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我死吗》以木桑

22、第二十二章 赴京

　　“哥哥，你怎么哭了？”鹜清靠过来，思予歪头，仍以长袖覆住面。
　　思予嘟囔道：“没事，没事。”

　　“我看见你哭了。”鹜清有些担心，却又不敢贸然拿开思予挡在脸上的手臂。
　　“没事的，”思予深吸一口气，他坐起来，眼睛方才被遮住，没有看清，于是额头碰到了鹜清的唇。

　　心中有些柔软的东西被触动，又想到记忆里模糊的两道身影。思予忽然觉得，那两个人，一个会不会是自己？而另一个人，会不会是鹜清？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旧事。”思予吸吸鼻子，红着眼睛对鹜清讲：“红豆，我真的没事的。”

　　“好。”鹜清看着他的脸点头，他想要伸手，手指弯了弯，最终也没有行动。忽然又变得认真起来，鹜清对思予说：“哥哥以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与我讲。”他的目光闪烁着，很认真很认真地盯着思予：

　　“相信我，我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我和从前的我相比，已经大不一样了。”
　　心又开始失序，思予不太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不过莫名地感觉愉悦，感觉被珍视，他调笑着回答鹜清：

　　“确实不一样了，你变高变壮了，身体也更好了。”
　　鹜清勾起笑，轻声问他：“你喜欢吗？”

　　停留在思予面上的笑容瞬间卡住，他红了耳朵，觉得脸上发烫，小声喃喃道：“关我什么事……我喜不喜欢什么的，听不懂。”

　　鹜清笑出了声。
　　他不再逗他，先一步站起来，然后伸出手将思予拉起。

　　鹜清温声道：“哥哥，早些回去吧，明日还要奔波。”
　　鹜清牵着思予的手推开了门，此时雨早已停歇，雾蒙蒙的，灯笼在水坑里映照出了倒影。
　　鹜清松开了手，拇指在离开的一刹那，轻抚过思予的指尖。

　　鹜清低了声音，低头看着思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不可再去冒险。”
　　思予也在看着鹜清，他点头，忽然又笑了：“红豆你把我当成什么？娇滴滴的小公子吗？我可是个男儿，我可比你还年长。”

　　思予微微踮起脚，鬼使神差地去勾了勾鹜清的鼻子。
　　做完此事放下手才浑身一窒，这才惊觉自己刚刚是在做什么！

　　下一刻变得面红耳赤，别过头去，匆匆行礼，只朝鹜清丢下一句：“我走了，公子也回去罢，不必相送！”

　　鹜清追上去，笑着看他：“那怎么行，思公子是客，我理应如此。”
　　“你这个人，倔得很。”思予嘴上这样说，却也不再赶他。

　　今夜一过，或许就要暂时两别。原先思予所想的是“永不相见”，但此时遽然知晓对方拥有和自己相同的奇妙经历，便又变得踌躇，难以决断。

　　两年内将要发生的巨变，实在太快。若是只依靠思予自己，恐怕难以改变太多。而加上鹜清，一条路变成两条路，或许能有更多的解法，况且思予不讨厌他，而这个人又莫名地对自己亲近。

　　虽然思予已经知晓，或许曾经他们有过一些交集，但始终没能在记忆里留存，于是便只得揣测，终作数不得。

　　心间作祟的那些怪异又是什么呢？为何见他靠近会害羞？又为何会心跳得如此急？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思家的公子都只喜欢玩乐，对于世间的情情爱爱了解甚少。他是一张白纸，思索不明，便也不再想了。与鹜清告别后，思予回到府中睡上一觉，第二日还未天明，便要出发京城了。

　　·
　　十二辆马车排成车队，近侍们随主家上了马车，侍卫或骑马，或跟随车厢随行。思彦同苹钰上了一辆，思予同思瑶上了一辆。

　　翠珠与阿符跟随思予上了车，一个要照顾思瑶，一个要顾好思予。
　　思瑶被翠珠牵着，乖乖坐上了软垫。阿符随后进来，与她对视上，两人相视一笑，翠珠先别开视线，小心整理了一下裙装。

　　阿符问思予要不要喝茶。思予摇头，让阿符随自己在另一边坐下，马车很快启程，穿过弯弯绕绕的街道，向城北驶去。

　　思予看着窗外，他有些失落。
　　鹜家的公子一直没有出现。也对，思家天不亮就出行离郡，街上行人也不见多，没人那么空闲，非要来相送。倒显得是自己自作多情，看得多重要似的。

　　况且他与鹜清也没那么熟，可能算得上是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思予不再往车厢外看，他拉上了帘子，手捧着阿符递过来的暖炉，准备假寐一会儿。
　　却忽然听见窗外有马蹄声，有喊声。

　　“思予！思予！思予！”
　　思予睁开眼，他卷起帘子又探出头，却见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洪如意抱住骑手，生怕自己掉下去，他被冻得面色通红，却还是执拗地要骑手接近车厢，大声喊话：

　　“你要去京城了，你也不告诉我！真不够意思！”

　　洪如意见思予探出了头，一瞬有些委屈，他想不通自己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怎么忽然就与自己生疏了。

　　三番五次编着理由不见他，见完儒帮后就更是如此。
　　洪如意被冻得直流鼻涕，他吸着鼻子，把想说的好多话都吞进了肚子里，他呛着冷风，大声地喊道：“你去京城交了好友也不准忘了我！以后回来告知我一声，我洪如意，永远认你思予这个朋友！”

　　“听到没有！”他说着有些哽咽，却迟迟没有听见思予的回应。

　　洪如意拍拍骑手的肩，示意速度渐渐放缓，他不再去跟马车，而是手捧在嘴边大喊：“不回答我，我就当你应了！思予！别忘记我啊！”他哭出来，长久压抑的委屈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洪如意吸入了太多的冷气，哭了两声，便开始用力咳嗽起来。

　　思予始终没有回他，他默默缩回了头，甚至有点落荒而逃。
　　残酷的现实将他拉回来，思予心中五味杂陈，他放下帘子低着头，两只手拧在一起，好久都没有放开。

　　阿符心里难过，他实在看不得思予这副模样，方才窗外洪公子的话清清楚楚，就是主君夫人，也都一定听见了。

　　而自己跟在思予身边，最是清楚思予是如何惦记的洪如意。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翠珠看不过去，开口问道。

　　两人都不说话，思予闭眼装睡，阿符忙着去看暖炉。
　　坐在翠珠身边的小朋友歪着脑袋开口道：“翠珠姐姐，兄长和阿符哥好奇怪。”

　　“我也觉得。”翠珠瘪嘴，不再理会他们，她牵住思瑶，为思瑶暖起了手。

　　出城门后道路渐渐变得坎坷，在车厢的颠簸中，一行人昏昏欲睡。
　　思瑶身体不适，想要开窗，翠珠将帘子掀开了一半，让冷风灌了进来。

　　一时猛然被冷醒。
　　思予晃晃脑袋，不再睡觉。
　　细腻的雪花从窗外飘进来，带着冬风，带着薄雪。天上又开始下雪，偏偏在他们出城以后。

　　思予怪这雪不早点来，这时已经上路，便再没有回返的可能。于是只能祈求雪莫下大，若是被封了去路，那才是真正误了要事。

　　可惜天不如愿，雪越大越大，渐渐将前路掩埋。
　　侍从来报，落雪太大，行不得路了，只能暂时扎营，待雪小后，才可扫雪前行。
　　此时距北海郡已有二十里，退回不得，思氏一行被困雪中，大雪封路，周围冰天雪地，武卫也不敢在雪中待太久。

　　很快营帐支起，火炭点燃，马匹全都暂进了一个棚中。
　　车厢与车厢紧挨，侍从们开始煮热茶，分发给随行的众人，思予也暂时下了马车，他坐在围炉边，风雪渐渐遮蔽了他的视线。

　　雪花飘落，冰晶绚烂，此时已近正午，天却昏暗无光，唯有雪声呼啸。
　　如晶体一样的雪花越来越多，它们掺杂在大雪中，白茫茫一片，谁也不能分辨。

　　忽然，不远处的雪堆里传来怪叫，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畸形的人体很快在白色中现出，他们长得人的脑袋，浑身形似骷髅，他们佝偻着脊背，状似犬兽般以四肢撑地，不断吼叫，不断追逐，不断逼近。

　　侍卫拔刀，远处的武卫更是早已警戒起来。
　　侍从催促着思予上车，唯恐那些怪物扑上来将思予伤到。

　　晶莹的雪花落下，落在思予的眼睛上。
　　思予的脑海里忽然映出了一个故事：

　　民间传闻有雪怪，是因雪崩丧生的亡魂众。一整个村庄被掩埋，大雪时呀莫要进到深山中。
　　雪怪遭受万般苦，饥寒交迫恶念生。于是出山为填肚，唯爱人血与人骨。

　　那村庄的名儿你别问，雪下共葬三百三。
　　若在大雪遇雪怪，那便是要撞上三百三十鬼，任你法眼通天也逃不开。
　　——
　　思予的脸色变了，他转头向白皑皑的雪地中望去。
　　越来越多的畸骨从雪中探出手脚，它们如狼群围猎，早已将这小块儿的营地包围。

　　·
　　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作响，一行文字很快出现：
　　“今日是思家赴京之日，天气却诡谲。至思家一行出城后，雪势才渐大。而此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大雪封去前路，也封去后路。而雪怪突现，思家老小或会灭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