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荒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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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竹林总是显得阴森，沙沙的竹叶响声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封煜白天回民宿前找镇上的居民租了一辆车，一辆运货用的五菱宏光，老旧的面包车发动机发出行驶的噪音，一路冒黑烟地碾过乡间山道。
放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手机里导航的机械女声发出尽职尽责的路况播报：“……前方有连续转弯，请小心驾驶。”
山道曲折蜿蜒，如攀附在山间的巨蟒，藏身于林间。车灯晃过路旁的警示牌，显示此处易发生山体滑坡。
这次的导航和他本人都没出什么幺蛾子，面包车“轰隆隆”地开了将近两小时，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反而显得他前天那次经历更怪了。
当浑圆的青石出现在路旁，被泥土淹了半截的“丰村”刺进封煜眼中的时候，远光灯照出村子的内部情况——凌乱的碎石，残损的砖瓦，破败的竹林，分明还是白日里那副灾后的景象。
封煜蹙眉，难道他那天夜里其实是出现了幻觉？
他不相信，这村子肯定有古怪。
他从后座拎来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摸出手电，熄火下车，四周暗了一瞬，又随着手电筒的灯光亮起而再次清晰，这一回，景象却变了——
竹林涌动，层层叠叠的竹楼上成对的红灯笼轻轻摇晃，空无一人的荒村也显得热闹。
好像在欢迎他这个外乡人。
封煜偏头，浑圆的青石上鲜艳的“丰村”二字闪着诡谲的光，这块石头和这村子一样，有截然不同的两幅面貌。
他在青石旁站了一会儿，迈步走进了村子。电筒的光在青石上一晃而过，显得那淋漓的红漆仿佛还在流淌。
越过青石的那一刻，静谧无声的村子传来人声絮语，远近不一，男女皆有，三五成群，两两成双，好像死去多年的荒村突然活了过来，一片朴实的乡野气息，满溢着热情的人间烟火味。
如果不是村子里还是空无一人的话。
耳边的声音多而杂，带着方言口音的话语像成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封煜耳畔，一时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路上的人不断地行走，在看不到他们的情况下封煜很容易跟丢目标，说的话也就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一座看上去结实而且比周围房屋大一圈的竹楼，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的油灯就像配备了现代红外感应仪，他走进门的那一刻幽幽地自动燃了起来，房间内也响起了几个人交谈的声音。
嚯，封煜心想，还挺先进，是自动放映的。
房屋中央的木桌上摆出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封煜仔细辨认了一下，听声音应当是三四个女人在聊天，桌上的瓜子时不时消失一小把，一段时间之后，地上就多出一片瓜子壳。
封煜瞧着挺新鲜，忍不住伸长手摸了一把，边嗑边听，嗑了一颗，急忙“呸”地吐掉了，青着脸把瓜子又偷偷放回盘子里。
什么东西，纸瓜子！
没了瓜子消遣，连听八卦都少了几分趣味。封煜听了半晌，终于从他听得半懂不懂的方言中拼凑出她们正在聊的故事。
原来，村长家里的儿子出去闯荡挣了钱，想把父母从这山沟沟里接出去，还张罗着要给父亲盖新房，全家人自然欢喜得不行，敲锣打鼓地欢迎他回村，还计划着宴请全村一道庆贺。
谁知喜讯未至就闻听噩耗，村长儿子回村路上不知怎的冲出了山道滚下了山崖，全车人无一幸免，据说找到的时候，都已经不成人样了。
村长家里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全家宝贝得不行，闻听噩耗，村长夫人差点哭晕过去。
这还没完，原本村长请了人来算给儿子下葬办丧事的日期，但那人说村长儿子是横死，怨气重，不能直接下葬……
封煜正听得入神，没想到屋里热火朝天的议论竟逐渐安静下来，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封煜一愣。
不是，怎么卡这儿了？倒是说完啊？！
还没等他谴责说话说一半的几位，屋子里就响起絮絮的私语：“有味道……”“你闻到了吗……”“是人……”
封煜余光一瞥，只见桌上的油灯焰心剧烈抖动起来，方才心平气和在聊天的几个声音没了聊天的淡定，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凄厉起来，一声声责问如鬼啸——
“房子里有人……”“是谁……”“不认识……”“抓住……”“赶出去……”“吃掉……”“在哪里……”
他被平板单调而尖锐的声音震得头晕，捂着耳朵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跑去，无形中似乎有几个人形的生物伸长了手，在房屋里逡巡游荡，摸索她们看不见的客人。
他猛地拉开门冲下楼梯，身后无形的人随着动静望过来，声音如影随形。
“在这里……”“找到了……”“跑掉了……”“抓住……”
方才热闹的村子一片寂静无声，但封煜就是感觉到无形之中很多人看着他。程家豪说这个村子已经消失在多年前的山洪之中，这里的人肯定不是现世的人，这里的景象也绝不会是阳间风物。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间和空间，封煜对他们而言如同一个看不见的客人。
而他们之间看似坚不可摧的阻隔却因为封煜失去了肩上的两团火而变得薄弱。他们在他们的世界里向他这个看不见的客人投来注视，就像昨天晚上他拉开门，也许正和门外看不见的客人四目相对。
无形的注视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身上，身后的女人似乎停在了门边，村子里的人也没有向他靠近的意思，他们无声地站着，沉默地注视。
村子里起风了，成对的红灯笼开始摇晃，在风里明灭闪烁，好像在不停地眨眼，生机勃勃，鬼气森森。
封煜倒退着，这个村子现在已经不欢迎他了，他是破坏规矩的外乡人。
他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返回，直到踏出青石形成的界碑。
风停了。
*
江桦肩头那只手冰凉，在夏夜里冻得他一个哆嗦，差点就一嗓子嚎出来了，他“咕咚”地吞咽一下，忍不住闭上眼，内心循环完蛋了完蛋了，他一个五美四好新青年就这样败在了这等封建糟粕手下。
还没等他为自己哀悼完毕，身后就响起一个颇耳熟的声音，温润：“同学，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江桦：“？！”
他猛地一回头，把身后的老板吓了一跳，缩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怎么了？”
江桦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有些疑惑，愣愣地问：“老板……您……怎么也没睡？”
他其实还有些惊魂未定，方才他经历的那些实在太过惊险吓人，并且也不像是做梦，江桦可以肯定在自己打开门的时没有看见老板的身影，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走廊灯光昏暗，白玉兰壁灯的光显得有些惨白，镀在老板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江桦被过度惊吓之后的错觉，那张缺少血色的脸竟然有几分不似活人的鬼气。
江桦隐晦地打了个寒噤，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点点。
老板无奈地笑一下，往旁边走一步，露出身后牵着他衣角的小姑娘。
小姑娘虽直立着，双眼却是紧闭的，联想到她的症状，江桦猜出是梦游症犯了。
“我觉浅，有时听见她梦游的动静大了些，我会被闹醒，就起来把她带回去。”老板看了江桦一眼，“今夜她确实有些活泼过头，吵到你了？”
江桦“哈哈”干笑两声，说还好，其实是自己熬夜。
老板扫了一眼屋内：“既没睡，怎么不开灯？对眼睛不好。”眼角弯出一个笑，“不用替我省电费。”
江桦挠挠头，支支吾吾说好。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吱吱”的电流声，下一秒，房内骤然大亮。
江桦：“……”
哦，他刚刚摁那几下把灯打开了来着。
这么一想不要紧，跟老板说两句话差点就要忘记的恐惧卷土重来，他又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刻，冷汗立即炸了出来。
“啊，抱歉，可能是电路老化或者电压不稳，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我都习惯了，倒是忘记告诉你们了。”老板似乎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抱歉地看着江桦。
这话说得江桦不仅不好意思，而且有点自我怀疑起来……所以其实今晚上的种种异常状况都能有合理的科学的解释？那他这一惊一乍的算什么？
老板伸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吧，年轻人也不要仗着身体好老熬夜。你们老师前面出去了，现在可能还没回来，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老板的手还是很冷，这大夏天的，隔着短袖T恤，江桦感受到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冰，冒出一个他是不是身体不太好的念头，但是还是被很有效地安抚了，决定既无近忧那就先蒙头大睡，有什么事情天亮再说。
他感激地对老板道谢，准备回房间，进门前余光瞥了一眼老板和小姑娘离开的背影，目光登时连带着脚步一起凝固了，他一晚上来去自如的冷汗终于顺着后脊梁淌了下来——
白玉兰壁灯的灯影下，那还没有老板膝盖高的小姑娘，却有着一条长长的、远超她本人的、并非人形的影子。
夜里的山林很凉爽，封煜敞着车窗，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单手扶着方向盘，夜风从大敞的车窗外灌进来，冲散了车内的怪味，带来了山林独有的湿润而清爽的味道。
副驾驶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封煜瞟一眼，来电显示江桦。
他挑眉，这都快三点了，倒霉孩子还不睡？
放缓车速，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靠边停靠，封煜接通电话：“喂？”
江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只被捏着脖子的尖叫鸡：“老大，我们换家民宿吧，这家民宿的那个小女孩，她不是人啊——”
封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