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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洪 生也是错, ...
有人说死亡是结束,是终点,是此岸的荒诞与虚无,但是程秀兰并不这样认为,她再次醒来时,并没有去到彼岸的来世,她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她甚至没有睡很久,再次睁眼,入目还是熟悉的山村景象,只不过这次唢呐哀怨、纸钱漫天,送葬的队伍比送亲还要长,队伍中有两口熟悉的棺材,是她和鹏郎。
她坐在自己的棺材上,左右看看,不知道村长是怎么向大家解释她和鹏郎的死讯的,反正两边哭丧的人一脸真切的悲伤,程秀兰把脸凑到旁边一个人面前,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
纸钱像雪片一样落,程秀兰伸出手接,轻飘飘的纸钱从她半透明的手心里面穿过去。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指甲一片血肉模糊,是她临死前在棺材里拼命抓挠留下的伤,可是她再也不会觉得痛,伤口也再不会愈合了。
她从棺材上蹦下来,故意在所有人跟前晃悠,但是他们都看不到她,一个接着一个从她身体里穿过。她摸了摸自己胸口,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其实她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很多人能看得到她的,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她想,她没有做错什么呀,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是为什么她要面对这些呢?她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承受这些吗?她有什么错呢?
这些想法没有困扰她很久,好像只是一瞬间的疑惑,她很快想开了,当鬼虽然不能被人看到,但是最起码她很自由,这座她生她长的大山,囚困了她一辈子,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年,但也是她望得到头的一生,至此,她终于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了。
程秀兰沿着程家豪离开的那条路向外飘,和送葬的队伍背道而驰,唢呐声渐行渐远,山中起了雾,稠白的一片,竹林绵亘,氤氲起伏,她背着手,像去山上拾柴火一样哼着歌,叶声窃窃私语,目送她远行。
她想得很好啊,对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出山的路只有一条,她不会冷不会饿不会困不会累,就算外面的世界很大,沿着路走,总能找到哥哥。
可是没走多远,她发现自己突然没办法往前了。
她送别程家豪的那个路口近在眼前,初三那天,她就是站在这里,看着程家豪的背影离开大山,可是此刻,她站在相同的地方,迈开腿,再不能寸进。
她成了一只地缚灵。
在她死后,大山依旧是她的牢笼。
程秀兰叹了一口气,抱着膝盖坐下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封煜也叹了口气,他看得快睡着了。
他本来以为能力这么强大的一只鬼,看她的经历应该和看惊悚片或者什么复仇爽剧差不多,就算没有跌宕起伏也应该大起大落,但是程秀兰的记忆就像文艺片或者年代剧,叙事节奏很平缓,除了怪模怪样的村民,没有什么奇特的镜头语言,让他想起那些他看了就犯困的色调饱和度低、旁白语气舒缓的纪录片。
而且他看到现在,发现程秀兰这个小姑娘经历了这些,表现竟然算得上十分平静。封煜觉得很奇怪,她临死前的情绪波动是很强烈的,那时候恐惧和愤怒都没了顶,甚至能够通过这样一个回忆的画面间接影响到他,可是这一切情绪在她死后好像都消散了,或者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抑了,让她忘了怨恨,只有仅剩的执念,让她还流连人世间,想活,想走出大山,想……再看看哥哥。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他们在程秀兰的尸体或者棺材上做了什么手脚,比如用了什么镇压或净化的方法,让她没有办法变成恶鬼,毕竟这是个盛行养小鬼的村子,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应当是不缺的。
封煜看了一眼她的状态,她是一只很弱的地缚灵,没什么害人的能力,再过两三年,也会自行消散的。
程秀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在村口那条路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无处可去。村子里有很多婴灵童灵之类的家养小鬼,长得都是头大身子小的一团,四肢细伶伶的在地上爬行,她只是一只很弱的地缚灵,谁都不认识,谁都打不过,谁都能来欺负她。
她慢慢飘回家,但是属于她的那张摆在厨门口的小床已经堆满了杂物,那里好像终于摆脱了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她在家门口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转身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后跟着一只小鬼,它像一只小狗一样蹲在地上,又黑又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上看不到别的五官,像一团模糊的阴影。
程秀兰吓了一跳,她路上曾被几只小鬼撕咬过,像畏惧野狗一样畏惧它们,这些东西长得大差不差,她没办法分辨它们是善意还是恶意。
可是那只小鬼看了她半晌,突然向前几步,向她咧开一个笑容。它笑起来时颜面部会裂开一道横亘整张脸的长缝,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但是它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只是保持着这个表情蹲在那里,看着程秀兰。
她迟钝地想,也许这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
于是她迟疑地蹲下身,伸出一只手,那只小鬼很顺从地将黑乎乎的头往她掌心里面递,触感冰凉光滑,带点黏,有点似曾相识,程秀兰睁大眼,犹豫着问:“……妹妹?”
小鬼尖叫一声,就地打了个滚。
程秀兰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孤独了。
有了妹妹,程秀兰顺理成章地被一群小鬼纳为了“自己人”,她们会分给她一些香火和供奉,虽然还是会捉弄她,但基本都是小打小闹,她甚至觉得比起冷漠的程家父母,这些小东西才更像她的家人,生活又变得热闹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又要到年关了,程秀兰想到,哥哥又要回村了,她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担忧。因为想到哥哥曾经叮嘱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他们成亲的要求,但是她没听话,最后还把自己的命送了。如果哥哥回来,知道以后,会不会很生气?
也许不仅会很生她的气,还会和父母吵架,甚至去村长家理论。程家豪肯定是不占理的,村里人不会向着他,到时候,他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程秀兰叹了口气,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喃喃道:“如果,哥哥再也不回村就好了。”只要他不回村,他就不会知道这一切,就不会难过和生气,也不会遭人白眼和口舌。
她没想到,自己从前那么多次诚心祈求都事与愿违,而这样一次无心之举,反倒能够上达天听。
只是实现的方式有所不同。
当夜,山里下起暴雨。
这样的降水量在西南冬季是很少见的,好几户人家的竹楼顶不住暴雨,要么漏水要么坍塌,山里溪流水位暴涨,变成一条咆哮的汹涌的河流,像无处宣泄的怒火。瞎老八每天在村里游荡,淋得浑身湿透,疯疯癫癫地嘟嘟囔囔着“不祥,不祥,地君发威了!”
程秀兰这几天总觉得心里很不安,她想,这样糟糕的天气,哥哥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她看了看天,云层厚重阴沉,正午时分也暗得像傍晚,暴雨没有丝毫止息的预兆。山林哗啦作响,喧嚣一片,横斜的竹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山里已经发生了好几处滑坡,一些位置不好的地方连棺材都被冲出了地面,但已经没有人管得上了,毕竟活人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空去关心死人?
入夜,电闪雷鸣,雨声连天,刺眼的闪电划破天幕,伴随着“轰隆”一声爆响,程秀兰觉出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全身上下都像被大火烧灼,不由得滚在地上,惨叫起来。她知道,是雷劈到了她的棺材。
剧痛带来意识恍惚,昏沉间,她听到有人冒雨跑来,一路踩起水花,急匆匆拍响了程家的门,程家父母披衣起身,门外的人惨白着脸色,跟他们说:“你们家大郎被埋了!”
程家父母骤然变了脸色,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跌跌撞撞就跟着往外跑,村口的山道已经塌了,乱石堆在窄道上,半座山的土石滑下来,黄泥中间混着巨大的石块,把路埋得严严实实。
村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各个灰头土脸满身泥浆,其中一个看见来了人,手足无措地跟他们说,他是镇上的什么什么支书,今年镇上来了几个大学生,说是准备毕业了,已经申请回来当村干部,现在提前来熟悉一下工作,顺便帮他们干活。那时候平南已经开始下起暴雨,每个村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就给他们安排了工作。
本来当他们就是说来玩玩或者体验一下生活的,没想到还真不怕苦不怕累干得有模有样,一问才知道其中一个是丰村考出去的大学生,本来这一趟是打算回村过年的。他一想,正好丰村的情况还没有看,就说我们一起去,顺便送你回家。没想到半路发生了山体滑坡,好几个人被埋在了底下,只有他们几个侥幸刚好没再滑坡范围,逃过一劫。
程秀兰听完,耳畔“嗡”一声,眼角余光里,越来越多的村民过来了,程家父母已经跪倒在地,程父呆呆坐在那里,程母哭天抢地,但程秀兰没工夫关心他们,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前几天她说的那句话。“如果,哥哥再也不回村就好了。”
一语成谶。
她凄然地笑了一下,觉得很荒谬,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呢?就好像她从生到死,生也是错,死也是错。
村口闹哄哄的,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但是程秀兰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她身上还有那种烧灼的感觉,她捂着自己胸口,已经停跳很久的心脏久违地也感到疼痛,耳畔嗡鸣一片,她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那种感觉被扼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程家大郎死了?”“真可怜啊,死了姑娘就算了,连儿子都死了。”“今年的暴雨来得怪啊,是不是真的像瞎老八说的,是地君发威了?”“那都死了人了,地君还不息怒?”“新死的人,是不是能拿来喂家里的小鬼?吃饱了正好保佑我家大郎今年在外面赚大钱。”“……保佑我们今年赶紧从这山旮旯里搬出去。”“……保佑我们……”“……保佑……”“……”
程秀兰睁大眼,她看向周围的人,他们都是一脸同情与哀切,似乎能感同身受,但没人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乌云遮住了月亮,今晚没有月光,暴雨淋漓,人如魑魅。
她想起来了,她忘了愤怒和憎恨的感觉。
她笑起来,她这一辈子,生前死后,从未这样笑过。笑声尖锐刺耳,雨水纷纷穿过她的身体,也没有人看到她流泪。
一片狼藉的地方,黑雾缓慢成型,又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扭曲,像过曝的照片,她的双眼变得赤红,恨恨地盯着周围的人,一行血泪从眼角滑落:“我要你们,给他陪葬——”
远处,隐约传来震动和低沉的声音,似乎大山在叹息。但那哀鸣般的轰隆声很快近了,靠近才知道,那不是大山的叹息,而是大山的怒吼。
山洪来了。
奔涌的洪流裹挟着土石砂砾,带着势不可挡的万钧之力扫平途径的一切,人类的造物在自然之力面前脆弱得如纸壳,竹楼如覆巢之下的累卵,轻易被覆盖摧毁,聚集的人们四散奔逃,但依旧如浪潮下的蚁群,被轻易淹没。
山洪同样淹没了程秀兰,但是她是一只鬼。
一片混乱中,山体奔涌而下的土石中似乎有什么闪着金光的东西,好像被她这边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径直向她飞来,黑暗中牵出彗星似的尾翼,坠落进她的胸口,新生的恶鬼被这股力量砸得闷哼一声,枉死之人的执念和怨气一股脑地朝她涌来,她是漩涡中心,被迫形成的吞噬黑洞,她眼前一黑,心想,原来恶鬼也会晕。
封煜的状态也很不好,山洪里那团金色的东西砸进程秀兰胸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顺着他们之间无形的联系也影响到了他。那东西和他自身的力量似乎同源,但又相斥,他只觉得胸口好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炭火,同时又填了一把干冰,形成字面意义上的冰火两重天,撕扯得他头晕眼花,根本没顾得上看程秀兰后来又经历了什么,只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原本就不太牢固的联系崩断了,他在恍惚中不停坠落,坠落——
深渊的尽头是千里焦土,尸横遍野,目之所及只有干涸的鲜血与残肢肉块,鼻端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铁锈,未熄的烽火冒出滚滚黑烟,土地满目疮痍,天边残阳如血。
他的视线模糊晃动,带着重伤的力竭与残影,有人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将长剑刺进他的胸口。
那股撕扯他的感觉被穿胸而过的长剑固定了,统一为尖锐又冰冷麻木的痛,封煜找回了自己的四肢五感。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浑身都痛,好像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人打断以后重新接好,每个关节都闹着要造反罢工。
长剑穿胸而过,冰冷的剑锋将封煜钉在地面上,像用长钉固定昆虫标本,剑刃深深没入胸口,只余短短一截露在血肉外面。
那人乌黑的长发垂在封煜身侧,像流泻的浓墨,写意的山水,封煜抬手握住剑柄,同时也握住那人握着剑柄的手,不知怎么,他没觉得疼痛,只觉出一阵难言的悲哀,是一种区别于皮肉之苦的感觉。
那人的面孔模糊,被散落的长发遮掩,封煜张嘴,感觉有某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始终唤不出口。
他抬起上半身,长剑在他胸口刺得更深,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人长发下露出的半截白皙下巴和淡色薄唇,似乎想籍由这点状貌窥破端倪。
而那人却突然动了,他在封煜面前仰起脸,长发层层滑落,像昙花绽蕊,倏忽一现。一张女人脸突兀地出现在封煜面前,陌生而怪异,像嫁接的花木欺骗了赏花人。
他没见过这张脸,但看见她的一瞬间,方才断掉的联系隐约触动了一下,就像食物链上环环相扣的宿命被写在基因里,或者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知道这张脸属于程秀兰。
封煜皱起眉,突然感到某种被冒犯的愤怒,他松开握住剑柄的手,不顾变形的指关节用力时钻心的疼痛,他捏住程秀兰的脖颈,低声道:“滚出去。”
他另一只手将长剑从胸口拔了出来,寸余长的伤口滴血未流,转眼愈合如初。程秀兰瞪大眼,她无声尖叫起来,封煜捏着她的手心冒出金光,皮肤被金光点着,开始燃烧。火光不伤人,却将美人烧成了枯骨,露出恶鬼可怖的面貌。接着,握着长剑的枯骨骤然炸开,一抹黑烟从骨灰齑粉中冲天而起,隐约可见一张扭曲人脸。
封煜五指张开,蔓延的金光把尖啸的恶鬼缠绕起来,反抗无果地被他捏在手心,他垂眼看着手中属于程秀兰的怨魂,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还有什么冤情,到了地府,去十殿阎罗面前说去吧。”
他身上的铁甲战袍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那一身黑T恤工装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上面浮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符篆,他将那团黑烟团巴团巴塞了进去,用木塞塞好瓶口。那黑烟一落进瓶子里,就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姑娘,一身红衣,娇艳漂亮。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像沾水的颜料融化,变成后现代的抽象画作。
封煜猛地睁开眼,眼前撞进一片璀璨的星空夜色,城里看不到这么澄澈的星空,只有乡野未经污染的天空才有漫天星辰露面。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人,视线落在老板墨染的鬓角,镜片后的眼睫半垂,纤长的眼尾像写意画里氤氲的远山,缀在眼尾的小痣是穿云鸟。
封煜顿了一下,问:“好摸吗?”
谢无书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正搭在他的胸口,手掌很薄,又白,质地看着如玉,质感也像,冷冰冰的,只可惜这手长得这么好看,现在也只能划归咸猪手的范畴。
谢无书微愣,意外地抬眼,似乎是觉得他睁眼得很不是时候。他俩挨得近,封煜看到谢无书瞳底飞快划过一抹猩红,定睛再看却只是一片古井深潭般的黑,透过银边眼镜,还是那样温和斯文,没有半点异样。
谢无书微笑,评价:“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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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实在抱歉,三次学业太忙,无法保证更新,但是这篇文一定不会坑,我努力寒假回来更新……(滑跪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