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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   车驶入元朗地界,感觉景色都不一样了。
      虽然是冬天,气氛萧瑟,但一路走来绿意盎然,纵横交错的低密度建筑让人仿佛置身另一个国度。

      阮仲嘉将窗帘拉开,一排排村屋缓缓退后,并不熟路,他们开得小心翼翼。

      虽然是借着了解围村文化的由头,但往深处想,阮仲嘉觉得自己更希望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透透气。
      外婆的病自新年开始就已经有了不太好的迹象,尽管家里每日访客不断,送往迎来之间,不仅外婆本人,就连他自己在人后也难掩倦意。

      外人不能进村,车只能停在外面的停车场,门一打开,邓启文早已经等在村口,正朝他挥手。
      邓启文并没有如圣诞酒会上见到的那样西装革履,而是穿了件大路货色的户外品牌冲锋衣,看不出牌子的运动裤,只是阮仲嘉眼尖,对方抬手时露出的腕表出卖了他的家底。

      几十年前有一则采访新界原居民的影片,受访者眼也不眨地对镜头说“我们收租就有钱花,因为我们姓邓,所谓‘牛耕田马食谷,老豆赚钱仔享福’*”,虽然有调侃成分,但也佐证了本地人的豪横。

      见阮仲嘉下车,邓启文几步迎了上来,笑容爽朗:“阮生,不好意思,村里规矩就这样,外来车不让进的,要委屈你走两步了。”
      “客随主便,”阮仲嘉朝他伸手,“叫我仲嘉就好,今天还要多谢你邀请。”
      “那你喊我阿文吧。”邓启文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掌宽大干燥,虎口处有茧,握手的力度很足,他侧身引路,两个人穿过围墙上不起眼的入口走到村里。

      拐了个弯,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一股鞭炮燃烧过后的硫磺味,踩过一地红纸屑,沙沙作响。
      祠堂前的空地上筵开数十席,用朴素的大圆桌搭配红色塑胶凳。大概是放假得空的关系,村民们已经入座得七七八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猛的气味,是柴火燃烧的烟熏,混合着南乳炖肉的浓香,还有海鲜干货的咸鲜。
      这种原始的,充满热量和油脂香气的味道窜进鼻腔,却意外地勾起了阮仲嘉久违的饥饿感。
      他下意识摸了摸胃,被邓启文看见了,笑着介绍:“你今天问得巧,正好是村里吃盆菜宴的日子,”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炉灶,“大家忙活了一天,你也来尝尝。”

      阮仲嘉被引到中间靠边的一桌,旁边是巨大的花牌,拔地而起一般,他也是头一次见,仰头端详了好久。
      是一副视觉效果也极具原居民特色的竹制棚架,红布作底,孔雀蓝和荧光粉的彩纸扎作龙凤装饰。
      这些在自己惯常待着的高雅艺术中心被视为相冲的高饱和度色彩,此刻却霸道又拥挤地堆叠,张扬而又喜气。
      上面不仅有邓启文的名字,还有各种诸如某某乡议局、某某大律师、某某太平绅士敬贺字样,整个画面江湖气十足。

      见他好奇,邓启文又介绍:“这是我们的传统手工艺,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还记得我说蘸会的粤剧吗,就连戏棚都是随用随搭的,比不上戏曲中心,但也很有特色。”

      暮色四合,花牌上面的钨丝灯泡亮起,灯光在红纸与竹棚之间晕开,交织出一层旧时光的滤镜,让人恍惚间跌进了一个关于八九十年代的,绮丽而喧嚣的旧梦。

      俗气吗,说实话有一点。
      阮仲嘉心里这么想着,可是这种热烈得近乎烫手的俗气,竟然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好像把最近的郁结都一扫而空。

      同一桌的大多是年纪稍大的叔伯,见邓启文带着一副新面孔来,都好奇问上几句,知道是阮英华外孙,眼神都变了,连声赞叹“名门之后”,说得阮仲嘉都不好意思起来。
      比起港岛名流,他们身上散发着的气质更加原始,毋需矜持低语,还没开始吃饭,就已经争相碰杯铿筷子。

      邓启文看着不拘小节,实则也是个人精,不仅不动声色帮阮仲嘉挡酒,而且趁着盆菜端上来时借介绍的由头替他解围。
      他拿了公筷将菜层层拨开,垫底的萝卜吸饱了肉汁,然后是个大肥美的冬菇,接着是焖得软腍的扣肉,还有鱿鱼、木耳,鸡肉……每样菜都夹了点到阮仲嘉的碗里,又给他舀了碗陈皮鸭汤,“来,趁热喝。”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很短,阮仲嘉道过谢,一边小口喝汤,一边思索,自己是有结交的目的,可对方呢?
      这股殷勤劲儿,如果只是因为酒会投契,又未免过分热络。
      毕竟以邓氏这种隐藏大地主的财力和地位,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哪有这样上心的道理。

      除非……
      阮仲嘉抬头,正好撞上邓启文看自己的目光,那双眼很亮,在花牌暖黄的灯光映衬下有种直白的热度。

      “发什么呆?是不是吃不惯?”邓启文见他停筷,以为是不合胃口,眉头微蹙,“要不试试这个鲜子姜菠萝?解腻。”

      不想让对方为自己费心,阮仲嘉含糊应对,又在低头吃饭的时候心里警铃大作,看来是自己太过大意,一心想着出来走走,却误入兔子洞。

      到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
      阮仲嘉手里还提着一把用红绳捆了利是封的生菜,衬得他那一身叠穿的棒球衫有点滑稽,还有几个盛着地道美食的打包盒,电梯门刚打开,包里电话响了,更显得手忙脚乱。
      还没来得及将手机翻出来,就见到站在家门前的骆应雯。

      骆应雯倚在门边,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头发有些凌乱,肩头甚至还湿着,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大块,显而易见是在外面站了很久,连带着将周身空气都染上几分寒意。

      阮仲嘉愣在原地,来电铃声却还没停歇。

      “先接吧。”骆应雯抬头,对上他的眼。
      那眼神里读不出是什么感觉,只不过被他直直地盯着,竟然有点毛骨悚然。
      这太奇怪了,阮仲嘉自问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电话接通了,邓启文大概还在村里,对面依旧喧嚣不断,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太过割裂。

      他下意识瞄了骆应雯一眼,然后避开了对视。

      “嗯,到家了。
      “谢谢……没事,应该的。
      “好啊,”察觉到骆应雯的视线,他竟然觉得有点紧张,握着手机的指尖挪了挪,转过脸去,“反正春班你也可以来看看。”
      “嗯,就这样,bye-bye!”

      简短的通话,不过是客气的问候,阮仲嘉只觉得自己像是理亏的一方。
      吐了口气,他转回身,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跟谁出去了?那个叫邓启文的吗?”骆应雯三两步走到面前,“他约你出去做什么了?”
      阮仲嘉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骆应雯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握住了他的手腕,在腕骨处使了劲,阮仲嘉挣脱不了,低声道:“你做什么……放手!”
      “我不放!”

      “不是,你先冷静一点,”自知无法挣脱,阮仲嘉决定以退为进,“你捏得我手疼了……”

      这招果然奏效,骆应雯松了手,两个人离得极近,他低了头凝视着阮仲嘉,湿透的刘海垂在额前,半遮着眼。
      那双眼里流露出来的破碎感像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阮仲嘉的喉咙,想说的话迟迟开不了口。

      骆应雯脸上血色尽褪,显得格外狼狈:“不让我进去吗?”
      阮仲嘉叹气:“你明明知道密码,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你不理我了,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进去……”

      阮仲嘉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骆应雯那双含情眼。
      这本是一双隔着大银幕都能让人心碎的眼,只要他愿意,用来对付自己那样容易心软的人简直易如反掌。

      明明这大半个月自己不回讯息、不接电话,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这人怎么还是不懂,非要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先进来。”
      阮仲嘉终究还是狠不下心看他在走廊发抖,伸手解锁,“擦干了就走。”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了走廊的阴冷,门合上,两个人又身处于密闭的空间内。

      阮仲嘉换了鞋,将手里提着的那把扎眼的利是封生菜和打包盒放在柜子上,转身去客卫拿毛巾。
      等他折返回来,发现骆应雯并没有动。
      那人站在玄关处,甚至没有换鞋,大概是因为穿了风衣,雨水抖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摊水渍。

      骆应雯视线死死地盯着那把生菜,上面捆着的利是封烫着金色的“邓”字。
      “拿着。”阮仲嘉不想跟他多话,递了毛巾过去,语气冷淡,“擦干了就赶紧走吧。”

      骆应雯没接毛巾。
      他一步步走近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湿冷的雨水味,还差两步时忽然停住,眉头拧起。

      那是一股很浓烈的烟熏味,既有祭拜时的香烛烟火气,又有传统筵席的香味,提示他阮仲嘉去过一个自己认知以外的地方。

      “这个是人家说的彩头吗,怎么这么好意头的东西都送给你了,”骆应雯的视线从生菜移到阮仲嘉脸上,“看来邓启文对你很有好感,是不是?”
      阮仲嘉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过分揣测生出的质问:“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种话?”

      “什么身份?”骆应雯笑了,“我是什么我当然知道,我是你的狗而已,不是吗?”
      “你够了!”阮仲嘉动了气,把毛巾往柜面上一扔,“我们已经结束了,我去了哪里、跟什么人来往,都轮不到你过问!”

      结束这两个字像是开关一样将骆应雯引爆。
      砰的一声闷响,阮仲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劲狠狠掼在柜子上,打包盒被撞翻,溅了一地汤汁。

      “你单方面不理我就叫结束?那你之前跟我约定的算什么?我明明已经有在努力做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他低头俯视着阮仲嘉,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问:“他哪里比我好?啊?他哪里比我好?!”

      阮仲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当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直以来骆应雯在自己的认知里面都十分好风度,几时见过失控成这样。
      他仰脸看着骆应雯,想说什么,却被那双眼里的阴鸷和癫狂压迫,话已经赶到舌尖,却又嗫嚅着,只是颤着唇,可这副样子看在失控的骆应雯眼里如同心虚,火噌的一下烧得更旺。
      那些等待阮仲嘉回来时反复凌迟他的画面瞬间涌上来——ig限动里阮仲嘉毫无防备的笑脸,那个男人拍照时倾向他身边的姿势,还有庞荣祖那句“Man Tang啊,新界很多地皮都是他们家的,家里关系盘根错节。”

      “他当然比我好了,我一个屋邨仔,底层爬上来的,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骆应雯唇边勾起讽刺的笑,“你不就喜欢我这种假清高的调调吗?饭都吃不饱了还在那儿风花雪月装文青,现在好了,来了个跟你门当户对,而且还比你身边那些二世祖更像样的男人,我算个什么东西!”

      啪——
      “你发什么神经!”

      阮仲嘉气得不行,压抑已久的怒气也随之喷发。
      手心火辣辣地痛,比起那种打情骂俏的巴掌,他第一次用力扇人,激动得不停喘气。
      还嫌不够,他用另一只手捞起那把生菜,狠狠地砸在骆应雯身上,泥屑和碎土在两个人之间炸开,狼狈不堪。
      “你疯了!!!”

      他几乎声泪俱下:“你以为我就好过吗!我那么喜欢你,到头来发现你不过是为了利益接近我——这都算了,我认栽!虽然我嘴上不承认,还不是让你达到目的,我不是贱是什么!啊?你说啊!”

      骆应雯回过被打偏的脸,“那你为什么要接受他的示好?……明明说好了,说好了……”
      看着阮仲嘉哭红了的双眼,刚刚质问的气势荡然无存,他哽咽着问:“是不是我出身好一点,你就会选我?”
      那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是李修年的私生子,起码这样自己会多一点筹码,可是连命运都不愿意施舍给他这样卑微的机会。

      阮仲嘉伸手按住了骆应雯扣住自己的手,力道不够对方的大,动作却十分坚决。

      “骆应雯,你还是不懂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是谁比谁好吗?不是的……”他几乎被自己的眼泪呛住,轻咳一声,“婆婆病成这样,我怎么忍心?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告诉她我喜欢男人……就算没有你当初接近我的动机不纯,我也不能再任性了……”

      骆应雯如遭雷击,手一松,就被阮仲嘉逮住了机会逃离自己的控制,退了后去。

      “你走吧,”阮仲嘉转过身,捂住了眼,“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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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计110集内完结,欢迎养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