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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   天亮了。
      世界仿佛又回复了往常的运作,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阮仲嘉的一场噩梦。

      确认死亡之后,又经历了一轮必要的程序。他看着已经撤走所有机器而显得空荡荡的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外婆的遗体已经整理好,安放在病床上,正等待移送殡仪馆。之前由于深切治疗部的特殊要求,医院只允许两名亲属入内探视,如今解除了封禁,一直守在门外的伍咏秋终于可以进来。

      说来也令人唏嘘。
      阮英华一生高朋满座,门生故旧遍布梨园,受尽万千戏迷拥戴。可实际上,她当年是一介孤女只身来到香港闯荡。
      她举目无亲,白手起家,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到了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刻,却因为走得突然,在场的除了孙子,身边只有这位跟随她多年的经理人。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

      伍咏秋进来的时候,脸色出奇地平静。
      一夜未曾合眼,她身上的套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态。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站在门口处定了几秒,似乎在调整呼吸,才慢慢往病床走去。

      “阮姐去新加坡看病的时候,也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看着床上那副覆盖着白单的身躯,轻声说道。

      阮仲嘉眼眶一热。
      想到外婆患病,甚至独自抗癌的那些日子,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她肯定不会责怪自己,可是回想起来,全是遗憾。

      伍咏秋伸手,轻轻理了理白单的边角,像在聊家常一样继续说着:“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您了。”
      她这话明显是说给逝者听的,做了法式指甲的手轻轻抓住床尾的护栏,“不知不觉,连我都老了。回头看看,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阮姐,您在下面稍微走慢点,等等我吧,别这么快投胎,下辈子我还要来给您当左膀右臂,年纪差太多,可就不好办了。”

      阮仲嘉本以为看到伍咏秋进来,免不了会被她弄哭,没想到听她说完这一番话,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自窗帘底部的缝隙照进来。

      伍咏秋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阮仲嘉,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经理人模样:“仲嘉,待会律师过来公布遗嘱。阮姐早就已经立好了,有些事情要交代,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听听。”

      阮仲嘉和骆应雯对视了一眼。
      还是骆应雯先开口:“我吗?我不是应该要回避一下?”

      “不用,”伍咏秋摇了摇头,“跟你也有关系。”
      说完,她走到窗边,唰的一声拉开窗帘。

      旭日东升。
      夏日朝气蓬勃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病房,床上的人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睡着了,而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伍咏秋回过身,看着阮仲嘉。

      “你准备好了吗?那些记者得不到消息,是不会走的。”

      律师离开之后,医院方面也安排专人将阮英华的遗体妥善移送。

      洗手间里,骆应雯拧了条热毛巾递给阮仲嘉,想了想,还是仔细地帮他把脸擦干净。
      “你真的可以吗?”骆应雯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或者我陪你一起去?”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接过毛巾擦手。
      “我自己去吧,”他说,“那么多人看着,还是我一个人比较好。有些事情,始终要自己面对的。”
      “好,”骆应雯点点头,“那我在车上等你。”

      人不是慢慢长大的。
      人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站在医院侧边通道的防火门后,阮仲嘉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起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咔嚓咔嚓咔嚓——

      提问、声音、话筒、文件同时涌来。
      不过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亮起,他一时看不清前方的路,下意识低头躲避,但脖颈僵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他不要再低头了。

      “阮生!请问英华姐的情况怎样了?”
      “据说目前依然危殆,是真的吗?”
      “阮生看这边!这份报告是真的吗?”有人手里高举着一份复印件,“有消息指这份新加坡癌症中心的病历是伪造的,阮英华一早已经病危,隐瞒病情是为了操控股价,请问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凶手真的和社团有关吗?为什么阮英华会和黑口会扯上关系?坊间传言新希只是障眼法,实际上是个洗黑钱的机构,这是真的吗?”

      大量充满恶意的信息涌入阮仲嘉耳中。
      洗黑钱、造假、勾结社团、病危……
      外婆尸骨未寒,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分食人血馒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蒸汽翻滚,却只能靠理智死死扣住锅盖。

      闪光灯依旧没有停歇,骤雨一般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几乎筑成一道肉墙的传媒。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们看清他的脸之后,提问声渐渐歇下,闪光灯也慢慢消停下来。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干巴巴的语气宣布:
      “谢谢各界关心。婆婆已经于今日早上与世长辞。”

      人群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关于丧礼安排以及其他不实传闻,稍后我们会正式对外公布。”

      说完,他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他转身走向那辆阮英华生前专用的黑色七人车。

      当天下午。阮英华个人ig账号发布了一则贴文。
      配图是一张她年轻时饰演某个角色的黑白照,配文只有寥寥两句。

      yuenyingwah_offical: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感谢新老朋友,阮某此生尽兴,先走一步

      评论区瞬间被整整齐齐的“R.I.P”淹没。

      次日,各大报章头版都登出了阮家正式发布的讣闻。

      【讣告】
      本港著名表演艺术家,大紫荆勋贤阮英华女士,
      痛于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日凌晨,寿终于养和医院,
      积闺享寿八十有八岁。
      遗体奉移香港殡仪馆治丧。
      …… ……
      谨此讣闻。

      孝孙
      阮仲嘉

      谊孙
      骆应雯

      泣告

      讣闻面世之后,全城轰动。
      “阮英华,骆应雯”两个名字很快登顶搜索引擎热门词条,可是无人能够找到二者之间有过任何联系的蛛丝马迹。

      出殡当日,香港殡仪馆外两旁道路早已挤满了自发来送行的市民,人们手里大多拿着一枝白菊,静静地伫立在街道两旁,等待着那辆灵车驶出,警方甚至架设了长长的铁马,自英皇道向两侧铺开,以控制人群。

      殡仪馆内正安静而有序地做着最后的布置,不断有花圈送过来,挤满了大礼堂外围,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接过挂着“行政长官办公室敬挽”字样挽联的花圈搬进礼堂内部。

      灵堂被白色花海淹没,正中央悬挂着“风范长存”四个大字,横匾下,骆应雯拿着一份名单正和伍咏秋、罗秘书核对来宾座次。
      “这一栏都是从国外赶回来的,尤其是这几个年纪最大,到时候安排到最前面……这几个叔伯……”

      后方化妆间内,阮仲嘉在两名资深礼仪师的协助下为外婆小敛。
      外婆的仪容已经由专业化妆师整理过,看起来平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礼仪师小声说明了一下流程,然后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家属。

      阮仲嘉拿起放在旁边推车上的衣服,那是他特地从家里拿过来的,外婆生前常穿的套装——长度到小腿肚的淡青织锦旗袍,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西装外套,她穿起来,威严中透着典雅。

      他还记得刚才礼仪师的吩咐,给已经换上打底衫的外婆小心翼翼地套上旗袍,没想到往日合身的衣服竟然轻易就换上了,外套穿在她身上甚至有些挂不住。

      他怔了怔,才发觉老人家受病痛煎熬,人早已瘦了一大圈。

      “平时让莲姐督促您按时吃饭,总是不听。”
      他垂着眼看着躺在冰冷金属台上的人,忽然自顾自说道。
      “年轻的时候那么拼命,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好啦,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他重新走近了,俯身替躺着的人戴上那副茶色的眼镜,“如果在下面遇到我妈,该让她管管你才对。”
      他抹了抹脸,赶在眼泪滴到先人身上之前擦掉。

      “你还好吗?”
      身后忽然传来骆应雯的声音,他一身黑色西装,还拿着本名册,撩了门帘进来。

      阮仲嘉没接话,骆应雯走过去,一手扶着他颤抖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
      “没事,有我在。等你觉得好点了我们再出去。”

      吉时将近,礼堂外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不少早已隐退的梨园名宿、昔日红伶拄着拐杖在晚辈的搀扶下前来吊唁,门外闪光灯闪个不停,捕捉着每位到场的城中名流。
      影帝影后、知名演员、大导、财团主席、政界人士纷纷到场,所有人身着黑衣,神色肃穆地穿过通道步入灵堂,场面极尽荣哀。

      最后各方代表致辞,仪式完毕,司仪请扶灵来宾就位。

      在场人士今日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忙里忙外,心底早已冒出许多问号,见他进退有度,又被伍咏秋和罗秘书一路协助,私底下已做过不少猜测。
      有看过日前遇袭新闻的,知道这是出事那天为阮仲嘉挡红漆的男人,仪式期间更多望了几眼。

      “骆应雯先生,请就位。”

      司仪喊出第一个扶灵的名字。
      随着骆应雯起身出列,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无惧所有探究的目光,他神色肃穆地上前,走到棺木前面,站在了头位。

      哀乐奏响,殡仪馆大门缓缓打开。
      阮仲嘉身穿全黑丧服,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他身后,阮英华的棺木也被八位生前至交扶着,缓缓推出礼堂。

      对公众来说,双手捧着阮英华遗照的阮仲嘉露面,无疑是一个时代落幕的信号。
      走在左侧最前端扶灵位置的,就是讣闻上最为外界瞩目的谊孙骆应雯。他面色沉静,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扶着深褐色的灵柩,没有避讳过任何镜头。

      灵柩被送上缀满白花的灵车,车门关闭的那一刻,一直隐忍着的伍咏秋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剧烈耸动。
      阮仲嘉没有再哭,他只是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送别队伍,然后被工作人员搀扶着上了灵车后方的第一辆大巴。

      为了方便戏迷送别,灵车放缓了往哥连臣角道驶去的速度。
      新闻画面特地配上阮英华生前演绎过的戏曲配乐。正是午市高峰,牛池湾大排档老板拿起遥控将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看到阮仲嘉出来的一瞬间,他定定地仰着头看着荧幕,叹了口气。
      旁边一桌年轻人正嘻嘻哈哈地拿着手机外放影片,刺耳的罐头笑声突兀地响起。
      “嘘——”
      老板猛地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那桌一眼,把手指竖到嘴边,“有点规矩,没看到英华姐出殡吗!”
      那桌年轻人愣了一下,看着电视上的灵车画面,又见老板光着的两个大膀子上遍布纹身,讪讪地将音量收细。

      “怎么没声了,该不会终于要坏了吧?”全叔起身,伸手将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待听到两侧喇叭传出来新闻播报员的说话声,才重新躺回藤椅里。
      “……一代伶王阮英华举殡,灵堂不对外开放,数以千计的戏迷和市民就聚集在香港殡仪馆外凭吊送别……”
      围着围裙的梁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爷爷,电视有直播画面,您要不要看?”
      全叔闭着眼,摆了摆手:“不了,我就不看了。”
      梁妈妈闻言,转身走进客厅,趁煮食炉上的蒸鱼还没好,她打开电视,没想到整个荧幕上都是雪花。
      “咦?怎么没信号了?”
      一片沙沙声响中,她捋起袖子,朝电视顶部用力拍了拍。

      哐当——
      空荡荡的玻璃酒瓶子滚落到地上。
      歪在破旧皮椅上的人瑟缩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将冻僵的腿从破皮掉漆的办公台上放下来。
      角落的显像管电视机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雪花点在荧幕上乱跳,画面时断时续。
      那人好像还没睡醒,动作迟缓地拖着脚步走过去,苍老枯瘦的手拍了拍电视机顶部。

      画面重新出现。

      黑白影像中,长相美艳的女明星唱着缠绵悱恻的小曲,镜头转到特写,长长的水袖向上一抛,手腕灵巧地一收,白色的袖子便如云雾般堆叠在腕间。
      那是漂亮得只有经历过长年训练才能做出来的动作,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高难度的水袖特写并非出自女主角本人,而是当时作为技术指导和替身的一位乾旦完成的。

      电视里的女明星早已功成名就,演戏题材也不再限于过时的戏曲电影,今晚播放的是她早年的成名作。

      周静生佝偻着身子站在电视机前,看着荧幕里那双属于自己的手,瞳孔里倒影着昔日的镜中月,水中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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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计110集内完结,欢迎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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