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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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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掌声只是稀疏的几点,像零星的雨拍打着窗玻璃,接着,它们迅速汇聚,成为一阵骤雨,将整个戏院浸泡在嗡鸣的声浪之中。
持续了超过五分钟的掌声,将骆应雯的思绪自手机荧幕里抽离。
就在刚刚,《索命》在柏林影展的展映中心完成了全球首映,而整个放映途中,他和徐栋明就躲在入口处的走道上,忐忑地等候观众的反应。
“去吧。”
身旁的徐栋明朝他露出善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
骆应雯匆匆将早已熄屏的手机塞回口袋里,迎着光走去。
穿过上坡的走道,巨大的电影幕布上是他的脸——映后画面定格在电影最后一场戏,高顺的视线穿过第四面墙,与在座两千多名德国观众对视。
这个长达45秒的长镜头当初只拍了一遍就过了,尽管已经看过剪接好的成片数次,他还是很不习惯以第三视角去看自己的脸,那脸上凝着的悲伤,甚至让他觉得恍惚。
尽管如此,耳畔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口哨声都足够让他相信,《索命》这次参加特别展映单元已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导演、监制、编剧等主创起立与观众挥手,一行人见到他和徐栋明,笑着招呼他们过去。
看着主创团队发自内心的笑容,骆应雯不得不想到初来柏林的头两天,整个团队都默契地陷入了紧绷的状态:从一开始到埗后倒时差,到定妆、商量红毯站位、确定发言稿,之后统一问答环节口径,再到准备应对媒体提问……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最要命的是落地柏林当日迎来了大雪,骤降的温度将所有人的紧张推到顶点。
睡得浅,时间却像水流过指缝,因为休息得不好,他必须每天吃一粒必理痛。
这是今年以来柏林下得最久的一场雪。直到放映结束,人群散去,会场外还站着不少因交通挤塞而滞留等车的观众。
为了庆祝,他们临时决定移师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次参展的团队有十来个人,除了核心主创,还有翻译以及电影投资方人员,专门负责映后与片商周旋。
一行人往餐馆走,正是兴奋的时候,人人脸上容光焕发,寒风夹杂着雪粒刮过,根本不觉得冷,说着笑着,呼出一团团白烟。
“不能放松啊,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卖片,接下来才是定乾坤的时候呢。”
麦沛标走在前头,说话时声音亢奋,“早知道给Keith申报个最佳男主角好了,你们都看见了今天观众怎么说的,Er ist so charmant! Er ist so charmant!(他真是太迷人了!)”
大伙被他的港式德语发音逗得前仰后合,骆应雯却尴尬地望向徐栋明。
后者倒是心无芥蒂,甚至哈哈大笑,嚷嚷道:“导演你好偏心啊,我就不行吗?!”
“你当然行,但人家Keith是小鲜肉,你是老腊肉了。”麦沛标打趣,众人笑声更盛。
餐馆内温暖如春,大家纷纷脱下外衣坐定。
灯光昏黄,吃过第一轮,酒意和兴奋感在众人脸上燃烧,纷纷交流起今天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剧组的感想,资方人员低声讨论着后面部署,麦沛标拉着编剧灌酒,说是要谢对方不辞辛劳一遍又一遍放任自己改稿。
有几个工作人员来向骆应雯敬酒,他应对这种场合一贯游刃有余,先将赞美悉数收下,然后根据来者逐一回应,语气真诚,人人都被他夸得脸红。
太热闹了,反而显得聊天界面那条未读讯息格外凄凉。
他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嘈杂的餐桌,然后绕到走廊尽头,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通讯软件的对话框。
那条【我到了】的讯息显示已读不回。
席间喝了一点,此时不太灵光的脑袋得以稍微清醒。
手指在虚拟按键上逡巡了好一会,上面绿点忽然亮了,提示阮仲嘉在线,骆应雯打了一半的“你在做什”手一抖发送出去。
还没来得及撤回,对面已经在输入中。
输入中……
输入中……
【嘉嘉:排练,忙】
几乎紧张得蜷曲起来的手指瞬间僵住,像死掉的蟹。
外面又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骆应雯的目光定在连通后巷的防火门上,那上面有块圆形的玻璃,将雪夜镶嵌成了一幅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凛冽的寒气扑面,瞬间驱散了他残余的酒意。
餐馆后巷路灯孤单地矗立在雪中,抬头,只见散射的光柱下雪花乱舞,他情不自禁掏出烟盒,点上一根。
手机忽然响了,他换了手夹烟,待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却怔住。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着,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
电话另一头的人没有立即说话,只有安静的呼吸声,骆应雯也不催促,就着那魂牵梦萦的呼吸声又抽了一口烟。
“……你在做什么?”
终于开口了。骆应雯嘴角勾起,纵然身处冰天雪地,幸福却来得如此突然。
“刚刚完成放映会,跟大家出去吃饭了,你呢?”
“聚餐这么安静的吗?”
骆应雯失笑,也太敏锐了点,他抖了抖烟灰,说:“嗯,暖气太闷了,我出去外面抽烟。”
另一端那人又不说话了,骆应雯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关心对方的近况,想了想,保证一般说道:“我很快回香港,赶得及回来过年的。”
“……谁问你了。我过年很忙的,还要准备今年的春班。”
“嗯,”骆应雯笑了笑,想到阮仲嘉看不见,于是垂了头,柔声道:“我过年有空,你随时可以找我。”
喀——
竟然挂线了。
骆应雯看着手机荧幕,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呆滞。
还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拨回去,身后的门忽地被人推开,麦沛标一边讲电话,一边点头朝他示意,然后走到旁边继续聊。
“对,价钱方面可以商量,但是不能压得太过。我们这次反响很好,大家都看见了……又不是要做烂市,没必要把姿态放得太低……行,那我等你消息。”
骆应雯有点尴尬。
麦沛标出来的时候明明看到自己,却依然选择了在他身边讲电话,说明了他并不避讳。
想了想,还是继续把手里的烟抽完,才刚要将烟屁股摁到旁边垃圾桶顶上,对方就结束了通话,看了过来,好像要跟他说什么。
“是美国那边的发行商,”麦沛标解释道,“这一趟可能要再待几天了。刚刚资方工作人员说接下来会有很多聚会。电影放映之后有好几个地区的发行商都对我们这部片子感兴趣,甚至还有欧洲的电影公司在试探我的口风,想要授权改编。”
骆应雯脸露喜色:“这是好事,导演,恭喜你了。”
“恭喜我干什么?”麦沛标失笑,“你是男主角,之后这里的每一场聚会都可以是你的主场。好好抓紧机会,多认识认识其他人。”
骆应雯初次体验到获得国际牌桌入场券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周旋于各国发行商之间,不仅要陪片商在试片间看片,还要参加祝酒会、庆功宴。
恰好这次影展还有一支内地电影团队参展,最后导演凭借参展作品夺得了本届的金熊奖,商量过后,大家决定合在一起租借酒店场地,好迎接一轮又一轮的记者采访。
这些天下来,《索命》团队高峰期甚至一日之内接受了十五家媒体访问,就连午餐和晚餐都要留给大媒体边吃边聊,原定的放映会后悠闲地游览柏林的行程也因此而搁置。
骆应雯也会在采访间隙,趁着喝水的空当,孜孜不倦地给阮仲嘉传送讯息报备行程。
一般他会收到一个简短的“哦”或者“嗯”,反正比已读不回多一点点人情味,配合着对话框内二人的合照,看起来有来有往,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一阵。
——那幅四月份在康城节庆宫外的亲密合照,被他珍重地用作专属背景。
大概是来柏林之后第二个星期,恰逢周末,到了傍晚,媒体们终于消停了一会,徐栋明就提议骆应雯跟他一起在附近走走。
“哪怕是找一家路边小店随便吃点东西也好,我年纪大了,得放松一下好喘口气啊。”徐栋明瘫在酒店沙发上,随手摸了本杂志过来就要掀,像动物园的猴子因为刻板行为无意识地剥香蕉一样。
骆应雯也被折磨惨了,自然是一口应承。
终于脱下拘谨的西装大衣,换回了自己的便服,骆应雯套上那件跟随自己多年、已经穿到半新不旧的羽绒衫,与徐栋明一头扎进风里。
两个人合作完成了这么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一旦放松下来,不过喝了点啤酒,彼此间就有点真情流露。
徐栋明回忆起自己以往的从艺经历,说到难处逐渐哽咽,骆应雯倒还好,只不过大家经历相似,也就免不了伤感起来。
“栋哥,你醉了,我们回酒店吧。”
“我没醉,我还能喝。”徐栋明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了,骆应雯没办法,只好架着人走到外面等车。
他们是从谷歌地图上找到这家小餐馆的,离酒店有点距离,两个人都喝多了,走回去不太现实,碰巧又开始下起了大雪,的士可不容易召到。
正要发愁,口袋里手机又响起来,骆应雯使劲往上提了提架在自己身上的醉鬼,艰难地接听。
“喂?”
“你在做什么?”
刚刚来不及看来电显示,甫听到阮仲嘉的声音,骆应雯心跳都漏了一拍,还扶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呼吸便显得尤其粗重:“我跟栋哥刚吃完饭,现在在路边等车。”
“那你等到了吗?”
“没有。”旁边醉鬼咕哝几声,忽然挣扎了一下,几乎要滑到地上,骆应雯咬了咬牙,把他重新提上来,接着说,“这边现在又下大雪了,路边截不到的士,叫车的话前面还有几十个人在排队。”
“你认真一点看看吧,说不定很快就有车经过,别看漏了。”
“不会吧,虽然雪很大……”
骆应雯的声音忽然停住,不远处正驶过来一辆的士,前面空车提示灯正亮着,他连忙伸了伸手,成功把车召到跟前。
“真的有车!”
骆应雯费劲地把徐栋明塞到后座,上了车正准备继续通话,才发现阮仲嘉已经挂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