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摘，怎么办？（末世）》舟边叶

42、现实与梦

　　清爽的时节总是从指缝里溜走得特别快。
　　不知不觉中，凉爽没了，天气被悬挂着的太阳控制，有了燥热感。

　　这个天气，莫降石特意撩了刘海，后颈也没有碎发干扰，身上套着白短袖，干干爽爽。

　　莫降石又下了趟岛，一回来就听说景井的研究有了重大进展。
　　他打开手机，看见景井发得“研究进展巨大，暂时不回家，好好照顾自己”的讯息。

　　科研期间，景井没少下岛，但朝光小队的方向是探索拓展新领域，以及收集能量，为空中岛的悬浮提供中坚力量，所以在景井研究有了进展后，官方提供的支援多了，两人能一块下去的机会显著下降，直到没有。

　　所以，莫降石对于景井的研究进度，其实没多大数，毕竟这不是小事，他不参与其中，问太多影响也不好。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到最后阶段了。

　　莫降石这边还在感慨，景井那边却陷入低迷。

　　空中岛被高墙围住，黑漆漆的高墙对普通民众而言是阻碍，但高墙的另一面，却是玻璃墙，在黑墙与玻璃之间的空间，是官方的总基地。
　　官方就建在这之间，掌握岛上与岛下。

　　景井工作的地方一般是独立于官方，处在岛内的一栋楼里。
　　可此时，他坐在夹缝间的会议室，周围集结着官方所有部长及以上级别的人物。

　　“不行，”后勤部长拍桌子，“暂时不能公之于众。”
　　“现在不过是研制出了解毒剂，解毒剂的扩散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没必要这么早就告诉所有人。”

　　“哦？”执行部长露出玩味的笑，“难道你是觉得我们最后没办法成功，怕丢脸才不敢说的。”

　　后勤部长忙否认，脸都涨红了一圈：“胡说八道！”

　　“既然不是，怕什么？”执行部长稳坐座位，轻蔑地落了个眼神给后勤部长。

　　“对啊，”公关部长赞同，“我们不应该瞒着所有人，之前的每一步不是也如实告知了，最后一步犹豫起来像什么样子。”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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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论纷纷，景井坐在期间，脑子昏昏沉沉。
　　他深知自己在人心这方面的把控远不如这些老狐狸，索性不插嘴，让他们自己来。

　　不知不觉，景井看向自始至终都坐在位置上，一句话没说过的林局。

　　林局的脸色不佳，从景井说出“解毒剂”只能通过大范围播撒起效时，林局的表情就逐渐凝重起来。

　　会议结束，景井和林局告别前，让林局别把今天的事太放在心上，林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失焦又沉重，光钻不进瞳孔，如同形骸。

　　景井愣了愣，追问了好几句，关心了好几声，最后林局才勉强能提唇咧嘴笑笑。

　　愣在原地，景井摸摸脖子，回看会议室。
　　他其实不明白那些高层在争论什么。

　　“表面上是他们在说解毒剂，实际上是争论要不要打破幻想。”辉章抱着资料，科普道。

　　和莫降石实力强劲但政治方面接触不多，没有跟执行部部长建立联系不同，辉章是实打实的公关部接班人，公关部长十分重用她，事也不瞒着，会议派她来做纪要。

　　空中岛成立之初，第一位首席给予了还未经历这一切的后代人美梦，宣告条规，将大部分人圈在乌托邦。

　　他们在争论的是要不要通过解毒剂这件事，让所有人赤裸裸面对真实。

　　“但……大家不是都知道吗？”知道他们处在空中岛，知道世界处在末世。

　　辉章看着景井纯粹的模样，突然语塞：“……知道和体会到是两件事，人可不老实，没那么容易轻信别人。”
　　况且，戳破真相的下一步，说不准就是呼吁所有普通人也参与进来，到那时因为热血冲动、迫于世俗压力或者别的，肯定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做出行动。
　　没有行动的人会被看低，遭到鄙夷，或者行动的人看低他人，自傲自负。

　　总而言之，一个面向社会的事，哪怕再小，都能掀起波澜，更不要提是这样一件大事。
　　到那时，民众的安抚工作，秩序工作，想想就头大。

　　但这一切，辉章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总而言之，很麻烦的，不然不会连首席都出面了。”

　　景井似懂非懂，谢过辉章。

　　他这几天被安排住在官方，回不了家。

　　轻轻靠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里，景井躺了几秒，就地起来。
　　他坐在床上，抚摸床单上的褶皱，不适感压住他的唇角。

　　其实他已经在这里睡了几天，但终究不适应，大概是少了点让人心安的味道。

　　白光笼罩房间，景井从床上下来，坐在桌子前，翻阅纸张，翻了几页，心脏仍是发痒，他叹了口气，一把取下眼镜，闭眼靠着椅背。

　　他很清楚此刻自己在思念。

　　据推算，就是这两天，莫降石会结束任务回来，他本可以见到他。

　　越是这么想，景井就感觉越是不安稳，他揪着衣领扯几下透透风，长舒口气，拖着步子去吃饭。

　　官方有标准套餐，景井进食规律，面对其他人不愿看的套餐，吃得依旧多。

　　景井还吃着，他眼前忽得被笼罩，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抬眼，男人黑白发相间，脸上都是皱纹，但英气俊朗的五官犹在，遮不住他的锋芒。
　　“钱局好。”来者是执行部部长。

　　钱局身板挺得笔直，不怒而威，气质凌云。
　　当然，他并不属于严肃古板的人，眼部皱纹多了几层，钱局笑道：“初次见面，久仰大名啊，景研究员。”

　　“啊，谢谢，但我们不是第一次见来着。”面对不是莫降石的人，景井的眼力劲一向缺少。

　　钱局的笑僵了下，很快恢复平常：“景研究员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不，我心情挺差的。”景井如实回答。

　　见钱局嘴角抽了一下，景井莫名其妙。
　　他和人聊天总是这样，真奇怪。
　　“钱局有事吗？”

　　钱局打量几眼，算是明白景井是个没心眼的：“对于今天会议上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钱局，我是研究的，”景井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前，平静但坚决，“你们要办的事的结果如何由你们定。”

　　钱局露出和景井聊天后第一个真切的笑：“我明白了。”

　　对于钱局忽然来袭，景井琢磨点出意图。
　　钱局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根据他的态度来判断局势。
　　毕竟景井作为创造者，终究拥有着很大的威望和权利。

　　换上睡衣，景井瘫倒在床。
　　眼前的白炽灯亮的发恍，景井举起胳膊遮住双眼。

　　他还不困。
　　在会议室坐了一天，很难有疲惫感。
　　他对勾心斗角不感兴趣，对他而言，他要守住的只有解毒剂，以及尽快施行解毒剂投扫计划，让怪物恢复原身，人类可以不再限制于高空。

　　景井移开手，眼睛在刺眼的白光中挣扎，白炽灯晃晃悠悠，并不安稳地吊在天花板，像一只受伤难以展翅的白鸽。

　　景井希望可以看见传说中的白鸽。

　　他青年时就读于白鸽学院，那时候他就这么想。
　　总有一天，身为白鸽学院的学生，他要看一次他们学校的象征。

　　不。
　　还不止白鸽，他想看得还有很多。

　　传说中的大海、从没见过的正常体积的动植物，还有传闻中约会必去的游乐场、电影院，还有各色美食，比如冰淇淋什么的。

　　那些地方他想和莫降石一起去体会。

　　景井侧卧在床，蜷缩着睡去。

　　这次睡的不踏实。
　　可能是睡前思绪太杂，没什么梦的人也开始做梦。
　　梦里，景井伸出手掌，小小一个，张嘴发声，稚嫩不已。
　　他变成了幼小的孩子。

　　他身穿着松松垮垮的上衣，一件上衣盖住了大半个人，下半身没有裤子。
　　景井走了几步，伤口隐隐发痒，挠挠自己的脖子，小小一只景井走过半个房间。

　　房间是金属色调，实验器具碰撞摩擦的声音吓得景井缩着脖子，捂住耳朵，捂住耳朵的手臂上，衣袖顺着往下垮落，露出他的手臂，上面布满针口。

　　景井回头好几次，发觉父母没有关注他，松下心。
　　他知道自己有点顽皮，还有点矫情金贵，会惹父母担心，每次出去玩片刻后乖乖回来躺在父母为他布置的床上。

　　幸好一次都没被发现，景井想。

　　出了这扇门后，景井拐了个小弯，来到一扇不大的窗户前。
　　他还小，看不见窗户外的景色，只能勉强窥见些许白光。

　　他猜白光外面一定很好看，比他的小床上的图案好看，外面也一定很大，比实验室都还要大一点。

　　景井扒着平墙，踮了一次又一次脚，仰着头，去不知疲惫地争取那一点打不到他脸上的光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幸福地笑了。

　　“哪里来的小孩？”
　　一道声音打破平衡，急切错乱的脚步声踩碎景井平静的幸福。

　　景井错愕地回头，看见几个穿着白褂的人，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但一个瘦弱的孩子跑不过大人，景井很快就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