不守舍的?跟你说话也不理!我告诉你……”
宋晚声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真儿。”
他目光凝肃,神情难辨,眼中又似欢喜,又似悲苦。言令真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半晌,才战战兢兢应道:“说罢。你只管说实话,你放心,我都受得住。”
宋晚声沉默良久:“如果我说,我并不是……”
“不是什么?”
“……罢了,没什么。”
“你倒是说呀!你当真得的是不治之症?”
“啊?”宋晚声一愣,“不是。真儿,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快喝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