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大锤炖铁粉

1、如遇 山野之

　　连绵不绝的山脉披着清白的冬绒，银华天壁飘着晶莹的雪花。这山间寒冷，鸟兽本应沉眠巢穴，可偏有个不知寒意的华狸在林间窜跳。它形如隼鸟，却长着短小的四肢，圆润可爱，细长的胡须硬挺于双颊，耳尖上的耳簇形如书生的笔尖，墩圆锥长，身上的毛色除背上那对翅膀为橙色外，其余皆为白色。
　　这华狸兽名为久椽，来自华狸一族，天生迅捷，耳聪目明，嗅觉灵敏，能识善恶，知药毒善，是山脚下的人族——示阿所豢养的灵宠。
　　“这儿有！”
　　久椽于一巨大的伏地枯木上停下，随即朝不远处背着木蔑背篓的人喊了一句。叫声清脆，穿过无叶的林间，不多时就引来了一位身穿褐色布衣的人族女子。
　　那女子瞧着二八年岁，身高六尺，玉面青丝。通红的手上提溜着一柄石镰，背上一个敞口背篓，秀丽的黑发尽数以一根灰色麻绳绑在身后，柳眉星目，高鼻红唇，脖颈修长，肤如凝脂，一双草鞋覆在通红的脚上，恪显凄寒。
　　这便是示阿，久椽的主人。今日同久椽冒寒出门，是因家中粮食耗尽，特来山中寻找地柳果，予以充粮。
　　她走过来，眼睛看向久椽身旁快有手粗的枯藤，二话不说就顺着藤蔓找到根，紧接着抡起手里的石镰三两下将枯藤清理，再扒开覆盖在地面上的积雪，卖力的挖了起来。
　　久椽瞧她挖一会儿，见天色尚白，便道：“我再去找找！”
　　示阿随意应了声“嗯”后继续深挖，久椽则转身往前头去了。她走后，周遭就只听见示阿挖土时与手边枯草干木碰撞的声音，听着莫名有些伶仃。
　　没过多久，示阿将整棵地柳果挖了出来。地柳果长的不错，果又大又多，全整理后差不多已经满了半篓子，这已是丰获了，只冬日食物难寻，故而示阿还是贪心的希望久椽能够再寻得一棵。
　　她有些高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久椽离去的方向走去。可久椽不知去了何处，竟是走了半天都不见影子。正当这时，迎面忽的吹来一阵怪异的疾风，令她止住脚步。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定在原地仔细感知四周，手中石镰越捏越紧，直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传入耳内，她才确定了方向。
　　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估摸着离自己不远，她本想回头，又生怕是什么自己打不过的凶恶之兽，到底没有回头，迅速拔腿就要往前跑。
　　可她才抬脚，整个身子却很意外的被一股力量遏制住，并在眨眼间将她极速往身后撸去。
　　她没有太过惊慌，反倒显得有些无奈和迷惘。
　　她叹了口气，毫无反抗的被那股力量拽至一个十几丈宽的坑边停下。停下之后，她又试图动了动身子，此时，那股力量似乎已经消失。然而她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撇着身看了看眼前的大坑，见坑里是个浑身散发着红色神息的人后，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坑里是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半神。
　　那半神单膝杵地，微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着，被风隐隐吹动；其右手拄着一根棠花大杖，胸口处还在流着鲜红的血液，沾染了破碎的橙色的衣裳。
　　示阿愣默间，那半神已然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对视之后的世界似被暂停，在长久寂静之后才得以转换，示阿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率先发问：
　　“你是谁？为何将我拽来？”
　　她装作才回过神来的模样，试探的问那半神。
　　那半神因受了重伤，声音显得有些无力：“我名字津，乃是南方海东山位的坤山山神，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听他报了名号，示阿不由得扫了一眼他额头上那红白金边的青莲神印，嘴角挂出一抹不知意味的浅笑，但她依旧装作懵懂，说了自己名字后继续追问：“为何将我拽来？”
　　字津垂下眸子，看一眼胸口的伤，接着一个眼神向右手看去，他手中大杖在片刻间缩小好些，最终变成一只棠花耳坠，在他的法诀中挂上了他的左耳。
　　示阿盯着那只耳坠定了神，连字津向她走近都不知。
　　“适才并非我所为，打搅姑娘……我……我很抱歉。”
　　示阿被他的话拉回神来，酝酿许久，像是在看什么表演，俯视着坑下的字津，神情复杂。为此，字津有些疑态：
　　“示阿姑娘……不信么？”
　　示阿愣默后浅扬嘴角，但她并未着急说话，而是将右手上的石镰往背篓的侧耳里一放，伸出手去扶字津。
　　“自然是信的。只是见你身受重伤，附近又没有能治你伤的医士，我虽想帮你，却也无力。”
　　字津将信将疑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又很听话的把手伸向示阿，借她之力从坑里出来。
　　“医治事小，是我再无去处，想求姑娘收留，又怕给姑娘带来麻烦。”
　　示阿一听，本想走动的步子霎时僵在原地：“你惹了谁么？”
　　字津目光不离示阿，眼神带着试探，又露出几分忧虑。
　　“谶黎族。”
　　果然，提到这个谶黎族，示阿的眉头又开川了。
　　谶黎族，银海大际最不受待见的神族，也是银海大际恶神最多的族。
　　他们一族既可恨又可悲，可悲的是族内无辜被外族针对，可恨的是他们的王族。
　　要说谶黎族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因为谶黎神帝。
　　当年，十二界神帝共同与当时的神皇鹭纤共同维护世间一切，那时四荒盛平，苍生无忧，可后来有一天，谶黎神帝因私欲开始无征兆的屠杀生灵，引起银海大际的第一次正邪大战，鹭纤为了安定此战，遂以自身作为界引，以自毁的方式将自己化为一个方界，自名镜渊，用来镇压净化世间一切邪恶。自此，谶黎族就也再没有了当初“和乐安宁”的日子，取而代之的，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现实。
　　但是，两万年前镜渊内邪气暴涨，镜渊封印局部松动，一些邪灵逃出镜渊危害各界，谶黎王族借着此机，寻求破毁镜渊之法，欲救出谶黎神帝，光复谶黎族。如此，世间又开始了无差别残害各族生灵的邪恶生灵，而谶黎族的一些无辜民更是成了任何生灵都唾而可诛的族灵。
　　又一百年前，谶黎族太子耆鳐趁镜渊封印暴动时冲破封印结界逃离镜渊并与谶黎族司族圣女娥媱联手毁去了镜渊，令谶黎神帝及众多邪恶生灵得了自由，至此，谶黎族重现世间。
　　但好在谶黎神帝在被囚禁时候一直被鹭纤神皇本体所化的净邪方净化邪力，又在镜渊坍毁时受到万千生灵的攻伐，神力衰退，故今尚在谶黎族故地闭关。
　　谶黎族太子耆鳐同样受了重伤，亦在闭关养伤，故而如今所见也不过是些喽啰罢了，否则字津今日恐也不能得了这半条命在这里与示阿说话。
　　想起这些，示阿不觉伤了神，她说：“确实是个麻烦。”
　　字津有些尴尬，问她：“那姑娘还敢收留我么？”
　　示阿说：“收与不收，你都会留下的，对么？”
　　字津快速垂下眼睫，一时接不上话，凉凉的陪了声咳嗽。
　　示阿扶着他，走的有些快，让字津险些跟不上。这时，去找地柳果的久椽很合时宜的飞了回来，她来到二人面前，拦住去路。
　　“这位半神是从何处来？你带着他是想去哪儿？”
　　说话间，久椽已经化作人形，变成一个穿着白色大氅、双肩挂两条橙色绒条的温姿少女。
　　“相遇即是缘分，何况，他受了伤。”
　　久椽打量了一遍字津：“他是神，还受了这样严重的伤，想必是仇家追杀，带上他会惹麻烦的！”
　　示阿没管，带着字津继续走，久椽略显气意，追上去继续讲：“这里的医士治不好他的伤，你收留他也没用！”
　　示阿似乎不会生气，语气很平静：“医士治不好，他自己会治，实在没办法，他自己会走。”
　　见劝不住，久椽开始表现出无奈：“你已经收留了七个人，这冬日本就粮食匮乏，再留下他，拿什么吃的养活！？”
　　示阿：“他是神，不用吃粮。”
　　久椽：“他是半神，又受了伤，就算不吃粮，也总得买药材吧？！”
　　示阿：“半神也是神，又还能动着，药材之事便叫他自己想办法，何况，修神的喝点风都能疗伤，何须担忧？”
　　久椽：“你不担忧我担忧！以为自己是什么世间大能啊！看到什么都要伸手！”
　　示阿：“力所能及，可做便做，一番全为个人自愿，你不必再说。”
　　久椽：“你！”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谁能够劝得动她。她一个闻名八方的犟种，是不会轻易被改变的。
　　如今既是劝不了，久椽只好憋着一肚子的无奈转到她身边，气鼓鼓的说：“篓子给我！”
　　示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背篓放下来换给久椽，才继续扶着字津往家走。
　　至于久椽，本就是不想示阿带字津回去，便更不愿与他们并着走，于是自己气冲冲的大步朝前去了。
　　示阿瞧着她的背影，难得的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字津在旁边看着，不由得发起疑问：“她不过是你的灵宠，这样同你讲话，你也不生气么？”
　　示阿：“世间万千生灵，并无二别，我们均等相伴，不谈上下。不过你为神上万载，应当受过无尽尊崇，或许心中，会有别异。”
　　字津没有回答，盯着前方的久椽，久久才发一句：“适才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看样子是不太欢喜我的到来。”
　　示阿没得接了一句：“我也不喜。”
　　字津尴尬，呃啊了一句，才勉强继续开口：“是否太过直白了些？”
　　示阿：“的确有些，若日后相处得久，我可以不这样直白。”
　　字津嘴角微微抽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