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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驱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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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孤儿院的夜晚也不平静。
轮到守夜的知礼坐在房间角落,耳畔是众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她默算着距离天亮的时间,忽然心有所感地看向窗外。
屋内亮着灯,她的脸便倒映在透绿的玻璃上。
但是比起其他模糊的影像,知礼发现她的这张脸似乎格外的清晰。
就好像……
知礼受到蛊惑那般地走上前,她抬起手与玻璃窗五指指腹相抵,将脸贴近。
两相重叠,她竟看见了从自己额心开始往下锋利蔓延的一条血线。
“姐姐?”
外面的人影飘飘荡荡地离开。
知礼回头看了眼屋内熟睡中的玩家,眸光微沉,最终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有人在房门关合的瞬间抬起眼,但又仿若无事发生那般地重新阖上。
知礼站在走廊朝着大厅的方向走去。
废弃许久的孤儿院很多地方电力失修,需要用到烛火照明,光线触及不到的地方,知礼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似乎是不喜光亮,所以并没有靠进。
知礼将手掌挡在火焰前方。
再抬眼时,那道人影已经闪现到了跟前,惨白的脸,乌黑的瞳仁,近到几乎和她是鼻尖贴着鼻尖。
知礼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从看到预示画纸的喜极而泣,再到低矮木头屋里和余师傅的反复确认,直到这一刻,她的心里竟然只剩下平静。
有人说,你所害怕的每一个鬼魂,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大抵便是如此。
知礼看着姐姐贴着她慢慢俯下身,阴寒的气息让烛火乍亮,随后疯狂而又极速地燃烧!
然后“嗤——”地一声。
灭了。
冰冷的寒意彻底笼罩了知礼,她食指微动,又徒劳地垂下。
不是知礼不想有所反应,而是当知书移动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已经动不了了。
接着是一双手从腰侧开始,慢慢顺着她身体的轮廓滑向后背,知礼被拥入怀,余光中,她看见知书的头发无风自动,丝丝缠绕上来像虫茧将她裹入。
耳畔仿佛传来一声知书空灵的喟叹。
作为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知礼只比知书晚了十分钟出世,却生来出落地水灵一些,也更聪明一些。
所以母亲总是调笑着说姐姐喜欢妹妹,早在出生之前就把更好的基因留给了她,在外面把她当小鸡崽一样护着,有什么好的都想扒拉点给她。
她也要更多更多更多地喜欢姐姐,站在她身后,阻挡她所无知觉的恶意。
直到「方舟」世界的出现。
两张船票,摧毁了她平静美好的生活。
但是没有关系,在姐姐不适应且惧怕的世界,轮到她走出来,站到她身前。
‘我回来了。’
知礼好像听见姐姐用柔和的声音对她说。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
她的脸贴在了知书的胸膛上。
没有心跳,却格外温暖。
知礼闭上眼。
“……”
——“醒来!”
振聋发聩的声音让知礼从永恒的梦境中惊醒,冰凉刺骨的寒意已经透入骨髓,她所有身体所接触到知书的地方,触感都好似一摊烂泥。
她在烂泥里。
知礼想抬起头,脸上却传来撕裂的疼痛,她不得不以现在的姿势,用仅剩的一只眼观察现状。
她看见知书的身体‘活’了过来,每一寸肌肤都化作啃噬的啮齿,以独有的方式将她一点点融入胸腔。
没有人能分开彼此。
她就是烂泥。
若死者有强烈的执念,便会以另外一种形态归来。
“这就是你未了的心愿吗,姐姐?”知礼低喃。
那她更不能死在这里!
双手、胸腔、左脸都已经没有了知觉,知礼便以手腕和知书身体的连接处作为着力点,硬生生将自己和知书撕扯开来。
皮肉分离的痛让知书两眼发黑,牙龈失去了脸颊肌肉的保护更是让整个口腔的呼吸都变得冰寒,还有两只手掌,被吞噬地只剩下森森白骨。
都是小伤。
回到「方舟」世界一切都会复原,但是她活生生的姐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知礼退开一步,和知书四目相对。
觉醒技能——「禁锢」。
周围难以呼吸的凝固氛围刹那一滞,找到时机的知礼迅速拿出符纸。
上面鲜亮的朱砂明显黯淡了许多,但知礼明显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招式先一股脑使上吧!
她把符纸塞进了知书的胸膛。
「禁锢」同时进入冷却。
漫长的紧张等待过后,知书终于动了,她幽幽转到知礼身后,将双臂缠绵地缠绕上她的脖颈。
背上多了一个人,知礼却没感受到多少重量,像纸一样轻飘飘的。
她侧耳,好像能听见姐姐的心声。
“……嗯。”知礼终于松懈下来,她眉眼弯弯,“欢迎回来。”
知礼背着知书往1008号房间的方向走去,她离开时关上的那扇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灯光照射出来,打在司野背后的蜘蛛械足上,泛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此时的它们正从锋芒毕露的状态逐渐向内收敛。
比起阿风的面无表情,啤酒肚倒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最后是素素懒洋洋地开口:“哎呀,看来是不需要帮忙了呢。”
——帮忙?
知礼瞥着眼看素素。
“如果你口中的帮忙是让人用蜘蛛腿把我和姐姐一起串串烧的话那还真是敬谢不敏了。”
“结束痛苦怎么不是一种帮助。”素素看着知礼面目全非的脸就是一阵幻痛,“我们也没狠心到把你反锁在外面不是?”
“把她赶出去!”啤酒肚声音这一刻有些高昂的尖锐,“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知礼向前一步。
啤酒肚往后一步。
知礼笑了,她掌心向后,抚摸着姐姐的脸颊:“「方舟」不是没有出现过能够驾驭诡异的玩家……你在害怕些什么?”
极其相近的两张脸。
原本软弱可欺的面容多出一条垂直的血线后在啤酒肚眼里只剩下了凶厉。
是,是有人传出有玩家在二类副本成功驾驭了诡异。
但对象是一只断裂的诡手。
这踏马是一整个诡!
一!整!个!
啤酒肚拳头紧了又松,脸色阴晴不定之时,1013号房间门突然“吱呀”一声移开了一条缝隙。
是在青年旅社时啤酒肚和双胞胎住的房间。
现在里面居然有人在。
光透过窄窄的缝隙落在地面上,里面有个灰衣小孩背对着大家,正拿着画笔在白纸上涂涂画画。
1013一直不见踪影的画家,居然就在诗坊村「迷障」的深处,在古老废弃的孤儿院内。
“预示画纸……”
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司野手掌贴在门上一点点推开,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里面的灰衣小孩也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
知书搂着知礼脖颈的手臂突然一紧。
她在告知危险!
一张画纸飘落在阿风脚边,他弯腰捡起。
画上画的是一个平静祥和的村庄,青壮年劳动力或在田里务农,或外出前往城镇务工,只剩下老幼留在家中。
除了阿风手里的这张,前面地板上零零散散落着的还有。
灰衣小孩每涂完一副画后就会把它甩在地上,然后扯一张全新的白纸继续作画。
众人不由上前几步,将一地的画作按照标号的顺序摆放。
一个故事也在同大家娓娓道来。
这个村庄因为距离县城有段不远的距离,平日里多是村中人出去,很少有外乡人进来。
所以不熟悉的面孔在不大的小乡村就会格外扎眼。
某天,突然有个陌生人到访。
在院子里晾晒被褥的老妇人探头看了眼,热情的问候了一句:“小伙子,大热天的中午还赶路啊?”
“啊……啊。”
“是要去隔壁村吗?这条路是往山上的,走不通,也没几户人家。”
“没、没事,就随便走走。”
“小伙子看着面善啊。”老妇人乐呵呵地拍拍被子上的浮灰,想到晚上和家人追的连续剧,又说道,“你好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
“艹。”年轻人咬牙撇脸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一下就捅进老妇人的腹部。
他一边拧着刀柄一边低喃:“好像看见什么啊老东西?”
“……救……”
“救什么啊,别喊。”
旁边忽然有水盆哐啷砸落在地,一声惊呼响起。
“杀人了……杀人了啊!”
这下顿时起了连锁反应。
“什么?杀人了?”
“杀人?”
“妈的。”年轻人红了眼,冲过去一把捂住老头的嘴巴割了他的喉,然后又闯进家中杀了他的老伴。
有人急急忙忙关门被一脚踹开。
被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完全丧失了理智,他挨家挨户手起刀落,凡是看见的,来不及躲藏的,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除了在和哥哥玩捉迷藏的小男孩。
他藏在矮柜里,透过破损的缝隙看见了一切,也看见了……那张脸。
司野捡起最后一张纸。
上面是幅画像。
年轻人面相看着忠厚老实,眼神中却藏着一股凶狠,薄唇下垂,眉峰处有颗偌大的肉痣。
忽然,素素口中传来一声细微的惊呼。
司野抬起头,纷纷扬扬的画纸如雪花一样落在地面。
黑色。
黑色。
依然是黑色。
——这是什么?
光明毫无预兆的消失,司野第一时间伸出蜘蛛械足护住自身,几乎是瞬间,杀机降临。
好在生命金属兼备柔软和坚硬,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没能完全突破它的防御,受到损伤的部分也在化作液体流动着复原。
在此喘息的间隙,司野趁机点燃蜡烛环顾四周。
知书已经从知礼的背后移至她的身前,黑色长发飞舞着,些许断落在地,但知礼安然无恙。
素素没能彻底躲开,一道刀口从肩膀处斜切向下一直延伸到胯骨。
但被基因改造过的躯体有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伤口处繁衍出肉芽,它们延伸着黏连在一起,将素素重新‘缝合’了起来。
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
阿风还维持着拔刀的姿势。
下一秒,细密的血珠从他的腰间浮现。
“我没事,你们怎么样?”阿风和众人说着话,便见他整个上半身在此过程中一点点滑落,最后失去支撑重重坠地,仅剩下两条腿仍然立在这里。
“阿野,素素,我怎么……在地上?”
“……”
阿风死了。
啤酒肚又在哪里?
“1004!”素素说道。
黑暗之中竟还能有一个房间独立存在。
啤酒肚撞开了这扇门,躲在不起眼的角落。
巨大的肉山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让人很轻易地便忽略了啤酒肚的存在。
他看着外面的黑暗,张嘴发出嘹亮的啼哭:“坏、坏人……坏人……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肉山蠕动着从狭小的房门口硬生生挤出来,就像破开一个小口子的肉肠。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抓向黑暗就往自己嘴里塞。
这一刻,仅代表环境色泽的存在成为了实质。
受到威胁的黑影瞬间将矛头对准肉山。
一时间血肉横飞。
虽然肉山随着吞噬在逐渐生长,但刀刃削去的更多,这坨庞然大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
婴儿的啼哭声更大了。
等肉山被磨灭消亡,他们这些玩家在黑暗中可撑不了多久。
“快走。”司野低声。
几人朝着远离肉山的方向奔跑,但1004号房间透出的光亮一直在跟随着他们。
司野回过头,发现自己依然停留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
知书一直围绕着知礼打转,满是焦躁不安的模样。
“这是什么?鬼打墙?”素素皱眉。
说完,她又忽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我的声音?……怎么会变得这么沙哑。”
“是我们都在变化。”知礼看向自己出现斑点的手背,这种褐色的斑块她只在老人身上看见过。
司野没有发现自己有‘老化’的迹象,但视野却是在缓慢降低。
无法抵挡的同化。
就像时间流逝,只能看着,但无能为力。
被堵在房间内进退不得的啤酒肚就处在两股力量的中心,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幼龄化。
“救救我!救救我!你们不要走!都回来救救我——我的积分都给你们、都给你们,救救我——”
双腿的力量忽然减弱,啤酒肚不受控制地整个人趴伏在地,再开口时,就只剩下啼哭。
他看见有人狞笑着,向他举起弹簧刀。
——他要死了吗?
柔和的光突然从天而降笼罩在啤酒肚的身上,他涕泗横流地抬起头。
破开黑暗的宛照就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她所在的四方区域明暗交界划出绝对的安全区。
不过是一点她不在意的余晖,就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回到孤儿院的宛照随手将误入她「迷障」范围的黑影像水球那样捏爆,但笼罩这片区域的黑暗却仍然没有退却。
她察觉到了注视。
一、二、三、四、五、六……
现在,三股力量,她是最大的威胁。
宛照:“……”
才出去几个小时的功夫就给她捅出这么大个马蜂窝来。
这是在给谁的副本上强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