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曲》纳蓬泽尔

61、【二十一】高楼（2） 苍穹茫茫正

　　校委会面谈当天，莫聪收到明确答复，经研究，学校同意把她调到枫园13舍且只她一人居住。但让她接受校团委采访，配合校宣传办出一期“人性化管理，关注学生身心健康”的校园访谈。

　　访谈稿要着重反映出学校对因学业压力过大的学生进行及时关注，成功阻却一场校园意外，并体察入微的为‘崩溃学生’，也就是莫聪进行特事特办，破格将她安置到环境清幽、风格古朴、功能齐备的枫园博士生宿舍。

　　说白了，她得说学校好话。

　　莫聪严正拒绝。

　　校领导见她态度强硬，折衷提议称，不接受采访也可以，尽快搬离湖滨，不准再在网络平台发布不实信息。

　　苏菁晶立马替补发声：“目前流出的视频是无关第三人发布，且均查证属实，不构成诽谤或名誉侵权。莫聪对此不负任何责任。此外，学校方面如果不即刻敦促开发商停止夜间作业等侵权行为，消除影响，公开道歉，我们将通过公共途径主张权利。一一举报、问责，直到诉至法院。集体侵权案，单位负责人负连带责任，请各位了解知悉。”

　　一堆校领导面面相觑，起初说整个建设项目合法合规，审批和公示都正当完备。但听闻苏菁晶说具体行政行为违法案例比比皆是。个中实情，万望学校方面，尤其是张校长审慎决断，否则到时候应诉答辩，他可能就是建校以来首位成为被告人的校长了。

　　校长脸色陡然一变，莫聪见势又让苏菁晶展示了她们三天来的资料收集情况：学校各大图书馆的馆藏以及借阅使用情况，书籍流动率只有45%不到，总馆和各学院分馆人流量也只占总人数比不到70%。同期和环比数据表明，新图书馆项目并非那么必要和迫切。

　　和规划议定书里指称的资源短缺，急需扩建增源定性相悖。

　　数据是莫聪让阮铮帮忙做的。做完她却坚决表示宣讲使用时不要带上她。连她的名字都不要提。只告诉莫聪，数据真实性百分百可靠。因为她的研究方向就是不规则数据动态监测模型搭建。正常情况下，是配合高精尖的工业项目监测运行数据和前景预测。这次用学校的图书馆流量牛刀小试了一下。

　　领导们看到整整大三盒子数据表，和结果分析报告，不再冥顽不灵。校长也半信半疑，半威胁半劝解：“你这个学生怎么这么爱钻牛九尖，多管闲事！学校建图书馆是好事，惠及全员。”

　　“我没批评建图书馆，我是说它的建设过程不正当。已经严重影响在校生的正常学习生活了。”

　　“刚刚不是说了，已经给你批准调寝室。怎么还胡搅蛮缠，这个同学，听不懂重点好赖！”

　　“那其他人呢？”莫聪义愤填膺。

　　“什么其他人，就你一个人事多，提意见，挑事情，唱反调，不合作。”

　　“你确定要这么说吗？老师？”莫聪露出嘲弄的笑意，“意思是只要有人提意见，就会得到同等的对待，帮忙调换寝室吗？”

　　校长蓦地阖上嘴，有如开水壶盖上盖子，汽焰顿消，“我可没这么说，你别曲解我的话！”眼神也变忌惮。

　　“那你就是明知大家都反对，还消极无视学生利益搞这种破坏校园和谐的事！”

　　“建图书馆怎么能是破坏校园和谐的事情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惠及全体在校师生啊！”校长慷慨激昂。

　　“哪一年的哪些师生？只谈利不讲弊，是铁了心一错到底咯？湖滨宿舍的我们注定要被牺牲是吗？你们在坐各位有谁真在那宿舍里睡过一晚，再来说什么全校的集体利益。怎么，滨湖的两千多人不是在校生，没有利益所在吗？”莫聪站起来，也慷慨陈词，“听噪音夜不能寐，吸扬尘身心疲累，校施压噤若寒蝉，师欺瞒徒增伤悲。我先士卒遭挞辱，求是拓新无悔改！苍穹茫茫正气上，奸邪草莽自此藏！”

　　“好端端的，作什么诗？要考研啊？”苏菁晶小声嘀咕。

　　“大不了这研我不读了，也要舍身取义！”

　　诶不是，苏菁晶转头看莫聪，暗觉情况急转直下。好端端的，坏了！

　　“图书馆的投建资金有财政拨款和社会捐赠，建设项目书上写了施工单位是明达建设，我对比了这几年的捐赠记录，发现近几年给学校公共设施捐赠额最高的就是这个明达建设，再往前，我还发现明达建设跟学校搞校企合作，在六年前捐了个礼堂，不知是不是巧合，明达建设的大女儿方家泽在礼堂落成后，通过特招生资格入学。图书馆项目工期是一年多，将近两年。我算了一下，刚好是后年秋天完工。不知是不我想多了，但明达建设还有个小儿子叫方瑷湄，正好会在图书馆竣工时毕业。就当我多心吧，我即便退学了！也要看看这个方瑷湄到时会怎么入学。”

　　寂静。原本不耐烦的校长同志并一众校领导，脸上表情五花八门。苏菁晶说不上谁清白，谁黑丧。

　　只震颤于莫聪这什么搜证能力，这种小道消息都能连成证据链。

　　更神奇的是，此番暴论一出，校委会一半人倒戈，说得重新计议。学工部部长甚至告诉莫聪，他们要重新审议，争取给她一个满意答复。

　　属实很满意，在学校的正式答复和莫聪的起诉书公布递交前，叮铃哐啷的施工竟然先停了，滨湖宿舍众人可算有好觉睡了。

　　睡了大约三天好觉，莫聪跟校领导谈判的照片也不胫而走，此后她的宿舍门口总有不多不少的小零食、鲜花、各类书籍、早餐乃至卫生巾这种日用品。

　　甚至有人给她留字条：女士大义，勇扫奸邪，风节砥砺，功在千秋，利在湖滨，湖滨学子附涕感激，躬身慰拜。

　　此后她的寝室门上就有各种各样的留言，一周后，俨然成了许愿堂，选课、竞赛都求她保佑，考试测试什么的，更是给她放慰问品，花束明信片。最夸张的是，半夜还能听到有人在门口悄悄祷告什么。

　　真是一群疯狂的同学们。

　　两周后，莫聪接到校委会会议通知，说要让她和明达建设的高层也当面沟通，并商议后续图书馆建设事宜。

　　会议当天，莫聪觉得事关湖滨集体利益。打算邀请三两人一起去列席会议。苏菁晶提醒她人多嘴杂，结果哪里是人多嘴杂，简直是人多力量大。

　　明达建设为保证项目能按期完工，不耽误家里少爷入学，承诺要给莫聪意想不到的回报。只要她不钻牛角尖，到处惹事。

　　莫聪先问他们开什么价。

　　代理人说二十万元。

　　莫聪笑了，“你当五年前啊，我卖条手链也不是这个价呢，二十万打发要饭的吗？”

　　代理人于是问她想要多少，莫聪毫不犹豫：“少说也得5000万吧！”

　　代理人闻声色变，说她狮子大开口。

　　莫聪解释：“整个湖滨现居学生人数2416人，为保障此2416人近两年的住宿及交通费用，我查了一下，目前实际可用的公寓宿舍楼每人每天大概是30元往来学校的交通费再补10元，就是40元。由此浪费的时间成本，外加前期造成的实质损害，暂且不算。其中的组织运行费用也先忽略不计，从下周开始，到图书馆后年六月竣工，一共是一年零七个月，每个月就按30天算，费用共计55084800元。扣除住宿预缴的每人每学期1200元，让大家的学生生活不受施工影响，住的舒心，至少需要5000万的治理资金。”

　　莫聪话说完，会议室外猝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这声势她只在陪苏菁晶去周杰伦的演唱会上见识过。

　　明达建设的代理律师被外面的动静震的说不出话。校方代表，学工部黄部长让团委老师出去看看情况，结果门打开，乌泱泱全是人。

　　人多如麻，见门开了以为是让她们往里进，于是一股脑儿，鱼贯涌入。学工部的老师根本拦不住，自觉退到一边。

　　学校方面没充当管事轰学生，而是看承建商代表如何反应。事情因此明朗，就是明达建设的人暗合学校某些领导，搞小动作以自利。结果莫聪一下子纠结这么多人，还把事情弄到明面上。这下真是难以小事化了。

　　“我们会和学校重新考虑建设方案，各位同学可以从旁监督，新方案到时会有公示，大家可以届时提供宝贵意见。”明达建设总经理没有再搪塞或推诿，直接敲定解决方案：“一周后给大家一个满意答复。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和精力，非常抱歉。现在请大家有序退场，谢谢！”

　　出了行政大楼，停车场上莫聪见自己车前站了个人，听见她靠近，那人转身，是刚刚那个总经理，率先开口：“莫女士，刚刚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方明泉，他们刚刚介绍错了，我是明达的副总，总经理是我哥方明源。老实说，我很钦佩你的豁达跟勇气。你应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私了对吗？”

　　他堵在驾驶门这边，莫聪见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自知来者不善。刚想耐着性子回答，就听他说。

　　“莫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哥和谢先生私交尤深。不看僧面看佛面，希望你能审时度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在这个项目上较真儿。也别把事情弄的太复杂。”

　　“你挡我路了。”各种意义上的。

　　莫聪本来还想好好说话的。听到他说姓谢的，管他指的谢迎参还是谢郁堂，忽然间没了任何耐性。脸完全冷下来。

　　“这个项目不止明达有参与，烽火也参与了部分设施设备投建，我听说蒋媛和你是很要好的朋友，如果这个项目开展不顺——”

　　“方先生，你手机借用一下可以吗。”莫聪懒得听废话，直接打断他陈芝麻烂谷子的一套说辞。

　　方明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但出于求人的态度和礼节，他不假思索，慷慨的递出了自己的手机。

　　莫聪接过，咻~地给它扔老远，方明泉本能想去接。寻回犬一样追手机去了。

　　莫聪于是从容打开车门，钻进去，驱车离开，看也没看寻回犬啥表情。

　　当天晚上收到疑似方明泉发来的短信，不是讨伐，竟然跟她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已经闹掰了，今天找你的不痛快，我道歉，对不起。

　　莫聪没回。半个小时后，又来一条：但你扔人手机也很缺德，私事这块儿，咱算是扯平了。

　　莫聪回：赔你手机，银行卡号发来。

　　方明泉秒回，说：我是尊贵的公司高管，个人账户信息都是被监管的，别随便转账。这样吧，你通过我微信好友申请，直接转微信里。

　　神金。莫聪理都没理。结果方明泉电话直接打过来：“我这个副总有名无实的，你也别找我麻烦，这样，你不就是想让施工进度延迟，晚上不忙活嘛。这些都是可以协调的，但我侄子的事，你不准再插嘴惹事，否则他们又要说我的不是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讨教一样，带着些撒娇的意味。让莫聪觉得匪夷所思。

　　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复，好在方明泉倒是话多，根本不用她开口：“我才知道你把蒋媛给治了，可见你真是个英雄好汉，凭这一点，我当你是个朋友，图书馆建设的施工要求会尽量满足你的。就事论事，赶工期搞连夜班，确实里外惹臊，工地也抱怨，周边也全是投诉。但是呢，上面有上面的想法，咱们也只是按令做事。唉~！”

　　得，开始跟她套近乎卖惨了。

　　“我哥他不是失踪了吗，我们家老爷子这下可宝贝他的大孙子了，总之呢，我那侄子确实不是省油的灯，放国外就烂了，只能眼皮子底下管着。你也别太刺头，找难受去惹动。否则等我们老爷子手下那波儿人来应付你，你怕是也别在武汉待安生了。”

　　好家伙，恩威并施。真是个谈判专家。

　　莫聪当然不傻，没想鱼死网破，只说：“我们的唯一诉求就是晚上能睡个好觉。少掉些头发。别的不关我事。”

　　“哦哦，好嘛。我保管把事情办妥。一定让你晚上舒舒服服睡好觉。”

　　莫聪听了，不大不小‘嗯’一声。然后要挂电话，听筒里急忙大喝一声：“微信微信！快给我通过，我随时给你汇报情况。还有我的手机钱。别想赖账！”

　　莫聪没理会，直接挂断。然后忽然想起这个方明泉她之前好像真的见过，就是蒋媛给她看的那张赤裸上身的模特照上的人。

　　边想边觉得世事难料，不知不觉竟已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对方也积极欢腾的不像话，发一大堆震惊表情包，以及一些神经病样的客套情话，不知道以为是答应他求婚了呢。

　　莫聪什么也没回，直接转账，按iPhone17promax新手机的价格给他转过去。但他没收，还是继续手机中毒一样发神经病表情包。

　　莫聪无语，勒令他：把钱收了，不准再发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我休息。再发拉黑。

　　方明泉立马秒回：遵命，陛下。今日多有叨扰，明日再续，愿陛下晚安好梦。

　　追加一张跪地后退动图。真是抽象到家了，堂堂公司高管，会议桌上西装革履，矜贵不凡，私下竟然是个幼稚爱演的高能怪咖，一堆吊图表情包，真是割裂啊。

　　手机终于停歇。莫聪也难得歇下。

　　隔天苏菁晶得知事情始终，提醒她，这个方明泉绝不是什么好人，并拿出他网暴别人的证据，莫聪一看才知，他不仅是蒋媛手机里的模特，还是苏菁晶手机里的大网红，会在评论区撩骚不断并引导网友乱开炮。

　　苏菁晶还透露说，她师姐不久前还帮这方明泉处理过一个名誉侵权的案子。让莫聪不要私下跟他联系过密，更不要轻信他的承诺。

　　莫聪觉得苏菁晶说的有道理，于是拉了个她、苏菁晶还有方明泉的三人群，并让方明泉有什么事情群里说，不准单方面联系。

　　起初都还正常，一周后，预备敲定最新的建设施工方案，苏菁晶说方案里的工作日严格按照方案工时开展工程作业，其他时间参照前序合同条款，分明是在避重就轻，模糊工作日的概念，让节假日和周末都和之前一样吵死个人。

　　苏菁晶点出他叵测居心后直接语音开骂，说方明泉两面三刀，老奸巨猾。拿她们当傻子耍。还警告他，群里的所有前序消息和资料她全都留存了，作为他动机不纯，损害居民利益的证据，同时也作为瑕疵合同的证据。叫他不要再轻举妄动，否则让他好看。

　　方明泉一边叫屈，说合同不是他拟的，一边发各种委屈求饶表情包。

　　苏菁晶完全不care，从合同效力到当事人诚信原则，不仅给他，也给莫聪好好普了下合同法。

　　但方明泉完全没听进去。再次手机中毒一样发起了表情包攻击。苏菁晶见说不通，也不甘示弱，言语加上同样神经的表情包，予以回击。

　　那天，事情从合同敲定，变成了方明泉和苏菁晶表情包素材库大决战。最后善用AI图库的聪慧机敏年轻女大战胜了自认所向披靡玩互联网犹如呼吸般简单自在的幼稚副总。

　　因为苏菁晶直戳方明泉的脊梁骨：正经男的，谁天天在网上袒胸露乳卖弄色相啊！

　　这个评定语一出，群里顿时清净了。

　　后来在苏菁晶的辅佐下，新的建设方案总算万无一失提交校方审阅，并公示执行。滨湖宿舍总算回归祥和宁静的夜晚。

　　就在莫聪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可以安心开启校园生活的立冬当晚，三人群里突然发来一个视频。镜头摇晃，灯光摇曳，一男一女，正是群里的另外两个人。

　　方明泉对着镜头诚恳表示，往后再也不会非经允许在网上坦胸露乳，除非小苏同学同意。苏菁晶从旁点头附和，追着镜头，也即对着莫聪说，姐，他说以会都恪守夫德男道，绝对不跟谢郁堂一样当个软蛋坏蛋大混蛋，抛妻弃子。

　　叽里咕噜，又说了很多有的没的。

　　俩人都口齿不清的，一看就是喝醉了。最后的画面是方明泉凑到苏菁晶面颊边，看起来暧昧不明，但手机却适时掉落，视频中断。

　　莫聪暗叫不好，一个月不到，她恐怕要就此损失一员大将，这俩人什么时候暗通款曲，简直是推了她的楼地基啊！