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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杀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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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魅妖被人搭救,往阳城县的方向去了,崔夫人,我瞧得千真万确。”
一行人渡江南下,与群魔隔江而望,说话的,正是之前在楚江边上,与谈多喜偶遇的男修。
崔氏淡淡扫他一眼,远眺对岸,不急作声。见那边魔气退散、水势回落,与崇古对战的修士们一一回返,似并无大碍,这才转过身来,问:“曳剑阁的人可在?”
“曳某在此。”
泱泱人群中,自主让出一条道来,尽头处,白衣剑客昂首而立,身姿落拓。
“崔夫人,你有何吩咐?”曳雪尘语气不卑不亢,声色如冰玉相击,别样冷淡薄凉。
对上青年风平浪静的脸,崔氏哼声冷笑:“我以仙盟的名义,令你除掉谈多喜,你应是不应?”
曳、谈二人结为夫妇,感情甚笃,世人皆知。要丈夫亲手杀了妻子,通常来讲,是迫人断情绝义之举,断没有道理的。但话又说回来,谈多喜身为魅妖,且作恶多端,主动与之撇清楚关系,甚至大义灭亲,当属天经地义。
单看曳雪尘怎么选了。
众修士的目光,不断于他们之间转圜,偶闻涛声,不闻人语,气氛一时胶着。
曳雪尘神色平静如常。
他毫不心虚地与崔夫人对视,良久,忽而扑哧一声,出人意料地笑了,说:“我愿意前往。”
“不过,崔夫人不妨再指派一二十个修士同去,算做个见证,免得说我把人给放跑了,到时有嘴都说不清。”
说完抱剑入怀,视线扫过这一行表情各异的人,耐心等她回应。
“师兄……”
曳可心站到身侧,吞吞吐吐,应是要问些什么,刚起了个头,就被曳逐云火急火燎地打断:“我也去,算上我!”
然而,他们两个,曳雪尘均没有理会,他一双温和的眼睛,仍直视崔氏,只是嘴唇翕动,语带催促:“崔夫人再不指派,我可就自己点人了。”
不知为何,崔氏叫这年轻人盯得有些发毛。
她压下心头恐慌、惧怕的错觉,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地道:“有哪些义士愿去的,回来我荀家重重有赏,遇到谈多喜,不管护在‘她’面前的是谁,通通杀无赦!”
无利不起早,此言一出,应声者众。
一支不长不短的队伍集结,由曳雪尘带头,踏着如血的夕阳,向阳城县进发,渐行渐远。
暮霭霭,日西沉,县内破败,魔修袭扰的痕迹随处可见,血腥气、尸身腐败的气息遍地可闻。
师兄妹三人将其余修士甩在身后,趁此机会,曳逐云拿剑柄碰了碰曳雪尘的手臂,冲口道:“你怎么想的?老婆不要了?”
大师兄睨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目中却带着摄人的寒意。
呵,瞪我就有用了?
暗暗想着,曳逐云不甘示弱拧起眉,嘴角向上讽刺地扬了扬:“当我没问,你随意罢。”
便越过去,头也不回,一味向前。
这时,曳雪尘转身,对落后自己半步的曳可心道:“师妹,你往另一边找找,找到他了,第一时间向我传信。”
“知道了,师兄。”
“嗯,快去罢。”
他俩离开后,剩下的人见状纷纷靠上来,七嘴八舌,一通追问:
“姓曳的,你叫他们先走,是几个意思?”
“有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劝你识相点儿,别耍花招!”
“先收拾这魅妖,再收拾谈家,等着罢,一个都跑不了。若不想被牵连,你们曳剑阁还是少趟浑水。”
也有人劝道:“别急别急,毕竟分头行动,找人会快些嘛。”
“许久见不到魅了,诸位动手时,千万手下留情。”开口的男人把玩起判官笔,眼中饶有兴味,“与其一刀给杀了,白白浪费掉,不如让‘她’做我们的炉鼎,尝一尝滋味,想来……”
臆想的话音戛然而止,手中的法器也径直落地。
他嘴唇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缓慢地往下张望,腹部被利剑捅了个对穿,血涌如注,顺着剑身,投去目光,执剑的青年笑面如佛。
众人大惊失色,慌忙后退。
“他……死了。”
“你、你疯了?”
“曳雪尘,你干什么!”
剑修拔出佩剑,“砰”一声尸首落地。浅薄的夜色里,他抬起头,发丝飞扬,纷白如雪,那眉心红痕一点,眸中瞳仁漆黑,竟隐有入魔的征兆。
“还能干什么?你们不是都知道么?我带诸位来寻我的妻子。”
“他现身楚州已久,却不肯见我,想来还在生我的气,怨我不肯帮他。”
“曳某不知该如何哄他欢心,如何求他原谅,只得让你们帮我一把。”
“你们四处搜捕,定会吓得他一通乱跑,不如都去死一死,等死干净了,兴许他就回来了。”
言毕杀招已至,剑意破天,威势万钧!
这群修士绝非任人宰割之辈,统统召出法器,与之一战。他们好歹占了人数上的优势,难道联起手来,二十几个还打不过他一个么?
墙垣粉碎,砖瓦横飞,不断溢出的灵光照得这里光辉灿烂,强烈的气波轰鸣,震得人耳朵刺痛,脑袋晕晕。
曳雪尘是个专会用剑的怪物。
摒弃了恪守的美名、荣辱,放下了虚无的品性、良善,在他手里,冷寒的剑刃化为杀人的利器,饱饮鲜血,啖尽魂肉。
要么一剑穿心,要么一剑封喉,修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想杀他的杀不了,想逃走的逃不掉,等所有人被斩于剑下,无一生还,他站在长街中央,仰首望天,周围是一具具死尸。
曳雪尘抬起剑,擦干上面的血迹,待看清自己的脸,看清满头白发,看清相伴多年的剑灵光黯淡,甚至握住它的掌心因抗拒被灼烧,终于忍不住癫狂大笑。
眼前一时闪过无相颂禅打坐,苦口婆心劝诫的模样;一时闪过紫夷树上,垂挂的裙摆、摇晃的绣鞋;更闪过小浮屠境里,一念所有人化为尘埃的情形。
他的生父是魔,他理所当然也是魔头。
什么悯善之心、从容气度,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本性如此,本性如此啊!
他难以按捺内心杀戮的欲望、泼天的醋意,难以接受爱的人千方百计也要逃离自己,更难以接受谈多喜眼里除了他还有其他男人!
他固执,嫉妒,憎恨,又任性地搞砸了一切,如今……
曳雪尘无奈地想,自己的手里沾了这么多血,终于不必再为清名所累,他们夫妻两个终究是一条路上的人。
难道不是这世上最相配的么?
一条离经叛道的路,无论多么难走,多么艰难,多么被人唾弃,都能携手相伴,不离不弃。
只要他想靠近时,谈多喜别再逃走,别再狠心地丢下他一个人,苦苦等待那渺无音讯的眷顾与垂怜。
……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曳逐云脚程较快,往里找了一会儿,走到县城深处,依然毫无所获,便抿唇一叹,坐在某处高高的石阶上。
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不懂弯弯绕绕,说话极为难听,从前对谈多喜,是很说过一些不中听的话,想必对方十分讨厌自己罢。
不过,看不惯他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但是,但是么……
曳逐云心里乱糟糟,突发奇想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珠子,捏在指尖摩挲。里面记录的,是在仙盟总舵时,偶然撞见的一幕。
荀方旭去碰他,亲他,轻薄他,谈多喜哭个不停,泪珠子比珍珠还要圆,那张脸啊,可怜兮兮,看得人一颗心跟着一抽,浑然没个落处。
回忆半晌,情形历历在目。鬼使神差地,他将珠子凑近唇边,轻轻一吻,又立刻紧张地收回去,脸上神色莫名,于后悔中掺杂着满心的恨铁不成钢——
你啊你,被鬼迷了心窍不成?在干什么呢?
骂过几句,曳逐云站起身,因见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一晃而过,心里紧了紧,赶忙追上。
素衣白裳,近在眼前,心跳声仿佛提到耳边,他的手掌匆匆拍上对方肩膀:“仙盟的人找了过来,这里很危险!”
那人转过身,却不是自己熟悉的脸。
“公子?”
“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曳逐云失落地收回手,叹一口气,往四周环看,蓦地将“明氏商行”的牌匾收入眼底。
门关得严实,泻出的腐臭可闻,他欲上前查探,又听到被错认的女子发出一声怪笑,当即警惕起来,拔剑道:“你是谁?”
“愣头青,我是你姑奶奶。那我问你,你又是在找谁?”
“与你何干!”
女人跃上房顶,露出真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哦哟,不会是在找谈多喜罢?那可就来晚啦。”
“钟情,你这魔头——”曳逐云剑出惊鸿,二话不说攻了上去,“你把人怎么了?”
钟情身法高超,左右几度避让,应付得毫不费力,“他是走了不是死了,毛头小子,你急什么急。”
“呵,那我也要替天行道,休走!”
毫无疑问,他的剑术同样精湛,钟情虽打得过他,一番缠斗下来,却也觉得烦不胜烦,便喝道:“小友,有这功夫不如去劝一劝你那大开杀戒的师兄,我还有正经事要忙呢,才懒得理你!”
她步伐飘忽,一掌拍在曳逐云后背,打得人脏腑移位,狂吐血沫,便炸了个鬼雾消失——
“今日我肯放你走,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想给那群正道找不自在,下一次再不识相,那就受死吧。”
声音空灵,久久回荡,正当这时,远处传来曳可心一声嚎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