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我死吗》以木桑

26、第二十六章 物极必反

　　鹜清想要开口辩解，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转而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代替他给了思予回答：

　　“思公子，雨大了，你请回吧，恕在下身体不便相送。”
　　“你当真一点都没考虑过我么？”思予颤着声音问他。

　　沉默、无言，鹜清别过了脑袋。
　　“哈哈，好，好得很！以前的真心就当我喂了狗！”思予抹一把眼泪，他转身向着庭院跑去。

　　鹜清听见了一声大喊，拖着长长哭腔的人随雨声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
　　钻心的痛袭来，鹜清发现自己在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喘息着，压抑地痛哭。

　　旧的记忆同当下重叠，双重的悲伤令鹜清心碎。
　　鹜清怎么会不爱他，明明是生怕自己拖累他。就算知晓了有人在对自己下毒又怎么样？时间已过太久，鹜清的身体再无法痊愈，鹜清只能成为这间老宅的一个装饰，永生都不得脱身。

　　而他呢，他有父母的宠爱，有大好的前程。他不应和自己这个将死之人缠在一起。鹜清很清楚，这个人说到的就一定会做到。

　　如若鹜清答应了他。那么他便会执着地为他寻医终身，甚至因为自己将整个思家拖入鹜吴两家的血口。

　　鹜清怎么忍心这样做。
　　明明是自己最心爱的人，最仰视的人，鹜清绝不允许自己成为思予的累赘。
　　前一世，鹜清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一滴眼泪顺着鹜清的眼角滑落，鹜清的面容扭曲，痛不欲生。
　　周围瞬间散去又变换，红尘作了帷幔，醉人的香气缠绵。

　　印象最深的记忆铺开。
　　那一夜，好像有微风，有夏燥和些微的蝉鸣。

　　那个人用了迷魂水将他拖入了这间厢房。
　　他捏紧鹜清的手腕，用一种疯狂的执念注视鹜清，他吻他的耳朵，他为鹜清解去衣袍，他自己也中了迷魂水，晕晕乎乎，面色殷红，眸中起了水雾。

　　他将鹜清推倒，他压到了鹜清的身上，他吻他，鹜清反抗，咬破了思予的嘴唇。
　　因药物而起效的烈火在心中烧。

　　蓬勃生长的春漫进了整个夏夜。

　　可鹜清没有力气拒绝。
　　如玉一般的人哭得梨花带雨。
　　夹杂着羞赧和狂热的情愫贯穿了鹜清。

　　鹜清不能动，却又袒露得那样直白。
　　于是鹜清不愿再看思予。

　　别过头，闭上眼。
　　旖旎妙曼至天顶，鹜清痛苦又欢喜。

　　那个人哭着，俯身吻鹜清，他讲了一百遍、一千遍：“我要你，我爱你。”

　　至爱的人如此，如何能不欢喜，却又身不由己，那时的鹜清只剩一具残躯，他不值得思予如此。

　　于是自责、痛苦、悔恨、绝望。

　　我有一心上人，他如皎皎明月，我将他放至心尖，他却甘愿为我俯身卑微到谷底。这叫我如何释怀？如何原谅自己？

　　往后鹜氏前往边关，思家进京，一别两宽，再无交集。
　　何其可悲，思家衰落鹜清有所耳闻，他身在边塞，无可奈何。何其悲叹，那一日，边城冥安陷落，鹜清被擒，次日敌寇斩他头颅于城门悬挂，而在京城，不过半月，思予便被押送断头台上，天涯同命。

　　而鹜清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得。
　　他会死，思予也会死，就算一切重来，还是一样会重蹈覆辙，一切如旧。

　　不！
　　鹜清在呓语中睁开眼睛，他拼命用双手去撕扯周围的黑暗。
　　精神之痛在梦之妖的腹中具象为了身体之痛。

　　鹜清已然千疮百孔，却又无法避免，只得硬扛。
　　既然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便一定能改变！

　　哭喊、绝望，在鹜清的身上绽开血花，他撕扯黑暗的手被密密麻麻的刺扎得变形。
　　有个声音嘶吼着一直追逐在他身后，不断念道：

　　“承认吧！你不行的！你仍然弱小，没有任何余力能够改变！你心爱之人会死，你会再经历一遍那种痛苦，还不如早早放弃，自我了断！这才是懦夫的选择！”

　　“住口！”

　　鹜清的身体被扭曲，越来越多的血洞在他的身上现出。
　　鹜清红着眼睛望向黑暗，大声喊道：“我的人生要怎么做，怎么选，由不得你来插嘴！”

　　话落的瞬间，黑暗被鹜清撕开了一道裂口，他的身体也跟随这道裂口一起被撕碎了。
　　灵魂的一念随即钻出，在极致的苦痛中，鹜清睁开了眼。

　　周围是寂静的白。
　　鹜清倒在雪中，大雪已经将他的身体皆数覆盖。

　　他抖落雪站起来，衣衫已被雪水浸湿。
　　面上似有泪痕，也不知是雪还是泪。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鹜清的身体，紧实的肌肉轮廓勾勒出来，鹜清抬腿往前走，他往思氏府邸的方向走去，鹜清早已不再是那位孱弱阴郁的鹜家公子。但还远远不够，他还要变得更强！

　　我有一心上人，他如皎皎明月，我将他放至心尖，他却甘愿为我俯身卑微到谷底。这叫我如何释怀？如何原谅自己？

　　鹜清低头，阴影落在他身前，雪落在他的头上，然后化开，刺骨的冰凉。
　　鹜清红着眼睛向前，他于心中发誓：

　　哥哥，我誓不要你再如此。这一次，换我来向你俯首。
　　金枝玉叶的人就应该在天上。若无他处容你，我便为你造一片神国。

　　·
　　思予看着天，有些惆怅，阿符走近他，请思予去沐浴。
　　如今虽遭雪怪突袭，但也算是适得其反。大雪封路，谁也不得离郡，于是入京事宜一再拖辞，思予估摸着应该能撑到初春。

　　如此便又有了三个月的时间，思予有些窃喜，他计划着要推脱去晒盐地观摩，若是能适得搞些破坏就是最好。

　　母亲那边，暂时没有办法，出产珠宝的矿洞在西疆，所隔太远，父母是不会同意他前去的。而且他一个小公子，去了矿洞还能做些什么，难不成要将矿洞炸了？想来也是不可能完成的。

　　思予心不在焉地正应着阿符，看到庭院中不过几个时辰便又积起的雪，实在是心生不喜。
　　他怅然望向黑下来的雪天，转身随阿符往水阁走去，思予于冰天雪地里发出一声叹息。

　　大雪封路虽好，但这雪，是不是有些下得太久了？

　　终是什么都想不透，心也像是被雪蒙上了一层，堵堵的，不甚畅快。

　　第二日晨起，思予是被吵醒的，外面闹哄哄的，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思予烦躁地从暖和的绒毯里坐起，他的头发翘着，脸上写满了不满，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兽，穿好衣服，咔嚓一声推开了房门。

　　婆子侍女们迎上来，对思予道着恭喜，思予一头雾水，还是阿符兴冲冲的跑过来告知了思予一些消息：

　　“公子，您起来了！快进屋，我给你端热水来洗面。”
　　“她们这是怎么了？”思予问道。

　　“嘿嘿，都是公子的功劳！等会儿我跟您细说！”

　　思予被阿符推着坐下来，他打了一个哈欠，这才百无聊赖地说道：“说吧。”
　　“想来也是极巧的，今天官府来了人，告知了主君三个极好的消息！”

　　思予以手肘撑着脸，听着阿符继续说道：“一为郡中的钱庄契庄，官府来告知税钱上涨的事情。”
　　“还涨？”思予惊呼出声，心想着当官的这心才黑：“那些生意不是都没了吗，等得关门大吉的铺子还怎么涨税。”思予不满地嘟囔，而阿符只是笑着摇头，说道：

　　“才不是呢，自从郡中钱庄开始提高息钱，百姓不再光顾是真，但却引得郡中权贵们争相造访。”

　　思予皱眉，“为何造访？他们去别家的钱庄不是更好？”
　　“主君说，这些贵人们是为了以钱换物。官家税法越发严苛，如此置换，便能避开不少呢！”
　　“主君也说，郡中钱庄最开始之变源于公子，要不是公子如此，哪能迎来今日的生意呢！如今郡中光是钱庄生意就往上翻了三倍，连夫人也没有想到呢！”阿符眼睛冒光的看着思予，嘿嘿地笑：“公子！阿符有时不明你的用意，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遭！”

　　思予沉着面色，他没有讲话。
　　阿符也不甚在意，他继续骄傲地说道：“二是先前被烧的‘染乡’、‘雀坊’两处，官府想为思家置些补偿，我们好歹贵为思氏，如若他们事过无补，那才是叫郡中人看了笑话嘞！”

　　阿符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将拧好的方巾递给思予：“补偿方案为减免半年税收，以示抚恤。”

　　思予的手已经颤抖起来，还不等阿符再说，他便急匆匆地问道：“三呢？三是什么！”
　　“三，可就全是因为公子了！”阿符露出惊喜之色，他走到思予身后，为思予束发，轻地说道：“公子盈灯节时不是去红月斋玩了一遭么，得了废弃的土地千亩，那面居住的乡夫回报官府，说是于那片北面探出了矿山！天呐，公子！那可是矿山！比夫人家中的矿洞还要好上数倍！如今已探出有银矿，而且地脉绵延，其中还有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因为公子，我们得了这矿山，夫人说思氏真是被天命庇佑！主君也乐呵呵地讲将来怕是升迁两品有望！”

　　“公子因祸得福，物极必反，实在是福瑞安康之人！”
　　“阿符能陪着公子见证这一切，也实在是荣幸之至！”

　　思予的脸彻底惨白下来，他的耳中现出嗡鸣，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一朵雪花于窗外飘入，逐渐消散。
　　持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空久违地开始放晴。

　　思氏府邸中，每个人都沉浸在喜色当中。
　　而思予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