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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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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寒日,日头正盛。
坡县的拨岳山上的老庙一如往日冷清,三三两两的香客涉阶而上,挎着篮子又低声交谈,伴着冬日少有的鸟鸣,倒是自成一派气象。
阶下不远处,忽而现出三个身影,一女两男,大点的男子提着篮子,里侧摆满香火五果,跟在女子和年幼的男子身后,嘴角噙笑眼底尽是温柔。前端的年□□子与女子说话,三言两语便逗得那女子发笑起来。
沿途的行人微微侧目,却又碍于三人容颜过盛而不敢妄自打扰,不知不觉之间便随着到了山顶的庙中。
这拨岳山上的老庙本是一座破旧的庙宇,因着几年前有户人家求子成功,才引得坡县内求子心切的夫妻两两而来,偶有听闻后的外地小夫妻也来此处拜礼,但到底香火不盛,人烟稀少。
破旧的三门殿前,两大金刚手持金刚杵威严地立在两侧,只是残破的身像透出一丝残落之像,着发白僧衣的小和尚提着掸子潦草地侍弄,偶有香客上前问路,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那一女两男也照例朝着小和尚打听了一下,又随着小和尚欲抬不抬的手指的方向而去,行了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正殿之中,女子与那年长些的男子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默念了许久又伏拜而下,如此反复了三次,才从殿内走了出来,又于院中上了香,供了果,添了许多香油钱,才稍稍停歇下来,找到了庙中的老方丈,依着常人之言,道出了自己求子的切切。
老庙的方丈虽则僧衣旧白,但到底持着几分老和尚的气度,与那山门前的小和尚大不相同,先是赞了赞小夫妻的诚心,又对其赐福,便派了僧人引着他们去了后院的厢房。
一入后院,待那僧人离去,三人望着空寂的小院,连着山头边的老树,忽而卸了力气。
“这一路真是累死我了。”桥恪一下瘫坐在石凳上,依着一侧石桌,压低了声音嚷着。
经南七瞧着他发笑,摇了摇头才开口道:“你有什么累的,倒是三小姐才是真的辛苦。”
“也对,三姐那耿直的性子装起来那温柔小意的良家夫人,可真是太为难她了。”桥恪半撑着脑袋,看着一侧着妇人装扮静静站立的桥络,忽而喊道:“三姐,过来歇歇啊。”
桥络没有理会二人,只是定睛朝着一处看去,待看到一扇厢房的小门忽地打开,身后的桥恪立时住了嘴,还未待接着开口说话,便看到桥络朝着那处走去,身侧的经南七也跟着走了过来,后处的桥恪无奈直起身子,却在将要起身的时候怔在原处。
那小门内走出的不是别人,正是桥纯。
桥恪一脑门的雾水恍若揭开了一点,却是瞧着内里更加糊涂,只是还未待他开口,便看到桥纯的身后跟着走出一陌生长者。
桥络先是对着桥纯点了点头,又引着那长者到了山头的老树下,才断断续续交谈起来。
后侧的桥纯和经南七相视一眼,便朝着后院的拱门而去,守在了那里。
桥恪张了张嘴,还未向桥纯二人问清一二,思量了片刻,便鼓着胆子朝着桥络和那长者的身侧而去,待靠近了许久,瞧着桥络未有驱赶他的意思,更是加大了胆子朝着其中靠去,也渐渐听清了二人的交谈。
“若是我猜得不错,你便是桥三?”老先生直言道。
桥络未有沉思便点了点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老先生,忽而生出几分怪异,原以为被父兄如此看重的人,当是什么仙姿玉貌,如今看来,除了大失所望更是夹了两分困惑,她还未开口,便听得那老先生自顾自地说着,“可有人说过,你与桥怿长得很是相像,尤其是那打量人时的眉眼,分外相近。”
桥络本欲张口询问自己的疑惑,听得那老先生没头没尾的开头,忽而顿住了自己的思绪,只是静静听着,听着那老先生还能说出什么。
那老先生倒是不负她的想法,很快便接了一句,“看来你父兄都死了,你没法子才寻到此处。”
桥络眉头蹙深,身后的桥恪已然冲了上来,揪住老先生的衣领,狠狠问道:“此言何意,我父兄是因你而死的吗?”
待那老先生喘气急促了几下,桥络才慢悠悠上前拉回了桥恪,令他站在身后,才重新望向伏在树边咳嗽的老先生,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
桥络的话音落了许久,连着寒风刮着许多枯叶坠下,才看得那老先生站直了身子,朝着山下望去,恍若在望着往日的自己。
“你可记得你们桥家的家训为何?”老先生的话音刚落,身后的桥恪蠢蠢欲动,却看着前侧的桥络仍旧一副沉默的样子,便压住自己的口舌,跟着静静立在身后。果然那老先生也并未停留很久,便接着自言自语起来。
“洪武四年夏中,日出瑞彩,赤光环绕,洪武帝才迎来他真正的嫡子。可随着嫡子的呱呱落地,众人脸上环绕的笑声便被元皇后腹中的另外一物惊动。”老先生顿了一下,望着树梢头上,才慢慢接着道,“人人都以为元皇后生了元太子,其实不然,那腹中还有一物,便是元太子的嫡亲胞弟,只是年余前才生了厚雪压地寸粮难生的双月升空之昭,如今元皇后又生了双生之子,不免令众人忧忧。洪武帝召了钦天监,令那一群糊涂的老头算了一日一夜,才算出了一个未有昭示、以待后观的卦象。为不使国土动荡,洪武帝便令人瞒住上下,让那元太子的胞弟藏于深宫之中,以待日后再察。只是随着元太子的愈发聪慧明人,那藏于深宫的胞弟却是日显迟钝,已至三岁,仍痴傻不能言己名。”随着一声耻笑,老先生声音愈发沉重,“后观后观,便是观出一个痴傻儿来。圣人还未发怒,那媚上的钦天监便替着圣人定夺了那痴傻儿的命运。若不是元皇后拼死力争,深宫的长井,便是那痴傻儿的归宿。”
桥恪嗫喏两声,欲张未张,而后又在桥络的沉默之中跟着沉默下来。
而前方的老先生却未察觉,仍旧回荡在过去,“自此以后,深宫,长灯,元皇后与元太子,便是那痴傻儿唯一的记忆。”原本轻柔的声音忽而转急,“可天不遂人愿,先是那元皇后的胞兄找到一个老神医医好了那痴傻儿,却也发现那痴傻儿竟是被人下毒多年所致,只是那毒来处复杂,又无色无味,连着老神医都寻不着根处。再是那元太子在外被人陷害,外家族弟以他名义犯刑,引得朝野内外不满。圣听达明,却也年事已高。蛊惑之言纷至沓来,元太子被逼至宫门,却仍旧不肯‘伏法’,外家欲起兵助之,却引得满城血流。”老先生言语一顿,却又忽而起声,“惜哉?痛哉!”话罢便扶着老树,久久不能直身。
身后的桥络忽而出了声,“一人死,则万民生。”
老先生忽而回头,死死盯着桥络,连着更远处的桥恪,都察出他眸中的恨意,忍不住跨了一步,挡在了桥络的身前。
忽而,那老先生大笑起来,指着如护孩童一般护着桥络的桥恪,“手足情深又如何,还不是得双双赴命。”
桥恪大怒,指着那老先生的面门便要开口大骂,却见那桥络轻轻拍他肩膀,言语之中带了些许安慰,才令得桥恪让开位置。
桥络面着那有些痴狂的老先生,慢慢开口询问道:“你便是那痴傻儿?”
“君自有答案,又何必追之。”老先生止住笑声,遥遥叹气,似是吐出长长的一口恶气。
“那便当你是吧。”桥络下了决定,又接着道,“洪武三十三年的那场叛变我也曾听父亲提起……”
“那不是叛变,那是胁迫,以万民之命的胁迫!”老先生忽而高声,对着桥络喝道。
桥络扫他一眼,仍旧自顾自地说着,“那场叛变,是以元太子的自戕为止,而后洪武帝气急薨逝,便是由如今的元盛帝继位。如今闻你自说其话,倒是隐隐指向了当今圣上。”她抬眼盯向老先生,那老先生却缄口不言,似是不认,却也不驳。
“你心中有怨,却也不肯明白说来。”桥络观他脸色,隐隐有些不解,“你隐藏多年,却又忽然回到圣京,又寻上我父兄,到底是为何?”
面对桥络的质问,那老先生避而不谈,只是忽而开口道:“如今你尝到了我的痛苦,可有如我一般的怨恨。”
身侧的桥恪暗觉几分,立时插话道:“你想让我们桥家做你的刀,可笑,我们桥家从不为皇族斗争所左右。”
“你们不为其左右,那你们如今的下场又算作什么?”老先生讥讽道。
桥络按住仍旧愤愤的桥恪,对着那老先生开口道:“老先生,我父兄不会替你做的事,我们桥家其他的人,也不会替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