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冤过往》杨穆峒

1、血脉之名

　　长枪破月岁华消，剑斩天门意未消。
　　青天照夜苍无名，笑看红尘路迢迢。
　　洪武六年秋，朔风渐紧，寒意浸骨。彼时大明初定，社稷未稳，朝堂暗流涌动，江湖风波迭起，天下尚在动荡之中。唯独京都应天府，表面依旧一派承平，朱门映日，市井熙攘，仿佛将乱世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城南一家老茶馆内，茶香袅袅缠绕着松木烟火气，几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围坐一桌，正低声闲谈。忽有一人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诸位，可曾听闻？万安侯林旭白，已然遭了抄家之祸。”
　　邻座一人闻言，挑眉笑道：“此事在京都早已沸沸扬扬，谁人不知？侯府门前那日的动静，半边城都听得见。”
　　桌角一名身着绿衫的男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追问：“敢问兄台，万安侯素有贤名，何以落得这般下场？”
　　先前开口那人压低声音，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动：“传闻是贪墨了百万两官银，被左丞相察觉后，连夜上奏朝廷。圣上震怒，令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查办，铁证如山，这才定了他的罪。”
　　绿衫男子脸色骤变，摇着头满脸不可置信：“绝无可能！先父当年曾是林侯爷麾下亲卫，随他征战四方，侯爷向来清廉自守，岂会做这贪赃枉法之事？”
　　其余几人听了这话，也皆是摇头叹息，脸上满是惋惜与无奈——良臣蒙冤，历来都是世间最令人扼腕之事。
　　时光倏忽，暮色四合。京都郊外，一处密林静谧无声，唯有风穿枝叶的轻响。这份沉寂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轰然打破，踏碎了林间的安宁。
　　只见十几名身着山川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策马围拢而来，刀光出鞘，寒芒映夜。被他们围困的，是两名黑袍近卫，其中一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名襁褓中的婴孩，婴孩尚在襁褓，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啼鸣；另一人手持长刀，护在身前，目光如炬，直面着十几名锦衣卫的锋芒。
　　双方周旋片刻，一名锦衣卫小旗走出队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两位何必如此执拗？你们皆是身手不凡之辈，大好前程在握，又何苦为一个贪墨之臣的后人赔上性命？”
　　护在身前的近卫眼神一冷，厉声喝道：“我家侯爷忠心耿耿，从未贪墨半分！这全是你们这些朝廷走狗构陷的阴谋！”
　　锦衣卫小旗勃然大怒：“大胆逆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兄弟们，上！杀了这两个不识抬举的狗东西，夺回贪官之后，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众锦衣卫持刀蜂拥而上。两名黑袍近卫同时拔剑迎敌，刀光剑影在林间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夜空。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激战半晌，两人皆已身负重伤，渐渐不支。
　　领头的近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同伴嘶吼：“安阳！你快带小少主走！定要为侯爷留下一缕血脉！”
　　名叫安阳的近卫闻言，没有应声，只是深深看了领头之人一眼，那眼神中藏着决绝与不舍。他猛地转身，抱紧怀中婴孩，足尖一点，向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待安阳奔出十几里地，回望来时之路，只见先前激战的山谷方向，已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安阳停下脚步，对着火光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不——！” 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无力，在空旷的林间久久回荡。
　　京都一处偏僻的小屋内，一名身穿大红飞鱼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端坐于石桌前，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默成。他对面，坐着一名满头白发、面色褶皱的老太监，老太监尖着嗓子轻声问道：“默成大人，事情办妥了？”
　　默成冷冷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让那小畜牲跑了。”
　　老太监闻言，猛地一拍石桌，桌面震得茶杯作响，尖声道：“你难道忘了‘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若是让他活下来，日后必成大患！”
　　默成不屑地睨了老太监一眼，语气冰冷：“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那小崽子跑不了。另外，左丞相要的‘罪证’，我已然备好，让他近日做好准备，迎接新的替罪羊便是。”
　　老太监脸色稍缓，抚了抚衣袖，皮笑肉不笑地说：“好，那咱家就静候默大人的好消息了。”
　　孤村环影碧空尽，方雨澄休岁华移。转眼十八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逝。当年侥幸逃脱的婴孩，在一个名叫“石忠村”的小村落里长大成人。村子偏僻而宁静，屋前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下的人渐渐稀少，那些模糊的过往回忆，也在岁月中变得支离破碎。
　　这夜月黑风高，乌云蔽天，一场瓢泼大雨骤然倾泻而下，冲刷着村落的每一寸土地。正如诗中所言：“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只是今夜遁逃的，不是单于，而是十八年前的安阳与那婴孩——如今的林墨渊。
　　破旧的草屋内，安阳对着身前的少年说道：“墨渊，快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下地种田。”
　　如今的林墨渊，已是十八岁的少年郎，身形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青涩与英气。这些年，他在小村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心中没有江湖恩怨，唯有对“安师傅”的依赖与敬重。
　　自林墨渊五六岁起，安阳便开始教他习武，长拳、腿法，无一不精。时钟村偏僻闭塞，从未有过习武之人，林墨渊的身手，在村里堪称第一，不少姑娘家都对他暗生倾慕。这般境遇，也让他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一夜转瞬而过。次日清晨，村口突然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夹杂着一阵嘈杂的人声，打破了小村的宁静。安阳带着林墨渊走到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
　　两人循着声响来到村口，可安阳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便拉着林墨渊转身向家中狂奔。林墨渊一头雾水，一边跟着跑一边问道：“安师傅，怎么了？是遇到坏人了吗？您教我的长拳，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应对！”
　　然而这一次，安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赞许他，反而脸色凝重，厉声喝道：“渊儿！此次来的人，绝非你我所能匹敌！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