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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决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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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圣余光中,那具巨大妖尸半空中静滞一秒,而后轰然倒下。
奇腥的妖血味道迅速弥漫开来。
沈元圣不及回神,眼前便闪过一抹黑金剑光,从决已收剑回鞘,方才突起的强势也随着那大妖的死亡而一同倒下。
沈元圣垂眸,从决在她面前倒下的动作好似都变缓了。
缓慢到她能看清妖血溅到从决脸上,从决长睫的颤动。
他脸色白得近乎半透明,看起来有一种濒死的脆弱。
她抿了抿唇,在任他倒下和伸手接住的选择中,选择踢开他的长剑,以防他倒地时还被自己的剑误伤。
夜深寂静,大妖死后,林子里依然没有恢复该有的生机。
沈元圣蹲下身扶住从决脑袋,少年面白如纸,更衬得眉睫乌浓。
她拍了拍从决的脸,发现没有什么作用后,直接咬开中指,逼出自己的一丝心头血,摁住他眉心。
灵力和血融为一体,浸入少年肌肤,无形而快速地检查完从决的身体内外。
许是婚契逆成侍契的原因,从决从灵海到体外都没有表现出排斥她的感觉。
沈元圣抽出自己的灵力,只见从决紧皱的眉皱得更紧,好似遭受着莫大的痛苦。
沈元圣作为他侍契主人,主动伸探灵力检测过他的灵海后,此刻约摸理解了他的骤然倒下。
虽不是感同身受,却也能得出“极致之痛”的抽象认知。
她犹豫了下,还是盘坐在地,托起少年头颅,让他枕着自己的小腿略缓缓。
“从决……?”
她轻声唤了唤,看见从决紧皱的眉宇仿佛松开些,眼角微动,欲醒不醒的模样。
沈元圣知道从决大抵熬过这些极疼的时刻便能醒,一时急不得,只能先坐着等待。
夜静林黑,四下岑寂,以往觉得世界只剩下自己的野林子,现在却屡屡被掌下的热源给打破那黑暗的死寂。
沈元圣不自觉手中摩挲着从决的鬓角,两眼往林深里看去,放起空神。
妖尸正在身后极速腐烂,违背天道而修炼的东西在死后总被一起清算生前业孽。
沈元圣嗅觉敏感,半晌终于忍不了那妖尸腐烂的朽恶味,并起剑指,画了个阵纹。
白光亮起一瞬,形成清晰的半透明圆体,将沈元圣和从决保护在内。
鼻尖的腥臭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身上干净的梅香。
沈元圣垂眸,自上而下看从决的脸,他脸型轮廓线条流丽,唇瓣虽失色不失饱满,鼻梁挺秀,双眸闭合,倒比醒时多一丝乖巧。
少年人独有的无害乖巧。
这天魔醒时对众人的眉眼,却一点也不见他少年人的影子。
完全少年老成,彼心冷硬。
沈元圣想,摘月怎会将从决养成这种性子。
有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魁首弟子,于外,并不利于她的名声。
“沈元圣。”
底下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呼唤,好像从深渊底乘着阴风上来的,阴冷又幽魅。
沈元圣疑心自己幻听了。
没有怀疑是从决的声音,只当夜深里哪里冒出的鬼魅,可当第二声“沈元圣”入耳,她才惊觉这幽幽的呼唤正来自从决。
她骤然低头,和少年天魔黑漆漆瞳珠对视正着。
晃了刹那的神,一方面觉得那两声低唤和从决给她的印象割裂,一方面又看见天魔的眼睛好似两潭渊,幽幽深深的,引人毁灭。
看见他这样一双眼,沈元圣哑然,不知所言。
从决深深望着她,似乎她的每一丝表情,脸上每一丝情绪的变化,都会被他那双黑渊般的眸子捉住,重组,吞咽。
他忽而道:“你讨厌我。”
他这一声低喃,沈元圣宛若回了人间。
她猛地站起来,背身过去急促地呼吸了两下。
身后的少年被她扔掷在地上,但依然情绪平稳,仰头喉结轻攒,躺在地上静了静,脸上飘过几缕薄云一样的思绪,而后起身,只那样黑漆漆地盯着她的晃漾的衣角。
然而沈元圣是做得到不理会他,漠视他到底的。
她现在是这样一个人。
一旦让她感到责任上的压力,那么她是会当机立断抽身离开的。
“我心口疼,”最终还是从决先开口,有限的语言组织能力让他语焉不详。
又格外直白:“游渊拼命靠近你。”
沈元圣后知后觉:“……游渊在你身上?”
从决:“这里。”
他摁住胸腔的位置,可她背影冷淡,没有回身的打算,从决放下手,垂下眼皮。
沈元圣看不见他的神情,可他的话在脑中反复回旋,迫使她受到极大的思考压力。
游渊剑在他身上?
应在他体内……在他身体里。
天魔和游渊剑一体。
这就是从决遭受剧痛的原因。
也许没有人身限制,无形天魔不必受一柄仙剑的内供,但他如今有血肉之躯,是有形之魔,便必然为她的游渊所伤。
沈元圣头很痛,她不理解。
“你得拒绝。”
沈元圣话音刚落,身前便落下一片高大的身影。
浅淡的梅香自身后飘来,沈元圣屏了屏呼吸,便听见从决低沉的嗓音:“什么拒绝。”
“……”沈元圣沉声说:“让你心疼的东西。”
“。”
从决沉默了半晌,他只是感觉到心口炽热的疼在听见她的声音后在缓慢消散。
疼痛在褪去,像缓慢退去的海潮,被浩然正气削得鳞起的血肉平缓而顺滑地恢复中。
生命如水回归,血肉之躯单只感到活着,便有一种快/感。
从决缓缓闭上眼,修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微微颤动。
沈元圣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回身看去,望见从决从所未有的神情,瞳孔微缩,“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退后两步远离他。
“不可以走。”
从决突然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的手,但他的手刚抬起,又落了下去。
沈元圣的视线从他的手移至他的面庞。
他仍然保持着苍白的脸色,唇瓣却不知何时回了红,是整张脸上唯一的亮色。
同时他的睫毛微微濡湿着……
沈元圣迅速撇过脸。
从决盯着她,眉头轻簇,“沈元圣。”
“会十万年讨厌我。”
阴沉多思如沈元圣,也不禁怔了下,她侧过脸看他,“你想问……我?”
从决抿唇,“你说来杀我。”
腔调缓慢:“为什么不来?”
越来越缓,声音低沉得像琴鸣,微微喑哑着:“我找到,你讨厌。”
顿了顿,少年说:“你找到,我不讨厌。”
“你不找。”
沈元圣脑袋混乱,“什,什么,慢点说。”
从决逼近两步,又在一个接近冒犯的边缘距离停下。
他黑黢黢的眸子凝望着沈元圣,慢吞吞说:“我。”
他缓缓伸出手,指向沈元圣,说:“一样。”
沈元圣紧紧皱起眉头,“你和我一样?因为什么,因为你现在有人的身体了?”
她拍开他的手,“世上人有千万,如何一样?从决,你想让我杀你,还是想杀我?又是摘月,摘月恨不得我死,所以让你来。我说过了,我会死的,你们不需要大费周章,我不喜欢。”
从决怔然。
她生气。
世情幻境所教甚少,他已黔驴技穷。
他想凭他的本能去回答她,但是他的本性是至恶。
她是至善的魁首,她会比讨厌从决,还讨厌天魔。
从决有些无措。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的退后,世情幻境的凡人们说博人喜欢,要重复她的动作和言行,来表示他对她的忠实。
他就也退了两步。
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因为他腿长,拉开的距离不算小。
沈元圣回头看了一眼,见状无话可说。
他倒是诚实,直接选择默认。
刚做了十七年的人,心机到底不深。
不过逼问两三句。
不过两三句。
他们见面来不过几日。
……
沈元圣越来越想死。
五年太远了,每一天都这么难熬。
爱她的都死了,恨她的人更恨她。
这个修真界真的又剩下她一个人。
从决不是消遣时光的良伴。
他也利用她。
她几乎快熬不住了。
“沈元圣。”
“咚——”
一声沉闷的响,伴随从决低哑的嗓音:“沈元圣,心疼。”
灵海中的侍契传来熟悉的极致痛感。
沈元圣:……
他既别有用心,又愚不可及。
关于侍契,沈元圣并不明白从决当时是脑子乍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险招,他似乎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元圣最终还是扶起了从决。
从决受到某种重复的重创,单膝跪在地,背部像拉满的弓一样弯着,沈元圣伸手抵住他的肩头时,几乎感受到他浑身蓄势待发的力量。
那股强势的力好像随时能突破他这副脆弱的人身冲出来,撕碎她般。
天魔是世间最强大的魔。
沈元圣扶着从决的肩膀,脑中忽而想起百年前她确实到过天魔渊。
彼时她初出茅庐,年少成名,召朋唤友齐聚深渊侧,持剑大笑说:“天魔?待我沈元圣成为正道魁首,回来杀的就是天魔!”
“沈元圣……”
少年虚弱,头颅靠在她颈侧,声音几乎和夜风一样隐弱,“游渊,拼命,见你。心疼。”
拼命,拼谁的命,在场受伤的似乎只有他这一只天魔而已。
沈元圣静了静,说:“你得拒绝。”
天魔说:“幻境,不教,拒绝。”
世情幻境是她创造,天魔在幻境里看见的世情,学会的手段,皆透过年少时沈元圣的眼睛和性情。
现在的沈元圣最厌恨年少的自己。
自然厌恶身有她年少影子的从决。
从决不明白,“十七个年,是十万年。”
十七个年,为什么人的十七年,和他在天魔渊的十万个年比,一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