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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地下聚冤火 去地府里告 ...

  •   正月十五的这场雪,从晚上七点多开始下,下到现在九点多,已积了足足有三寸厚。

      雪停后,非法火葬场的管理人许青坡,他的一只手里拿着装有温叶部分骨灰的,且只用来装骨灰的烟灰缸,另一只手里提溜着装有冥纸钱的塑料袋子,慢条斯理地从机械厂房里走出来,走向了位于厂房侧面的一大片空地。

      那片空地是矩形的,上面没有浇盖水泥浆,裸露着泥土,是当年机械厂还在运行时给工人们划出来的打篮球的场地,后来,在整个厂子关闭废弃后,空地就被许青坡老人给用作了撒骨灰和烧纸钱的地方。

      所以,空地里的土被养得很肥,肥到在春夏季节的时候,日日都会有绿油油的植物冒将出来,扰得个许青坡也日日都会去空地上斩草除根,而在每次抄着铲子给鲜嫩的植物断茎、断根的时候,许青坡他总是会说上这样一句话——“这里是你们该长的地方吗?天大地大的,哪里容不下你们,非要来这里凑死人的热闹。”

      植物太过低等听不懂,还是年年选择肥沃的土壤,年年都在长,可是,也没有高等的人主动前来听许青坡说瞎话,也正是因为没有人会听到他说的瞎话,不怕别人骂他是个神经病,那句话被许青坡年年都要说上好多次,就像是他干活时专门用来鼓劲的口号一样。

      “咯吱咯吱……”又来给土壤施料增肥的许青坡走到了空地前,而后,他借着额头上所戴着的照明灯的光芒,精准地找到了那把被厚雪埋住的他放在空地边上的锈铁铲子。

      许青坡踢了一脚铲子,让它从雪地里面现了出来,然后,他便放下烟灰缸和纸钱,抄起铲子,在空地的上面铲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篮球大小的坑就挖好了,许青坡将温叶的骨灰倒进坑里面并用雪和泥重新填好后,便又点燃了干燥的纸钱。

      “姑娘,我从来不问名字的,我写的是‘2015年2月27日来的一个留有黄色齐肩头发,面容很美但耳垂很小的姑娘’,你可得把这串字儿给记牢了,领钱的时候看到这一串字,那就是给你的钱,等你领到了钱,就在另一世好好地过日子吧,如果以后有轮回转世的机会,可一定要谨慎选择做人,人这东西,有思想有意识,活在这里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

      “呼啦啦”几声,随着大片纸钱的燃烧,许青坡的眼前出现了、耳中听见了“纸钱窸窣鸣旋风”的画面和声音,于是,他接着说:“拿到了就好,拿到了就走吧,别在这里待着了,这里可不是你该待着的地方。”

      又“呼啦啦”几声,火便灭了光,烬便散了烟,一切恢复到了平静如常的状态。

      忙完了所有的事情,许青坡将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叠成四方状装进口袋后,便站起来沿着来时踏平的雪路走向了那栋能让他美美泡个热水脚的机械厂房。

      “正月十五雪打灯,
      莫道佳兆莫道丰。
      只因幽都冤火盛,
      仗寒倚银灭三分。”

      把早些年间所作的一首恶诗吟诵完,原路返回的许青坡也推开了厂房的大门。

      接下来,当许青坡把操劳了一天的双脚泡进热水里以后,他又深深地依恋上了那种被轻柔和温暖紧紧包裹时他的内心所迸发出来的舒服而又幸福的感觉,这特别像他的前半生,有人陪伴、有人嘘寒问暖,简直好不乐哉、悠哉。

      慢慢的,许青坡瘫靠在床上叠立着的三只枕头上进入了梦乡,在沉沉的暖梦之中,许青坡梦见了他因病而亡的爱妻和电击而亡的爱子。

      他的爱妻和爱子,一个因为家里缺钱,离世时走得痛苦而又不体面,一个因为突发意外,离世时走得仓促而又不完整。

      自独子去世以后,许青坡便来到了儿子所丧命的机械厂,在这里,他先是成了保安,后是成了独守在这里的焚尸人。

      凭借着非法焚尸这一勾当,许青坡这些年赚了不少钱,而除了留下他日常生活所需的丁点费用外,许青坡把其余的钱匿名全部不通过其他人,一对多地捐给了因疾病而受困在人生牢笼里面的可怜人。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于许青坡来说,他活着已经没什么念想,他想给那些在人世间还留有念想的人一些希望,这也是他漫天要价和痛快捐钱的目的。

      梦着梦着,许青坡又梦到了前几天来找他让他先不要焚烧温叶尸体的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人。

      一如既往的,许青坡在那人当面付了不少现金后,就答应了那人的留尸请求。

      他向来就是如此,收谁的钱就办谁的事儿,谁的钱他收的多就办谁的事儿,反正,跟他提不同要求的人不会同时出现在他这里,就算他失信于谁,那个人也不会知道,再说了,他一个焚尸的,他怕啥,要是事情败露了得罪人了大不了自己爬进焚尸炉,倒还一了百了。

      又梦着梦着,许青坡梦见了那些被他投进焚尸炉的尸体。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全乎的、有残缺的……一具具的,带着血带着伤,乍看去,让此时此刻徘徊于梦境中的许青坡感到一阵直击心灵的可怕。

      许青坡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是该死的,也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是稀里糊涂地就被他人给夺去了性命,可即便是在睡梦之中,许青坡心里也很清楚,送来这些尸体的人其实更是让他感到可怕的存在。

      虽然他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过他对他们的害怕,但每次那些人一走,许青坡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比鬼和尸体更令人害怕的那些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事,竟需要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竟让好多人不能够正常地死去?——这是许青坡时常思考着的两个问题。

      既然自己想不通,那就问问当事人,这不机会正好吗,何不问他一问?

      这么一想,许青坡便拉住了一具正好路过他身边的尸体,他想知道藏在其中的一些缘由。

      可那具被他拉住的尸体表现得冷冰冰的,看起来根本不想搭理他,许青坡只好撒开了手。

      “爷爷。”一具尸体从后方主动地拉住了许青坡的胳膊。

      许青坡转头一看,他看见了一具上半部分布满着刀眼的长相比较英俊的男性尸体。

      这不是他前几天才焚烧掉的尸体吗,他还给他烧了纸钱,因此,许青坡对拉住他的男性尸体感到一阵亲切:“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是的,爷爷。”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告诉你,我只想听听你的死因,其他的都不想听,还有,你不要期待什么,我一个老头子可帮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男性尸体用僵脸笑了笑,继续说,“我就是想跟您说声谢谢,另外,我本来就该死,从没想着让谁帮我什么。”

      “你做了什么?”许青坡一听,也特别想知道男性尸体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让他自己都觉得他该死。

      “爷爷,我在活着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我曾虐待过被领养的孩子,虽然这件事从头至尾于我来说是违心的;还背叛过喜欢我的人;甚至还为了金钱名誉突破了各种道德底线;更为过分的是,我不光自己吸毒还引诱了他人吸毒……”

      听着男性尸体将他生时所做的错事一件接一件地道出来,许青坡也越来越认同男性尸体所说的“他该死”这三个字。

      “本来,我一点儿也不想帮你什么,但是,我真的还想知道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有机会让你在人世间完成一件事情的话,你会去做什么?”许青坡将内心中生出来的最大疑问给问了出来。

      男性尸体一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爷爷,我生前从事的职业是演员,如果真有那个可能的话,我会利用我的影响力向大众说明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

      “就是……”

      “啊”一声,许青坡从场景和所见之人不断变换着的睡梦之中惊醒,惊醒后,他还大喊了一声:“我的脚。”

      要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且看下方文字。

      原来,是睡梦之中的许青坡突然注意到有滚滚烈火从他和尸体们所站的地面上腾起,这才被惊醒了,等许青坡醒来一看,他发现他自己的脚还在水盆里泡着,又举起脚一看,脚底已然发了白,起了皱。

      起身赶紧擦干脚倒掉水,并将全副身体重新塞回到被窝里的许青坡也终于想起来在睡梦中他还有话没听完。

      梦无法接续,且只是梦而已,许青坡便没有再多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空中出了大太阳,洗漱完毕出门打算去摊面上吃早餐的许青坡,他看着消融流水的地面,想起自己在天气暖和时铲草的疲累,那越来越难弯的腰应和着他脑中的所思所想又开始疼了起来。

      “喂。”电话铃声打断了许青坡刚要哼出口的疼痛声。

      “许叔叔,我晚上下班想来看看您。”电话那头的薛峰说。

      “好啊,晚饭我们一起吃,正好我现在要出门,能多买点菜回来。”

      “嗯。”薛峰答应了一声,继续说,“肉我在家里炖好了,我直接带过去,今天晚上,我们叔侄俩好好喝几盅,反正明天没我的班。”

      “哈哈哈,我就念着你那一口呢,哈哈哈……”脑海中出现的炖得又香又烂的肉骨头把个吃饭爱凑合的许青坡给香得忘记了腰上的疼痛,“小薛,下班了记得给我发信息,我提前炒菜。”

      “好。”

      ……

      当嗦尽砂锅中最后一口肉汁、喝尽酒杯中最后一滴白酒的许青坡满意地拍了拍他自己鼓起来的肚皮后,忍不住用上戏腔大声唱了句:“有道是,酒肉齐入肚,赛过活神仙啊啊啊啊……”

      “哈哈哈……”喝得颠三倒四的薛峰用手拍着桌子给许青坡打起了节拍。

      ……

      到了热闹暂停的中场休息环节,许青坡对薛峰说:“我……我要去上厕所,你先待着,一会儿,我再……再出去买两瓶酒,我们接……着……聊,聊下棋,我们两个……就是因为下棋认识的,算了,不聊了……就直接下,你……肯定还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定个规矩,谁输了就喝两杯……赢了就喝……喝六杯。”

      “好好好……没问题……许叔叔那……我去买……买酒,您等我回来,我们……接……接着喝。”

      “也行……行,分……分头行动,效率……高高高。”

      “好。”

      当怀里抱着两瓶酒的薛峰回到机械厂许青坡时常待在里面的那间办公室后,却发现,许青坡,他面容安详地躺在床褥上,已驾鹤西去。

      八十三岁,排尽了身体内的污和浊,酒足饭饱又尽了兴,最终躺在床上阖上了双眼,真真儿是寿终正寝啊。

      薛峰很为许青坡开心,他的后半生过得太过孤独,但总算是得了一份福报:“许叔叔,能和妻儿团聚了,您应该很开心吧。”

      后来,就是薛峰及其他的家里人他们偷摸地、低调地帮许青坡老人处理了后事,待后事完成后,薛峰回到了机械厂,并拿出了许青坡所写的一本取名为《许是冤尸》的记事本,这是薛峰在收拾许青坡的遗物的时候所发现的,在这本记事本的开头,许青坡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人世许有冤,
      当在人世洗。
      留下尸体账,
      可为证据词。】

      “哗啦啦”一声,薛峰将记事本给扔进了启动开来的焚尸炉:“你们已经死了,如若有冤,就去地府里告,朗朗乾坤之下,你们自己的身骨都由不得你们做主,何必聚在这里挣扎,听我的,都去地府里告吧!”

      看着在高温下瞬间气化的记事本,薛峰似乎听到了几秒钟的鬼哭狼嚎:“地府里,就能赢吗?”

      “也许吧。”

      薛峰不知道,毕竟,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人间的事情都理不清,哪里会知道地府里的事情。

      在走出机械厂的大门后,薛峰看了一眼矗立多年的机械厂的破败凄凉,为曾经在这里的人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许叔叔,不多久,这里就要被改造建设成为一个艺术区了,文件也已经下来了,许叔叔,您终于不用守在这里了,去和您的家里人好好团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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