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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释怀    妖 ...


  •   妖与魔同出,九州乱象四起,北面不太平,南面也不遑多让。

      从夔州到苍梧县,曳雪尘一路大开杀戒,不知多少修士成了他剑下亡魂,仙盟众人闻之色变,受到战书后,哪敢再应战,盘踞的地界一退再退,纷纷当起缩头乌龟。

      又不知是谁放出风声,说龙首山的妖军即将攻入苍梧县,受恐慌裹挟,这三州交界之地、原先的繁华之所,百姓背井离乡,商铺关门闭户,人气散得飞快。

      石桥畔,窄巷入口,一辆油绸马车笃笃向前,与稀疏的人流悖行,停在孤零零敞开门的成衣铺子前。

      帘子掀开,有美人探出头来,初时见他,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可下车之后,观那腰肢体态,到底比向日不同,更出落了一派殊觉撩人的风华。

      店主目光一晃,怔愣片刻,险些没认出来。

      还是谈多喜率先开口:“我第一次到苍梧县,进的就是这家店,阔别两年,机缘巧合之下,进的还是这里,足见你我有缘。”

      女子开怀一笑:“贵客说的在理。我一直舍不得闭店,原来是要等你再次光顾。”

      光阴轮转,物是人非。

      她记得,第一次陪在对方身边的,是位浓眉凤目的少年,桀骜不恭,气性儿不训;这一次却是个满头白发的青年,唇边常含笑,开口话音轻。

      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好货都在上头,二位请移步。”

      无须怎么招呼,谈多喜轻车熟路上至二楼,一路走一路看,曳雪尘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偶尔出声应和,感觉着实新鲜。

      原来这就是夫妻相谐,恩爱之乐。

      逛了一小会儿,谈多喜面露疲惫之色,随手挑了几件,让店主拿去算账,便坐到椅子上歇息。未料坐着坐着,非但不觉放松,反而愈加力乏、困倦。

      他一行捂嘴,一行瓮声瓮气地道:“我……我有些想吐。”

      曳雪尘去挽谈多喜的手臂,这便要扶人起来,又听他道:“雪尘,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哪种味道?难不成是香?可店内貌似并未燃什么香饼。”

      “对,是香,这香烧得我头晕,我要去窗边透透气。”

      说来也巧,楼上唯一有窗的地方,便是供客人试衣的内间,当初为了甩开明允,好去明月楼取药,谈多喜还曾从那儿跃下,偷摸溜走。

      内间不大,隔着屏风与帘帐,设了一面一人高的铜镜。

      谈多喜站定于窗前,深深吁出几口气,待胸腔憋闷、窒息的感觉一扫而空,他已没有兴致再逛下去,便催曳雪尘速去结账。

      又出现了。

      那种挥之不去,味道独特又熟悉的香气。

      是……是线香,当初崔氏追寻自己行踪时使的线香!

      谈多喜心神一震,使力揉按着太阳穴,试图令神智清醒,可惜按了没几下,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沉沉,竟完全被困意占据。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惊恐地发现,身侧昏黄的镜子漾起波纹,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不断向他靠拢。

      ……

      密林近郊。

      远端妖军压境,天穹被一波波妖气濯染成诡异的绿色;近处金芒刺眼,金凛箭躁动不止,忽高忽低,来回盘旋。

      于底下观望的青年,梳小辫、背箭囊,五官英挺俊朗,身姿非凡,却是个颟顸颛顼的性子,他召回打转的箭,转头对身旁的蓝衫少年道:“奇怪。妖邪明明还离得那么远,它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反应?”

      蔺开阳手擎罗盘,见上面勺器同样转得厉害,也是疑惑:“我确未发现妖怪踪迹,但我们的法器绝不可能同时失灵,要么有大妖在这里接应,要么附近有古怪,总之小心些为妙。”

      燕倾非白点头称是。

      他们二人,一个掌管燕倾,乃北境之主,另一个出身邛海,背靠星机阁,祸乱当头,实不必来此涉险。

      一切还要从蔺开阳飞棺作舟,回到蔺家说起。

      久未收到儿子音讯,蔺素传信无数,广罗消息,又是花重金请人留意,又是令阁中上下全员出动的,如何担忧惊吓自不必说。

      他用心头血替儿子卜了一卦,卜出个“似去非去、向死而生”的卦象,更是心焦,人也憔悴了不少,偏还不得老天眷顾,旁的都没等到,先等来那小子命简碎裂的噩耗。

      星机阁上下炸开了锅。

      大悲之下,蔺素仿佛苍老了十岁,只顾找回遗体,无心操持外事。

      却有一日,蔺开阳乘着黑棺,自行现身阁中,虽皮肤苍白、身躯冰冷,俨然与死人无异,可到底活着回来了!

      问他身上发生了何事,毫无印象,一概不知,众人唯二看出来的,一是他天眼异变,二是他元阳已失,便纷纷猜测,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精怪,没经住蛊惑,与之交/媾,方遭此大祸。

      深觉受了奇耻大辱,少年矢口否认,对所有作此假设的人都没个好脸色。

      因母亲之死,他生平最恨这些邪祟,怎可能还与它们亲近?可元阳的确丢了,自己又莫名其妙忘记了许多事……

      经历离奇的遭遇之后,蔺素把人看得更紧,再不许这浑小子出去乱跑。

      可蔺开阳哪里是个关得住的,加之没了一段记忆,整日抓心挠肝,更老老实实待不了,于是传信给友人燕倾,伙同他一起,从苍梧县开始,故地重游。

      两个年轻人结伴,一路倒还顺遂。

      “前面你还记得么?从那个大坑往下,是水鬼的巢穴,我们曾追到这里,还误打误撞救了谈姑娘。”

      “不过你俩貌似有什么误会,脾气很不对付。”

      蔺开阳默了一瞬,脸色迷茫:“没印象了。”

      他正不错眼地盯着前方看,忽而听见一阵嘤嘤的啼哭,心里猛跳几下,接着是手、脚,整个人由衷开始发抖。

      “谁在哭?”

      ……

      “啊——嘶——”

      谈多喜疼得仰起脖子,呜呜咽咽地挣扎,泪珠儿大滴大滴滚下,一只耳环坠到地上,滚远了去。

      “贱人!你总算落到了我手里!”

      女人拧着眉头,恶狠狠瞪着谈多喜,直欲将人生吞活剥。

      她掐住一截细嫩的手腕,拉来拽去,又猛地往地上一摔,见对方娇娇怯怯的样儿,心头火气只增不减。

      不愧是一只低贱下流的魅。

      便是用这副样子,勾得男人魂不守舍,欲生欲死。

      崔氏心里猛跳几下,脸色扭曲得宛如厉鬼,耐不住再上手掐了一掐,猝不及防间,“嗖”的一声,利箭袭来,将她的袖子牢牢钉在树干!

      来的是两个毛头小子,倒也认得,只是还不足为惧。

      崔氏心头一松,未将他们放在心上,却不欲横生枝节,提起谈多喜衣领,使出缩地成寸,哪料她在前头疯跑,那二人在身后猛追:

      “站住!”

      “你把人放下——”

      谈多喜因怀孕之故,使不出几分灵力,本,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弹起身子,一面不住地挣扎,一面巴巴儿地喊:“小蔺,小蔺救我!”

      “这疯女人要杀了我给他儿子报仇,你快救我!”

      崔氏捂住他的嘴,将矩尺向后一抛,以灵力树成的光幕将燕倾与蔺开阳隔绝在后。

      “小□□,我暂时不会要你的命。”

      “毕竟你得罪的可不止我一个,哪能单单就这么死了。”

      吃了一路的苦,谈多喜发丝缭乱,挥汗如雨,脸上泪痕杂驳。他的腹部更是坠痛得厉害,不得不抚着肚皮,将本就不多的灵力输送进去,好令自个儿好受些。

      那女人看到他的动作,来了兴致一般,揪起他的头发,贴在耳边道:“至于你身上怀着的孽种,我也有法子处置。”

      “等着瞧罢,我要把它剖出来,做成个小傀儡……嘿嘿。”

      笑声阴寒,听罢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谈多喜眉目一凛,兀地扬起脸,朝她重重吐了口唾沫,崔氏赫然一愣,遂反应过来,立时恼羞成怒,往他脸上来了一下,尖叫道:“你敢吐我?你怎么敢的,一会儿等着死罢!”

      “呵。”

      回应她的,是谈多喜倔强的目光,和一副高傲又得意的冷笑。

      崔氏剜了他一眼,胸膛起伏,显然憋着股劲儿,隐忍不发。

      如此一路胁迫他,一路潜行到芽溪水面的钟楼,强制步入传送阵,但见双方身形一晃,约莫过了几炷香的时辰,眼见景色厉变,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原来到了被仙盟的接管的崖州。

      房舍如故,山花依然,这里却换了主人。

      谈多喜两眼被汗湿透,睁也睁不开,咬碎牙关,也忍不下腹部愈发明显的痛感。可他受过的难何止一星半点儿,最会的就是忍,最耐的就是痛。

      从枯井来到摩崖石下,简直度日如年。

      再一次被掼到地上,那力道使得谈多喜“啊”的惨叫起来,下意识护着肚子,可还没缓过片刻,一个影子投在身上,他心底好奇,勉力打头去看,不禁打颤。

      “你不是很得意么?我叫他陪你玩玩怎么样?”

      “他生前可是爱你爱得不得了呢。”

      荀方旭,他们竟把荀方旭做成了尸傀——一具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低级尸傀。

      前仇旧帐,真是扯也扯不清。

      看那张久违的脸,阴气森森,黑纹遮覆,已经成了个怪物,谈多喜自知恐难逃一死,脸色更惨白了些,简直万分绝望。

      不,却绝不能窝囊地受死。

      他生出急智,忽跪在地上,揪住崔氏衣摆,凄声道:“我错了,崔夫人!我不该害了你儿子,又害了荀方旭,我可以随你处置,只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我求您……”

      崔氏哪会轻易原谅,她被拉得头一低,本要趁势出言嘲讽几句,谈多喜的手快如闪电,一巴掌拍到面前,掌心凝结的恶咒戳中双目,惊叫声破喉而出!

      “你、你!”

      “啊——”

      对方反应也快,被伤了眼后,立马以矩尺回击,灵力同样打在谈多喜眼眶,痛不欲生。

      崔氏捂眼嚎叫,气急败坏:“把他杀了,把他杀了!”

      傀儡果然应声而动。

      谈多喜顾不得痛,流着泪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踩一步摔一步地跑,动作笨拙,神态惊惶,当发觉实在跑不过荀方旭时,心里“咯噔”一下,面如死灰。

      或许这就是宿命。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世间有万般玄妙,老天爷不吝给予,唯有苦难源源不绝,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死死纠缠。

      又难道,他是不该降生的蒙昧,是坏事做尽的青焰,一切的一切,只是要为从前犯下的孽赎罪?

      谈多喜不知道。

      “咔咔。”

      他目光呆呆,看荀方旭僵硬地转动脖颈,手飞快伸过来,带着恨,带着怨,好似还带着过去残留的一点迷恋,抬起,放下,然后不再抬起。

      傀儡不动了。

      一人一尸对望了片刻,一个目光惊诧,难以置信,另一个则被空洞填满。

      谈多喜微微笑了笑:“谢谢你,荀大哥。”

      他们都放弃了过去,也释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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